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在有了铁器、牛耕之类的新工具新技术,让土地得以开垦不再是以往刀耕火种的时代了,定居的舒适度太太超越了到处溜达。 以往打不过可以全族迁走,以往不想卷入纷争可以带着全族离开,打不过可以跑,可是现在却很难走开了。 再不是一座氏族可以从东海之滨一路迁徙到遥远西北的年代了。不是走不了,而是舍不得那些家当也舍不得走了。 安土重迁,是因为土地可以用铁器耕种,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谁又肯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乡呢? 这些城邑没有体会到其中的必然,却现现实实地感受着这种变化,所以当他们嗅到了陈健于粟岳之间的火药味的时候,很少有人想到多年前娥城众人那种不想卷入其中远远避开的想法了。 无可避,就只剩下选择一方站队,以为将来可能出现的战争提前做好准备。因为战争很可能在自己的城邑附近开始。 娥卫等城邑自不必说,他们早已经和陈健站在了一起。不站在一起他们就是夏国最小要对付的敌人,而且两座城邑已经和夏国联系地太过紧密。 自从夏国内乱平息后,娥钺放弃了最后的那种减少夏国影响的可能,放弃了只准族人耕种不准买卖和做夏国低级产业的政策,选择更快地融入到夏国的战车之中。 卫城则因为普遍的半奴隶半农奴的制度和三分向东七分向西的政策,不可能和夏国翻脸,相反他们会更加支持夏国主动出击:将战火延伸到其余城邑,如果防守反击、榆城西迁的话,那么卫城就会是战争的第一线,这是卫城人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而这些,还不是全部,对于挑起事端的陈健来说,还有更头疼的要面对的问题。 陈健挑明了要挑战粟岳的地位,也清楚粟岳不会此时翻脸,因为粟城还没有做好准备,但这时间不会太久了。 他也清楚从单纯的实力上看,时间拖得越久对夏国越有利,但是时间拖得太久对大河诸部也不利。 他想复刻前世周朝的武装殖民计划的,可是却不得不考虑如今的情况和那时候大有不同。 如今有了铁器垄作,时间拖的越久,那些城邑也就会开垦更多的土地,过上更加惬意的定居生活。不再有前世前世商周时代说走就走的豪迈了。 一个小小的夏国改革都千难万难,那么多的农吏在夏郡试图让夏国老人前往东西二县都千难万阻,况且还有那么多的优惠政策的前提下。 而如果真拖到十年之后在撕开面皮,那时候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城邑首领们的反对了,而是整个城邑众人的反对。 这些说着大河诸部语言的人才是武装殖民的基本盘,到时候逼着他们离开开垦好的土地太难了。十年后按照榆城如今的冶炼规模稍微扩大,可以积攒出六七百吨的生铁农具,分散售卖到各个城邑,可以武装出二十万左右可以单独耕种土地的自耕农,基本囊括了各个城邑的国人阶层,那时候谁又会愿意远走千里之外呢? 前世新大陆的开发固然是因为财富的诱惑,也是因为旧大陆的土地已经分的差不多了,人多地少,那是自发性的。 这一世如果拖到十年后,那将不是自发性移民可以代替的,只能是强制迁徙,那也不同谈什么刚刚建立起的认同感了。而现在不提前占地盘,等到铁器文字开始传播,其余族群形成自己文化的时候就彻底晚了。 前世周公大手一挥,让姜太公去东夷,到敌人的后方去,姜太公收拾一番带人就走,反正到哪都是刀耕火种奴隶种植,青铜都不多。而这一世就算粟岳死了陈健被推选为盟首,大手一挥让众已经开始进入正式定居农业的城邑氏族迁徙到东与南,那就只剩下城邑皆反叛的情况了。 早晚要打,幻想地和平解决已经被铁器和文字变为不可能,也就只能早点翻脸人为制造出敌人,再将他们击败用武力将部分城邑的亲贵轻扫一遍,统统以战败者的身份扔到东夷和南方去,夹杂着一些夏国土地和亲附夏城的城邦小国,解放奴隶、允许私人拥有大片土地、许诺东夷的土地和政府提供铁器农具等等手段向东南扩张。 而这一切想要保持二三百年的无内耗,就必须有一个强力的中央政府,谁敢反叛武力镇压、谁敢对内动手武力征伐,逼着他们向外拓展,扩展到夏城难以掌控的时候基本上也就意味着后世族群的基本盘已经有了雏形。 可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又必须拥有至少千里的土地,作为京畿直辖。 夏城在大河上游,一旦下部有变可以随时自上而下出征,然而北是草原、西是已经许诺给卫城的戎狄,不适合发展。 榆城虽然在中央非在边角,是最难最不利的地方,可是附近有煤铁有水运,东南西北都适合管辖。 这也就意味着榆城附近千里的众多城邑包括粟城在内,都必须毁掉高层安插郡县官吏,变为直辖之地,以武力保证文化的传播和中央政府的优势。 只是附近城邑的亲贵们既不肯迁走,又不肯放权还幻想世袭,这就让陈健很为难。 除了打,除了一场把真个大河诸部以及东夷都卷入其中的战争,没有其余的可能了,除非陈健只想做一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让分裂的种子现在就埋下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定心 这一场不欢而散的会盟结束的如此之快,除了几座城邑外,还没有多少人对将来可能的战争烈度有所预料。 即便陈健和粟岳争吵的那样激烈,在会盟的最后还是保持了体面,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看起来一切不快都过去了,各个城邑选出了代表和睦融融地前往那座将要被分裂的城邑,传递着大河诸部所有首领商讨后的提议:一分为二,各行其政,以观后效。 其实这件事和当初夏榆分裂之时众多城邑想要的结果一样,只不过陈健在东夷那里展示出了力量,所以无法分割。而这座城邑太过弱小,离蛮荒太远离榆城太近,只剩下这种悲哀的不能掌控自身的结果。 除了这件事,大祭司的玉仍旧在祭坛上无人敢拾起来,神权沦落成了解释世界的哲学,地位陡然下降,因为重要的是改变,解释远没有改变有力量,除非想要解释世界的那个实际上想改变世界。 可大祭司的玉此时不在陈健手中,可之前曾在他的手中过,因而在众首领离开前的宴会上陈健和粟岳坐在了上首,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说那些不快的事,彼此相敬,当众高歌,百人欢笑。 宴会中还确定了众城邑购买夏国铁器的价格,陈健也一再承诺会和亲族城邑之间友好交易,不会因为之前的不快有任何的改变。 看起来仿佛之前的一切不快都磨平了,可这个当初就违背了华粟同盟整体的盟约已经有了分裂的种子。 陈健临走的时候,那些当初红鱼北上时候传过话的氏族城邑,以及那些夹在榆夏之间的城邑们以顺路为由,和陈健同行。 也有很多的城邑首领留在了粟城,参与粟岳之后举行的小宴会,商讨着一些陈健根本无从知道的事。 那些偏远一些的城邑没有立刻选择,而是在这个时候安安静静地返回了各自的城邑,但是在返回的途中却分别派去了前往榆城和粟城的使者。 十一座城邑的首领和陈健同行,在骑手的护卫下逶迤西行。在他们的身后,是前往菱那座城邑的各个城邑的亲贵们,负责监督这绝无仅有的一次城邑一分为二。 相对于留在粟城的城邑首领,算上陈健自己一共十二个的西行队伍看起来很薄弱,可正是因为这种薄弱才让陈健有了足够信任他们的信心。 除了娥卫两城之外,剩下的九座城邑都算不上大城,也就无需要许诺太多的东西,也不用担心日后的权利分散。 唯一需要许诺的娥卫两城陈健也很放心,不是因为他们的誓言或是当初出兵帮他平叛的情谊,而是因为两座城邑内部的变革。 如果当初平叛之后,娥城选择尽量减少和夏国的贸易、清除夏国在娥城的影响、调整为单独的耕种政策不敢在经济上和夏国联系太深,就算他们再说一万句誓言陈健也不会相信。 这种利益上的需求和信任让三个人在夜里聚在了一起,四周遍布着姬柏布置下的士兵亲卫。 火光中,陈健拿出一张纸,上面大致地画出了各个城邑在大河两岸的没有比例尺的大致分布。 该说的野心已经在之前大张旗鼓地说出来了,因而也就不需要太多的废话,只需要说一些具体的办法以让两人放心。 其实卫河与娥钺一直很放心,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提出速胜为盟首的提议。 陈健指着地图上西北角上的三座城邑道:“这是咱们三座城邑,一旦将来有一天真的打起来,这里才是重中之重。” “有榆城这么一根楔子卡在粟岳的附庸城邑附近,又有大河船运的能力,就像是鱼刺卡在粟岳的喉咙中。将来打起来的时候,粟岳只有一个选择,荡平榆城对岸的那些农庄和小城,然后收缩回粟城死守或是在这里和我决战。” “榆城在夏城下游,我也只能率众在这里与粟岳对峙,不敢走开。有我在这里,粟岳的大军就就只能在这里盯着我。” “到时候也只能靠两位带着夏郡士兵向南征伐,逼着粟岳救援。他要不救,就会失去盟友的信任。” “到时候,要么和我决战,要么有更多的兵力可以去对付你们。到时候,恐怕就只能求助东夷了。” “你们那边打的越厉害,他求助于东夷人的可能就越大。所以两位要做的,就是帮着我逼着粟岳求助于东夷,逼着他违背大河诸部当初的誓言。” 娥钺疑惑道:“除了姬夏,只怕众人都未必真的在意大河诸部这番话。之前的征战,总要有了理由。譬如某座城偷了另一座城邑的牛羊、割了其余城邑的粟米,要么就是双方厮杀中有了血亲之仇。难道姬夏非要用这里理由和粟岳交战吗?” “况且东夷在粟岳之后,若是我们暂时结好东夷,等击败了粟岳再于东夷征战,反而更好。饭总要一口一口的吃。” “新华城远在东夷,到时候难道姬夏真要同时在三个地方打仗?” 陈健摇头道:“别的城邑可以这么做,偏偏我不可以。因为我是最先喊出亲族一体这番话的人,这就是将来我成为盟首之后可以以此让亲族稳固暂时不再征战流血的办法。” “如今各个城邑识字的并不多,等将来识字的多了,便会有更多的人认同这个看似可笑的理由的。” “更何况,穹夕也不会和我结盟的。粟岳老了,我还年轻,新华城还楔在东夷,我盟誓过的事必须要遵守,否则又怎么可以让众人信服?不能够让人信服,将来的规矩又怎么让众人遵守呢?不能让众人遵守,那么心中都会生出违背规矩的想法以至纷乱不休,又怎么可以终结这些纷乱和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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