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说到孩子,一时间有些语塞,以前只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这不重要。 但当自己可以当父亲的时候,这一切似乎就变得重要了,可以没有爹,但要有儿女来延续自己的血脉。 如今部族不少人有了固定的性伴侣,除了一对一的单偶外,也有不少三对三四对四的对偶,因为这些事流过几次血了,他们都知道陈健那边似乎不太支持这种对偶婚的形式,但大约是因为屋子和土地的问题,并没有明令禁止。 几个人愁眉苦脸地琢磨着怎么才能赚到贝的时候,有人跑进来喊道:“还在这坐着呢?快去看看,议事会那边有事,好事,三天就一个小贝的好事。” 木麻抓起一把松子,披上兽皮袍子,出去的时候才发现议事会大厅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陈健穿着一件破羊皮袍子,脖子上围着一张白狐狸皮,正举着一块石头大声地和族人们说着什么,风有些大,四周还不时传来擤鼻涕的声音,最后来的几个人便想往里面挤一挤。 “怎么回事?我听说三天就能得一个小陶贝?” “不止,你看姬夏拿的那块石头了没有?让咱们都磨,磨出来一个合格的就有三块陶贝,十天应该能打磨出来。要是你有耐心烦,还可以去刻木头,那个得的陶贝更多,但是需要的时间长。我琢磨着在年前磨两块石头,去榆钱儿那换点酒喝。” “刻木头能换多少?” “八个小贝,可是刻木头可不容易,得刻的合格才行。有人专门检查的,不合格的城邑不收,木头刻的合不合股,那要看运气,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木疖子?要是刻到一半发现不对,那可就完了,凡是要刻木头的,都得跟着木工去学。” 说话的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里面挤,石头不多,而且需要的时间不多,都想着趁着冬天没事换些贝。 木麻急忙把松子揣进怀里,想要拨开身边的人往里挤,可是大家都壮实的很,怎么也挤不进去,只能干着急。 等好容易挤进去的时候,好活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些稀奇古怪的活。 “姬夏,石头呢?” “没了,刻木头的活也没了,还剩下别的,就是麻烦些。” “给贝吗?给贝就干。” 陈健笑着拿出一个V字形的木叉,碗口粗细,两侧打着孔洞,这是牛耕的挽具。 “也收牛套,这样的木头打上孔,把树皮剥掉,三个换一个小贝。还有搓麻绳也能换贝,或者去石场采石头,和奴隶不一样,你们是有贝拿的。” 木麻听着这些稀奇古怪的活计,这还是城邑第一次有偿劳动,几个小贝虽然换不到太好的东西,可是部族的粮食货物都是由首领分配的,自己平日里饿不着冻不死,但要想换些吃喝或是好玩的东西,还真有些难办。 逡巡了一圈,指着牛套道:“我那领这个活吧,可有什么要求?” “有啊,长短,粗细,都会告诉你们。这东西其实不难找,那边的橡树林里有的是,找些歪树叉就行。对了,你要是去砍树的话,顺路还有别的事,比如弄些粗大的适合做车轮的木头啊,只要你运回去,通通可以换贝。” 木麻皱眉道:“那么粗的木头,我一个人怎么弄回来?” “你们可以几个人一组啊,找狼皮去借马,只要马不伤还回来就行。战马和驽马已经分开了,正好你也可以告诉别人。” 木麻奇道:“这些以前不都是奴隶干的活吗?奴隶们呢?” “扔矿山去了,在那边采伐木头呢,堆积到河边等到春天解冻后沿河放下来。总不能让他们白吃饭不干活。” 见实在没有什么好活了,只好悻悻地接受了砍牛套的活,悔恨于自己早晨没有到外面走动。 临走的时候,陈健在后面喊道:“以后每天上午在议事会大厅门口接活。” 风雪中,木麻听了个大概,找齐了那几个伙伴,凑在一起蹲在墙角商量着。 “咱们十五个人呢,采石头那活不好,上个月死了两个奴隶,太危险。我看咱们几个去砍树去。牛套我看了,做起来容易。” “容易?那孔怎么穿?木工的工具都不外借的,一个个就跟宝贝一样,咱们想学也不教,我听说那些木工一天就好几个贝,可惜咱们不姓姬啊。” 木麻拍了一下那人道:“说什么呢?你有口吃的也给你弟弟,怎么不说给别的部族的人?要没有姬夏,咱们现在还蹲山洞呢。穿孔那事好说,你还记得姬夏上回在阳关做桔槹取水时候怎么挖的孔吗?眼睛多看看多学学不就会了?”
他这么一说,那几个人兴奋道:“你是说……用火烧?” “对啊,不借工具,把矛尖烧的红热了,一穿,随便弄弄木头不就出孔了吗?我估摸着咱们砍下来木头,一晚上就能做个几十个,这办法可都别往外说啊,姬夏说牛套也用不了多少,咱们几个多弄些,年前怎么一人也分个大贝。运气好在树林里抓几只獾子袍子,弄只黑熊,什么没有?” 几个人一合计,都觉得确实是个好办法,若真是这样,春天时候弄出一个房子倒也不是不可能。 “木麻,那我们都听你的,谁要是说出去……就揍他。” “对!穿木头的办法简单,让别人知道了咱们可就换不到那么多了。” 木麻和他们一同盟誓,站起身意气风发地去狼皮那里,十几个人一同凑了三个大贝,租了两套马爬犁,取了几天的马食,拿着斧子,带着对属于自己屋子的向往,朝着山林风雪中而去。
第六十五章 春风(三) 冬天到了,春天也就不远了。 对夏城的大多数人而言,冬天是难熬的,除了青松看不到翠色,满目风雪。 对木麻而言,他却盼着冬天长久一些,至少在春天耕地之前,自己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 从砍牛套开始,他一个小贝一个小贝地积攒着货币,期待有一天自己能从木氏族的木麻,变成木麻家的木麻,或许再多出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孩子,最好一男一女。 按照以往部族的道德体系来看,木麻不是个有道德的人,他背弃了自己族人,想着自己出去单过。 但随着时代的变迁,旧的道德体系也在崩解,私有制度将逐渐代替持续了几十万年的公有制度,由此带来新的道德体系和行为规范。抱着旧时代道德的人,无法成为新时代的楷模,也无法在新时代中拥有比别人更多的财富。 好与坏,与时代息息相关,同样的事,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解读,陈健没有用道德去凭借城中人的行为:因为马上就要经历时代的巨变,道德能区分好坏,可是氏族公有制的道德?还是家庭私有制的道德?混乱之中,无从分辨。 木麻欣然接受着族人的指点,十五个一同盟誓要出去单过的人有三个承受不住众人的指点和疏离,回到了氏族。 剩下的十二个人从那天开始坚持着,每个人都用尽自己所能想到的办法,抓住每一个可以换贝的机会。 甚至于过年时候城邑发的福利,他们也舍不得吃,拿到了坊市去换了贝,甚至于想到积肥可以肥田,他们在大冬天生火挖出了属于自己的厕所,肥水不流外人田。 氏族有人嘲讽他们,说木麻如今会过的连自己的屎都要重新咀嚼一遍,木麻则坦然地告诉众人:“如果那样可以剩下自己配额的粮食,他真会那么做。” 临近年关的时候,木麻带着十几个人做了三百副牛套,每一个都合格,钻出的孔完全可以穿进去足够粗细的麻绳。除了这些牛套,几个人在寒风中捕获了两头沉睡的熊和许多的野物。应得的报酬之外,陈健还奖励了他们一些钱贝。 年关最冷的时候,陈健带着族人凿开了草河南岸的一处小湖,展开了冬捕,这属于是征召劳役。 但在完成了城邑的数量后,木麻又带着一些人学着陈健的办法继续捕捞。鱼在夏城换不到东西,几次城邑冬捕的鱼足够吃到冰融雪化,木麻便又租了马匹,将自己捕获的鱼拉到娥城去换粮食,再从娥城的酒肆里换成钱贝,或是买一些城邑管辖之外的货物拉回到夏城,赚取微博的、城邑司货看不上的利润。但凡一些常用的诸如酒、陶、盐之类,都是城邑在垄断经营,木麻所能换的东西不多。 就这样,木麻手中的钱贝越来越多,从原来到手的三个大贝,变成了五个,再到两个铜币加两个大贝。 过年的时候,木麻破例没有把分给自己的酒换掉,十二个人买了一头羊和几坛酒,大醉了一场。 耳边回荡着爆杨噼噼啪啪的声音,孩子们挑着一个个抠成空心的芥菜疙瘩,里面避风的孔洞里按着一支很小的蜂蜡蜡烛,穿着新发下来的新衣裳,为夏城的新年夜带去了一丝光亮。 糖葫芦、菜灯笼、红脸蛋,唯独缺了一手拿香一手捂耳朵看炮仗,但既然族人都不曾见过,所以也就没有缺憾,完美无瑕。 木麻喝的脸红扑扑的,除了发下来的淡酒,他还买了一些浓度很高的蒸酒,跪坐在热烘烘的炕上,用筷子挑起一块鱼肉,将两个铜币和一堆小贝排在炕上。 “你们都拿出来嘛,看看咱们一共有多少。昨天我问过榆钱儿,她说咱们几个要是盖屋子的时候,共用一面墙,可是要省不少砖和泥坯的。你看啊,三个人的话,只需要四面东西墙,十二个人只要十三面东西墙,可咱们要是分开盖,就要二十四面东西墙,这一点可就省出来不少呢。” 那几个人喝的也有些多,哗啦啦地打开随身携带的口袋,将铜币和陶贝倒在炕上,铺满了一层,虽然没有金光闪闪,却也让人迷醉。 “除了坊市和姬夏的公产仓房,怕是夏城人还见不到这么多的钱贝。哈哈哈。” 几个人哈哈笑着,听着铜币互相撞击的声音陶醉着,艰难地计算着利用旬休盖起屋子需要花多少钱。 也有人愁眉苦脸,有生以来第一次喝起了闷酒,咕哝道:“族人已经不怎么和我说话了,他们都说我趁着年轻就想跑,想扔下老人孩子不管。说实话,要不是姬夏那天说起来,我根本就没想到,不是说我不管,是我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些事呢。” “是的哩,这么说就有些让我接受不了,我不过是想有个自己的屋子。” 木麻拍了一下那两人,喊道:“说啥呢?的确,我是只想着咱们强壮,分出来单过很好,确实没想到赡养抚养的事。但是吧,你们说将来氏族还能和以前一样吗?不可能一样,等到后来大家都学着咱们这样的时候,谁还会说什么?” “姬夏做事,你们也是知道的,那么多的陶板写着什么不能做,却偏偏没有写不准分出去单过,而且还有狸猫兰草的事,姬夏没有禁止的事情,就是可以做的。不是说姬夏允许做的事情,才能做,剩下的都是不允许的,这两个是有区别的。” 木麻信心满满地说道:“你看,从那天到现在,姬夏可说过什么?咱们去问过榆钱儿和红鱼他们多少关于盖屋子的事,姬夏能不知道?他又没管,那怕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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