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专注，一板一眼地交代着，一旁的邢掌柜，不住地点头。
苏文扬是祖父一手带出来的，做起生意来颇有风范，比苏槐是强多了。
苏玉音看了一会儿，无声放下车帘。
“走吧，去锦绣阁。”
翠珍和明珠对视一眼，翠珍忙对阿良道：“走吧。”
阿良便一挥马鞭，将马车继续往前赶。
苏玉音的马车太过华丽，在苏氏瓷器坊门口停了一会儿，也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邢掌柜忍不住伸长了脖子，道：“那不是小姐的马车么？怎么停在了门口，又不进来？”
此言一出，苏文扬下意识抬眸，隔着窗户，却见苏玉音的马车渐行渐远了。
两人的铺子虽然只隔着半条街，但若是不约见面，平日里也是很难碰上的。
苏文扬沉吟片刻，将手中的账本递给了邢掌柜，道：“你先看看，我去去就来。”
“公子！？”
邢掌柜一脸茫然地看着苏文扬，却见他已经走出了苏氏瓷器坊的门。
苏玉音回到锦绣阁，正在查看夏季款式的图案，明珠便来通报——
“小姐，大公子过来了。”
苏玉音听到这话，微微有些讶异。
“让他进来。”
明珠颔首，便将苏文扬带到了锦绣阁内院书房。
苏文扬迈入锦绣阁书房，苏玉音便放下了手中的图样，直截了当地问：“找我何事？”
苏文扬看了苏玉音一眼，沉声道：“我有话同你说。”
苏玉音见他神色有些古怪，便对明珠和翠珍道：“你们先下去。”
明珠和翠珍点头应是，走的时候，顺便关上了门。
苏文扬走到苏玉音斜对面，坐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昨夜，我娘过来了。”
苏玉音听了，颇感意外。
若是换成以前在苏府，苏文扬偷偷见罗秀的事，是不会让人知晓的。
尤其不会让苏玉音知晓。
因为，苏玉音知晓了，便等于苏老夫人知晓了。
苏玉音疑惑地看着苏文扬道：“她来找你作甚？”
苏文扬眼睑微垂，声音冷了几分，道：“要钱。”
苏玉音一听，心下了然。
她见苏文扬脸色也不大好，便收起了以往的戏谑，道：“你给了么？”
苏文扬苦笑出声：“没有。我早没钱给了。”
苏玉音“哦”了一声，道：“你告诉我做什么？你不会要跟我借钱吧？”
苏文扬面上一红，忙道：“怎么可能！我跟谁借钱，也不会跟你借钱！”
苏玉音看似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你也可以找我借，但我不会借给你的。”
苏文扬：“……”
他本来面色有几分沉重，但被苏玉音这一番插科打诨，也有些严肃不起来了。
苏文扬敛了敛神，道：“我过来告诉你，不过是提醒你小心……如今罗家落难，一家人都在广安县做生意，但他们依旧在打苏家的主意，有道是‘狗急跳墙’，万一他们走投无路了，那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苏玉音盯着苏文扬看了一会儿，道：“你会这么好心？”
苏文扬面色僵了僵，面上多了几分怒意，道：“信不信随你！”
说罢，他转身要走。
苏玉音却笑了笑，道：“信。”
苏文扬身形微顿，转身，看向苏玉音。
苏玉音含笑看他：“我信你……其实，我昨晚就知道了。”
苏文扬有些诧异，道：“你派人跟踪我？”
苏玉音秀眉一挑，不悦道：“什么叫跟踪？我是怕你喝多了，在路上祸害良家女子，这才派人远远地护送你！谁知道遇上了罗姨娘……”
苏文扬：“……”
顿了顿，他凝视苏玉音，问：“你既然知道她来了，为何不问我？”
苏玉音道：“你若想说，自然会与我说；你若不想，我问了也是白问。不是么？”
苏文扬抿唇不语。
两人对于彼此的信任，其实都比自己料想的要更多。
苏玉音漫不经心道：“你如今能将此事摊开来谈，总比以前愚孝的时候要好……但此事光是我们知道还不信，祖父祖母那边，也需得留意……你我如今都不在江州，万一罗家真的存了什么坏心思……”
苏文扬面色冷肃了几分，他唇角绷着，道：“我不会让他们害祖父和祖母。”
苏玉音露出笑意，道：“嗯，我也是。”
苏文扬怔了怔……苏玉音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却把两人曾经对立的关系，化解于无形。
苏文扬终于淡淡笑起来，道：“你少逞强。”
苏玉音哼了一声：“你才是！”
兄妹之间的气氛，陡然简单、轻松了起来。
-
就在苏玉音与苏文扬聊天之际，顾青昀已经乘车到了江州。
“大人，我们是先去府衙么？”
马车之中，张乾低声问道。
顾青昀收起了手中的公文，道：“今日是休沐，杨大人要晚上才有空见我们，白天你们可以四处转转，我要去苏府一趟。”
张乾和卢严一个接一个地点头。
待马车到了苏府，顾青昀便与张乾和卢严道了别。
他之前未来得及送信过来，直接入内也有些唐突，便让门口之人进去传话。
过了一会儿，廖叔便亲自迎了出来。
“姑爷来了！快请进！”廖叔笑容满面地接了顾青昀进去。
顾青昀冲他点了下头，道：“本来提前递上拜帖，突然来访，实在是唐突了。”
廖叔呵呵笑道：“方才家主还说了，姑爷来苏府，就像回自己家一般，哪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
顾青昀微微一笑。
两人顺着中庭往里走，还未走到平日里乘轿的地方，顾青昀便下意识顿住了步子。
中庭的路上，无端多出了一座两人高的假山，这假山上植了不少花草，远远看去，同真的山包没什么区别。
顾青昀回忆了一瞬，指向前方的假山，问道：“似乎格局与之前相比，有些变化？”
廖叔笑道：“姑爷好眼力！自从小姐来信说，要在孟县开商户街，家主便请人来算了一卦，说是要动一动家中的风水，可以让孟县的生意更有起色。所以，之前的假山和小瀑布便收了，换成了一座向南的‘大山’。”
顾青昀有些疑惑，道：“这里加一座‘山’，有什么说法？”
廖叔嘿嘿一笑，道：“您看，这孟县不是在江南的南面么？这座‘大山’，是布置在苏府，正朝向孟县的，这对于孟县来说，叫做‘后有靠山’，日后必然大有可为！”
顾青昀眼角微抽，道：“原来如此。”
廖叔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姑爷是不是也觉得，这里突然多了一座‘山’，有些奇怪？”
顾青昀没吭声。
廖叔却笑了笑，道：“本来家主是想把孟县旁边的孟山给买下来的……但听说那孟山上植被稀疏，又从没得过什么丰收，总觉得意头不好，便作罢了。”
顾青昀哭笑不得，道：“还是现在这座‘山’好。”
“是吧？顾大人也觉得这座‘山’好？”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听便是苏老太爷，顾青昀抬眸一看，苏老太爷居然先行过来了。
顾青昀连忙迎上前去，拱手见礼：“祖父。”
苏老太爷见到顾青昀，笑得连连点头。
廖叔忙道：“家主，您不是在厅中等么？怎么亲自过来了？”
苏老太爷笑得爽朗，道：“顾大人难得过来，老夫亲自来迎，又有何不可？”
顾青昀谦虚地笑笑：“祖父折煞我了。”
顾青昀虽然来苏府的机会不多，但每一次过来，苏老太爷和苏老夫人，对他都是极好的。
不久之后，他们二人在厅中落座。
苏老夫人听说顾青昀来了，也立即赶了过来，虽然宝贝孙女没回来，但孙女婿回来了，也是好事一桩！
苏老太爷也不含糊，待茶水一上，就屏退左右，道：“顾大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苏老太爷在商海浮沉几十年，看人尤其之准。
顾青昀笑了下，他徐徐放下茶杯，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祖父。”
于是，他便将罗秀偷偷潜来孟县找苏文扬的事情，告诉了苏老太爷和苏老夫人。
苏老夫人听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道：“这个罗秀，即便是休了她，还是阴魂不散啊……”
顾青昀愣了愣……苏老夫人的说法，真是同苏玉音如出一辙。
或者说，苏玉音简直就是翻版的苏老夫人。
顾青昀沉吟片刻，道：“此事是苏家的私事，我本不便过问，但罗家如今已经山穷水尽，却还不忘从苏家身上得好处，虽然我们不知文扬是如何应对的，但祖父和祖母，还是小心为上。”
苏老太爷听了，面容也严肃了几分，他捋了捋胡须，道：“文扬是我们一手带出来的，虽然对他娘有些心软，但还不至于在大事上犯糊涂……”
苏老夫人一边思索，一边道：“这一点，我和老爷的看法一样。但是罗秀毕竟在我们家那么多年，若是她从文扬那里得到了满足，只怕文扬日后都无法摆脱她；但若在文扬那里碰了壁……”
苏家二老默契地对视一眼。
苏老夫人继续道：“她难免不会打咱们府上的主意。”
毕竟，在苏府还有苏槐和苏玉娇，都是罗秀曾经最亲近的人。
在场三人心照不宣，各有各的警惕和盘算。
顾青昀站起身来，道：“此事，我和玉音言尽于此，二老心中有数就好，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随时找人送信来孟县。”
苏老太爷敛了敛神，道：“顾大人，待你回去，也请转告玉音，就说老夫心中有数了，让她不要过于担心。”
顾青昀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正要告辞，却忽然变了脸色。
下一刻，他一闪身到了门边。
苏老太爷和苏老夫人，都诧异地看着顾青昀。
可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突然出手拉门！
“哎呀……”
门口那个身影，顿时失了依靠，踉跄地倒在了众人面前。
苏老太爷定睛一看，诧异道：“文博，你怎么在这儿？”
苏文博涨红了脸，连忙爬了起来，道：“祖父、祖母……文博听说姐夫来了，本想过来请安……但听你们在里面说话，我便一直在门口等着，站累了，我便靠在了门上，谁知闹了这么大笑话……”
苏文博虽然也是苏槐的孩子，但他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通房丫头，又过世得早，所以他在苏府也没有什么存在感。
这还是顾青昀第一次看清他的样貌——着实是寡淡如水的一张脸，几乎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就连说起话来，也是唯唯诺诺，头埋得极低。
苏老太爷似是有些不悦，道：“就算想来给你姐夫问安，也不该这般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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