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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不问
霍骁捏住那枚黑色的窃听器, 视线定定地落在上面，神色晦暗不明。
宽阔而又华美的议事书房出现一瞬寂静，连等候在门口的帝国将士也惊呆住了。
刑狱司“法医”这个绰号在军部有点名气, 甚至他们对待一些特殊战俘的刑讯方法也是从他那儿学的。都说那把刀是不祥之刃，“不问因果”收回后, 不少人前来瞻仰，却无人敢真正的用它。
军事窃听是大忌，后援部门重重仪器检查都没能查出这枚窃听器, 真追究起办事不力来, 帝国军方会牵连出一大片。
尤其太子殿下刚被甩, 心情肯定特别不好......
这群人全都小心地屏住呼吸。
他们眼看着殿下怔怔地目送凤凰离开, 掌心掐出血了都没下令阻拦。
撇开国家和Alpha身份不说, 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是十分般配的。
殿下容貌正处于褪去稚气、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状态, 假如没闹出这档子事，布鲁诺塞宫里的官员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审慎克己、少言自律，轻易不做决定，做出决定必定是正确的。
恰逢霍钊受伤、星际恐怖组织暗盟作乱、叛军突起, 动荡时期帝国对霍骁寄予极大希望, 同样对未来皇后也就更为苛刻，而从军部高层的角度来看，聂珊并不是最佳人选。
联姻对帝国而言除了聂珊变成第二个萧蔷皇后以外并无区别，和平年代帝国需要一个集貌美与温柔大气于一身的吉祥物皇后，一旦进入战时, 太过柔弱的帝王伴侣将会成为国家最大的掣肘。
至于诞下继承人，哪个Omega都可以。
可偏偏霍骁就是哪个都不要，一头栽进AA里，十台机甲都拉不回来。军部震惊之余对此当然不认可, 不过他们不像元老院那么多事，太子的性取向对战局又不产生任何影响，更重要的是，太子AA的对象也是一个年轻的军事天才。
Alpha争强好胜，天生又带点慕强心理，曲星河这个特聘军事顾问低调，但他对作乱初期稳定形势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仅凭这一点就能获得这些军人的尊重。
帝国军部的精明算盘也打得响：如果能用人情或利益将人留下，对国家将是一大助力。
谁知别说什么人情利益了，太子用感情都没能留住人，对方头也不回地走了，在场的将士一时竟搞不清到底是该为殿下分手开心还是为帝国损失人才惋惜，因此面对霍骁时就更加不安。
出乎意料的是殿下没有发火。
“把江枫接进来。”霍骁平静地说道。
一道令下，太子的私人通讯信号周转银河系上百座军用空间站，跨越了上万光年对接了布鲁诺塞宫国安局总部大楼，江枫的立体三维影像闪了闪，很快就稳定地出现在屋内。
“殿下。”侍卫长单膝跪在地上，行的是下属对王室的礼。
霍骁说：“你看看这是不是国安局的间谍设备。”
众将士终于知道殿下为什么没有大发雷霆——居然是自己人产的东西！
科技日新月异，国安局间谍与反间谍设备每年也都在更新换代，高科技分析仪传导器对准黑色珠子，不久江枫摘下眼镜，道：“启禀殿下，这是早年淘汰的旧款，第一批是由国安局技术六组在4061年发明使用的。”
霍骁若有所思道：“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当年的国安技术六组是直接对皇帝霍钊负责的。
江枫目光落在摆在红木桌的刺刀上面，诧异道：“这是'不问因果'里找到的？谁安装的？”......司慎自己知道吗？
最后一句他没问出口，但霍骁就好像能看穿他心事似的说：“这把刀跟了他这么多年，你觉得他能不知道？”
江枫哑口无言。
霍骁让其他人都出去，然后才问：“让你调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江枫垂眼道：“4061年曲池少尉在联盟边境银河坐标（46，39，11）附近航线的巡逻舰队服役，那边的废弃空间站只有一个，属下派人查探过并没有什么特殊，不过荣耀军团曾从旁边的星系经过。”他顿了顿，又说：“就在10月份的时候。”
银河纪元4061年萧家大小姐萧蔷被元老院指定为帝国的皇后，她抗旨逃婚时遭遇绑架，皇帝霍钊公开拒绝绑匪要求后直接率兵把未婚妻给抢了回来。
那年帝国荣耀军团只出过这一次兵，因为事关皇家声誉，军舰航线、火力消耗、俘虏战利以及局势报告等资料被列为绝密信息封存。
“荣耀军团9月下旬出兵，”霍骁喃喃道：“曲星河10月10号被人在废弃空间站捡到，司慎12月进入刑狱司......”
江枫震惊道：“曲少爷他——”
霍骁摇了摇头，忽然又笑了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和邪气的笑容：“从我母后遭'绑架'到陛下救出她，中间在暗盟的科技基地待了二十多天，一个走在外面能引发动乱的纯血统Omega没有被人标记，你觉得这期间她经历了什么。”
江枫瞬间脸色大变，他急忙跪下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霍骁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握成拳，冰凉的指尖贴在掌心上。
“唯一的解释是母后她也被改造了，然后她回到帝国生下朕......”霍骁轻声说：“所以他们都在骗朕，”
老皇帝、元老院、萧皇后......他们知情但全都选择掩盖真相，瞒着霍骁。萧蔷因为内疚和担忧精神状态一直极差，元老院为了更好地观察这个“试验品”，太子宫殿里派的全是光脑机器人。
江枫被这几个“朕”字吓得不轻，一瞬间甚至担心殿下承受不住这个结果，慌忙道：“殿下，这仅仅是您的一个猜测！”
他担心说服力不够，赶紧又补充道：“而且就算退一万步来讲，您也不能算试验品——您是陛下和皇后的结晶，是自然分娩的Alpha，从小到大的体检数据都存档在御医院，没有任何异常，帝国上下都只认可您是皇位继承人，或许分化3S是暗盟希望看到的结果，但分化过程中受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影响......”
霍骁盯着他，莫名道：“你怕朕......我受不了？”
侍卫长一脸“难道不是吗”的表情。
“不，不是的，”霍骁缓缓摇头，“3S究竟怎么来的对我而言并不那么重要，我只是......吃惊之余觉得有些可笑，”
皇帝陛下脸色恢复成稀松平常的样子，修长的手指轻磕在桌面，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过去我就不太明白，人家说千年一遇的3S级Alpha银河系怎么一下冒出两个来，这人偏偏还是我的对头。卡列罗成为3S后觉得能称霸全宇宙，但无论是我还是曲星河，我们更多感觉自己被这个东西束缚住了。”
假如他们只是个普普通通的A级，或许很多事情的结果就不是现在这样。
皇帝已经两百岁了，不是当年因为被挑飞手里的剑，害怕帝国子民失望而自我怀疑到彻夜不眠的少年。他的江山是一步一步打下来的，决策也都经由帝国各部门不断地商讨完善才最终作出的。帝国百姓将他神化，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他和元帅都只是凡人，成就他们的因素有很多，3S并不是唯一原因。
江枫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居然连回话都忘记了。
“司慎是老皇帝的人，”霍骁抬起眼，扬了扬手里的窃听器，“他的任务完成了，你去把他带回来，”
“换其他人我担心他们打不过他。”
江枫身形停顿片刻后再次跪下，扬声道：“是！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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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云浩瀚缥缈，广袤的宇宙包容而又仁慈。
弥漫的硝烟遮挡住眼前的路，天际映得一片血红，尖叫声和炮火声已然平息。
过了那么多年废墟景象依然历历在目。
士兵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人从唯一完整的大楼里抬出担架，青年躲在残垣断壁后，看见担架上的人时突然发疯似的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你们放开她，滚开！”
他的刀很快，瞬间放倒好几人，电磁枪击穿他的腹部和大腿，青年忍住剧痛不断地朝担架扑去，却被越来越多人拦住。
“怎么回事？”大楼内一个高大伟岸的男人负手而立，望着楼下的喧闹。
严珂用对讲器讲了几句，楼下的指挥官回复得很快，他上前道：“陛下不用担心，只是一个残党，抓回去审一审没准知道的还不少。”
青年不断地挥刀，随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衣衫都破烂了，露出了手臂和胸背上的无数陈年旧疤，古铜色的结实肌肉上一个又一个窟窿血流如注，但他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依然坚持要往担架边上靠，连帝国的士兵都有些被惊到了。
“统领！”指挥官朝对讲器大喊，“这人身上有奴隶标记！”
“大呼小叫什么，”严珂皱眉呵斥道：“你们这么多人连个奴隶都搞不定？”
他说话时看了一眼男人，对方明显已经听见了。
“把他带上来。”男人道。
“陛下？”
霍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病房，萧蔷逃跑时从楼梯上摔下去昏迷了，军医正在给她治疗。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年轻Omega满身血迹，她从楼梯上摔下时还不忘护着怀里刚出生几天的婴儿。
“算了，朕下去。”
霍钊大步地走下楼梯。
血模糊了眼睛，喉咙里全是沙土血沫，堵得他一句声都发不出来。青年不知是不是幻觉，感觉招呼到身上的刀枪变少，但他再没有半分力气支撑着爬起来。
他望着那副担架，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但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她。
这时一双沉重锃亮的军靴出现在他眼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关你屁事。”
“放肆！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这是皇帝陛下！”
旁边士兵一脚重重地踹在他身上，踢得青年在碎石中滚一圈，伤口沾满碎片，他仰面躺在废墟中，花了好大功夫才看清那个男人面容。
“或许朕能让她活下来，”男人并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被天光晃得眼都睁不开，力气不断从身体流失，最终他喘着粗气说：“——司、司慎。”
若干年后，长时间在刑狱司的审讯室里不见天日，青年的肤色由古铜色变得苍白，刺短的头发长得需要用红绳绑起来，他出入在银河帝国的权力中心地带，所到之处充满敬畏与厌恶，那一身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和抹不去的奴隶印记依然昭示着他低贱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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