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好作坊很多官员都喜欢,自家屋中换上了亮堂的大玻璃,还有些造型独特看起来品位不高而且形状畸变的假水晶器皿,有些事那总得帮个忙。 嗟远山倒是不动声色,同级的官员们便先说了这件事。 “咱们县的玻璃作坊和闽城的玻璃作坊起了些冲突。咱们县的作坊也有不少雇工,又带动了木器煤铁的消耗,加上他这玻璃的木架上都写着咱们南安县的名号,据说如今也是远销都城。我作为治安官,有些担心闽城玻璃作坊的暴民来这里闹啊。” “是啊,他闽城的作坊雇工要吃饭,难不成咱们南安的雇工就不吃饭了?” 几个人嘀嘀咕咕将闽城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嗟远山啧了一声道:“那陈健也是心善之人,虽然来咱们南安不久,却捐献了许多书本笔墨以助教化,又不做些违法之事。我虽和他接触不多,但是印象深刻啊,年轻人很有作为。这样吧,这几天治安官就烦劳一些,严查一下闽城来的不法之徒,以免出什么事端。若是如闽城一样出了些流血死人的事件,咱们南安总不好看。” “还有啊,既是咱们县的作坊,总不能让他吃亏,去走动走动,问问他有什么难处,毕竟人生地不熟。若是他需要精通律法的讼师,也可以帮着联系联系,咱们县还是有几个厉害人物的,莫让他到时候要找却找不到真正合适的。” …… 闽城,孙湛的家中。 仍旧是家中的小宴,邀请的也都是孙湛所熟悉的人,而且还有几个是当初看完戏剧后想要和陈健聊聊的带着某些目的的人。 几个友人安坐,聊起来的也就是闽城这些天发生的事,玻璃行会和慈善商社之间的矛盾就算是闽城这几天最大的事。 不同的人看到了不同的结果,坐在孙湛家中饮酒的这些人看到了另一种层面:民众是可以煽动的,他们愤怒起来是有力量的,而且这些大部分完成了开蒙教育的民众对未来的分化和固化是充满了紧张和不安的,有时候因为某个在这些饮酒的人看来微不足道的薪水和工作就可能爆发出难以控制的力量。 推杯换盏中,当初在戏院看戏的人说道:“义仍兄,真是没想到这个陈健还有这样的本事,弄出这么大一个作坊,竟然能把玻璃行会的田文亮逼到这种地步。” 孙湛也有些自豪,如今那幕戏的名声远传在外,虽然并无伯乐千里马的故事,但相应的夸赞还是免不得落在孙湛的头上。 “是啊,我也没想到。当初还以为这个年轻人会一直走写戏这条路,结果写完之后便有些意兴阑珊了,竟然做起了玻璃生意。” “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别人爬山,会一直爬上去,直到生命的尽头爬到峰顶,无论是为了摘星星还是为了看日出。可他呢?明明很适合爬一座山,但是稍微爬出了一些名头,便换了山头,心如乱云,竟不知道到底想要干什么。” 孙湛笑道:“那也不能这样说。这个名头可是不小,反正我所在的这座山上,比他高的还有不少,可是如他这样年轻又爬的这样高的却没几个。” “那倒也是。他如今做这玻璃的行当,能够逼得玻璃行会乱了阵脚,数年之内便又成了闽城的巨富,身家之巨难以想象啊。你想啊,这玻璃咱们都看了,这可不是一个闽城,而是南北东西最好的玻璃,这又是多少财富?” 孙湛有些狐疑地看了几人一眼,问道:“你们什么意思?” “你别多想,我们在闽城可没什么根基,他又不是草芥之民,多少能发出自己的声音,断然不想去打他的主意。只是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早些和他聊聊,更是没想到他会闯出这样的局面。他这种人,不会是只想着做些玻璃生意的,等到这座山也爬到很高的时候,你觉得他会不会再换个目的地?” 孙湛摇头道:“不好说。他办了个慈善商社,心地那是极为纯净的。你们也知道,他在学宫木老先生那里据说也算是半个弟子,若是真想要做些别的事,去学宫学上几年弄出名头,未必不能踏足官宦之途。可他没去,而是办了商社作坊,可见他的心思未必在这里啊。” “官宦之事,对有些人而言是权利,对有些人而言则是实践些梦想,他既然在刚刚起步的时候就办了慈善商社,这种人你说他就没有点年轻人的梦想?我看未必啊。那湖柱乾是什么人?鼓吹的又是些什么事?他和湖柱乾走的那样近,有些东西想想就能知道了。” 孙湛笑道:“这又不是秘密,允许结社营党,他们年轻人嘛,聚在一起无非就是琢磨些改良之类的事。要我说这个事没什么不好。” 说话那人点了一下桌子,说道:“问题就在这啊。指望着议事会那些人通过这些改良的提议,那不是痴人说梦吗?说到底,他们就是年轻人的空想,等到碰到头破血流才能明白自己走错了!” “所以说,就必须有个独断之王,至高无上,才能顺利完成一些改良改革的提议,拥有对议事会的绝对控制。某种意义上讲,他们要做的和咱们要做的难道不是一回事吗?如今他们还年轻,懂个什么?把心思白白耗费在这些无用之事上,岂不是浪费时间?” 孙湛恍然道:“你们的意思是……陈健、湖霖这些人,其实都是可以和咱们站在一起的?” “倒也不急,但是可以和他们谈谈。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可以帮他们一把的,各方面找找人帮着调和一下,和他们接触接触。毕竟年轻人还是可以谈谈的,你对他又有知遇之恩,不论怎么样都不能看着这些年轻人走岔路啊。” 孙湛苦笑一声,心说这件事刚出的时候若是就大张旗鼓地站在陈健湖霖那边,总能赢得好感,可你们瞻前顾后又不敢决断。如今这事情都已经明了了,这时候也就是锦上添花,这情谊可就比当初直接帮忙差得远了,当初又不肯得罪玻璃行会的人…… 提议之人也明白孙湛的苦笑,说道:“这件事总归是我们看错了,如今做虽然不是雪中送炭,可总比不做强。这件事就拜托义仍兄去见见陈健。” “好吧,等过些天他来闽城的。”
第六十七章 撕逼的新境界 码头附近的一家茶馆中,几个人正在那里闲聊。 这几个人显然是刚刚下船,脸上有些长久坐船后的疲惫,却掩饰不住对周围食客所谈之事的兴趣。 听了一阵,一人便笑道:“李芸,你这小师弟在闽城好大的名头啊,怎么一来就听众人都在谈论他?” 李芸笑道:“我也不知道啊,之前来的时候只听说他会写戏,却不想这才数月,竟然做起了玻璃的行当,竟然也闹得满城风雨。看起来做的不小啊。” “嗯,听这意思是不小。想来也是有趣,一个如你所说整天忙着实验的人,竟然还有时间做这个?” “我也不知道,的确古怪,说不清楚。这一次先生让我问师弟一些事,顺便邀他尽快前往都城,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脱身。上次说要做一番大事,现在看来已经开始做了。” 旁边一人笑吟吟地听着李芸的话,又听着旁边桌上的人在那谈论,笑道:“你听听这话,你这小师弟说的可有意思,什么知识就是金钱……啧,就是不知道你们这一学科竟然还会烧玻璃?” 李芸也笑道:“总归还是有些联系的。按他的文章上推测,万物都是由小微粒而又重新组合的,要这么说别说是烧玻璃,就是烧出来水晶我也不足为奇。” “是啊,你们运气好,有这样一个小师弟,木老先生又不图虚名,倒是钠的发现这样青史留名的事都落到你们头上了。我本以为那些小册子还没传到闽城,在闽城你这小师弟名头不会太大,没想到不亚于在都城啊。” 听到这话,李芸笑的前仰后合,摆手道:“在都城,这名头反倒不是因为我们学科,只能说那些人借了小师弟的那篇文章罢了,我们哪是琢磨什么是国家什么是人的?” 众人想到都城中正在风靡的一些讨论,也都忍俊不禁。 …… 都城的消息总是比别处要早许多,学宫刊行的小册子还在前往闽城的路上时,在都城已经引起了一波风潮。 这波风潮是年后的第一本小册子引起的,除了化学博物之外,其余好几门学科的刊物上第一篇也是那篇关于“归纳和演绎的方法”的文章。 很多人买到小册子后全都惊住了,既是对归纳和演绎逻辑总结的欣赏,也是惊讶于这篇文章竟然得到了好几个学科的认可,全都刊行了出来并且作为开年第一篇。 后面还有很多知名人物的点评,点评的人许多都是这些爱好或者研究这些学科的人常常听到的人物。 只是这一篇听起来极为有哲理的文章的作者,却是个无名小卒,无名到很多人绞尽脑汁回忆这个陈健到底在哪里听过,可惜想了半天重名的却有但肯定都不是。 更为可怕的是化学博物这一科的开年第一本小册子是加厚的,而整个小册子里大部分都是这个没听过的年轻人写的东西,第一篇是,最后一篇也是,随意翻看一页很大几率是…… 这就有些可怕,更可怕的是学宫里化学这一科新年之后传出了两个爆炸性的消息,两种新的不可再分之物被发现,而这一切都和小册子上的种种推测联系到起一起。 对真正学习博物化学这一学科的人来说,那两种不可再分之物的发现反倒是其次,重要的是陈健的看似合理的推测构造了一个体系、一种规矩、一种妄图解释世界的宏浩。 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个话题成为了某个圈子中绕不过去的问题,每天都有人传播着里面的内容。 然而这里面的内容并非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于是最为古怪的事情发生了。 这本小册子在化学博物科中引发了轩然大波之后,竟然在一些喜好讨论人、自由、权利、国家之类的圈子中迸发出更为强大的生命力和辉煌。 仅仅两个月的时间,由这本小册子的世界观所引发的争论不下几十次,而由此引发的声势浩大的争吵也在都城正式拉开的帷幕。 一种有别于之前的、新境界的撕逼开始了。 最开始借由这本小册子引发轰动的,是一篇不知道作者是谁的文章,可这篇文章很快引发了许多人的争论。 或是共鸣、或是反对、或是恐惧、或是欢喜。 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世间的万物都是由微粒构成的。山川河流如此、草木竹石依然。” “所以世界的本质是人所不能改变的,世界的一切变化都不过是微粒的重新组合、运动。所以物质是客观存在的,而且永恒的。” “所谓的喜好、怨怒,不过是对物质组合或是某种运动的接近或是远离的外在反应。” “既然万物都是由微粒构成的,那么人也一样。所以人本质上就是一种严密的、受到天地之道所操控的机器,一切的活动都不过是机器的运转。就像是一台织布机,因为脚踏所以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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