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所有参与这次请愿罢工的指挥人员全部就位,在通信不便的时代这样的行为拥有堪比战场将军的组织力。 当天,在所有建立起了雇工协会和已经扎下根的矿区,在下午六点同时宣布了请愿书被议事会拒绝的消息。 以闽城为中心,一百二十里之内的各个矿区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了极端的愤怒。 在一个月前,矿工们都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是今天却被告诉被议事会完全拒绝。 积压了一个月的兴奋化为了数倍的怒火,而更为可怕的是这些相隔很远的矿区同时喊出了一个口号:“做能掌握自己生命权的人!做人!不当畜生!” 但这愤怒只是在雇工协会的正式会员之中流传,第二天的上午八点,矿主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部分非雇工协会正式会员的矿工也还不知道这个噩耗。 第二天上午八点,正是交接班的时候,昨天晚上熬了一夜的矿工正要将煤炭从矿井中推出来的时候,忽然间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哨子声。 一些上夜班的雇工协会的矿工们明白这是罢工的哨声,扔下了矿车,伙同着平日关系不错的人冲出了矿井。 矿井之外,已经有人高声演讲,几乎是同时,整个闽城附近几个矿区内的所有矿工和矿主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大部分矿工顿时愤怒起来,跟着呼喊那要做能掌握自己生命权当人不当畜生的口号,群情激奋。 雇工协会早已经训练好和组织起来的纠察队立刻带上了准备好的红色的、写着纠察两个字的袖标,拿起来准备好的木棍和矿锄,负责维持秩序。 四个纠察队员拿着木板和铁锔子将矿井的入口封住,只留下了一个可供一人通行的小孔,写着罢工两个字的布条挂在了矿井的入口上,四个纠察队员拿着木棍站在矿井入口,一切人只准从矿井出来,不准进去。 已经秘密加入雇工协会的人从人群中站出来,快速地组织到一起。 “工友们!议事会已经否决了咱们的请愿,这是不把咱们当人看呢!矿主们威胁说如果议事会不否决这个请愿,他们就让闽城一切和煤有关的产业瘫痪。他们可以这样威胁,难道咱们就不能让矿井采不出半点煤吗?” “咱们要站在一起,如果不答应咱们的要求,咱们坚决不会复工。反正复工还是每年都要出被烧死被闷死之类的事,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男子汉就算要死,也不能死的窝窝囊囊,死的连自己选择的权利都没有,而是把命交给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的那些肥胖的家伙。” “站出来,不要给矿主当狗,跟着工会去获得这场本该在一个月前就得到的胜利!这是和咱们息息相关的,难道不靠咱们的双手,却要靠别人的怜悯吗?” “不做畜生!要做能掌握自己生命权的人!不答应我们就不复工,让矿主们知道离开我们他们什么都不是!” 各式各样的演讲此起彼伏地在矿场上涌动,纠察队们维持着秩序,清点着人数。 矿主们的打手慌乱中还是老样子,以为吓唬一番这些人就会散去,但是却被组织起来的纠察队围在一起,把手中的武器全都缴械。 没有一丁点伟光正的真正自由,按照之前掌握的名单,将矿工中的可疑分子全部提前清理出来,暂时限制的这些人的活动。 慌乱中一个矿区的打手开了枪,打伤了一名纠察队,但纠察队们还是在有组织的指挥下没有采取报复,仅仅是控制住场面严禁事态扩大。 每个矿区都有一个忠诚的墨色分子坐镇指挥,之前那么久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学会了和演练了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而他们的任务就是让矿区彻底瘫痪,并在消息传到闽城让闽城的军队开过来之前有组织地前往闽城。 在前往闽城之前,他们会在矿区逗留四天,这是考虑到信息不畅各个矿区之间可能出现的时间差。 在这四天之内,要做的就是极力争取矿主在支持请愿书上签名,并且限定矿主们必须在十二月十七下午一点之前回复,这是最后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同意还是不同意。 雇工有天然的组织性,尤其在纠察队和工会建立起来后这种组织性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更为明显。 现场的各种演讲还在进行,雇工们的情绪越发愤怒越发认同。 然而,人终究不是铁板一块。 十二月十四日的夜里,工会下达了命令,宣布了四天后前往闽城请愿,食物船只已经准备就绪。当夜,除了纠察队轮班守夜维持秩序之外,所有矿工正常休息,严禁和矿主们的说客接触。 当天夜里,混在矿工中的工贼们大声叫喊着:“你们工会整天说追求人的自由,我们想要出去走动走动的自由都没有吗?你们说一套做一套啊,凭什么不让我们到处走动?” 呼喊之后,两个纠察队员破门而入,告诉他现在他完全自由,想去哪去哪,但是纠察队员跟着他也是自由。之前叫喊的人憋了半天,出去上了个厕所便回去了。 十五日的早晨,矿主们明确告诉矿工,如果不去复工,一旦将来复工全部开除,永不再用。让所有矿工们想想自己的老婆孩子,别做傻事。 对此各个矿区的组织者早有应对,宣讲道理让矿工们安心,大部分矿工对工会极为信任,确信自己坚持到底就会胜利,如果全都开除那么矿主的损失更为巨大。 可即便如此,仍旧有一部分胆小怕事的开始脱离了人群,走到了矿口。 守在矿口的纠察队连忙组织,认出了领头的一个是矿主的亲戚,激烈地对峙之后,想要复工的人中站出来一个老实巴交的矿工,一个和矿主并没有什么关系的人。 他看着守在洞口的纠察队,喊道:“哥们儿,让一让吧,我和矿主没有关系,你们是知道的。” 纠察队的人也劝慰道:“兄弟,大家都在罢工呢,你这下井是干什么呢?不用怕,矿主们不敢开除你,再说就算开除也找不到你身上,也该是先开除我们才是。” 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人摇头道:“大道理我不懂,但哥们儿,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都靠我养活着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连万一的风险都担不起啊。” “兄弟,你的孩子病了,不还是工会帮忙凑了钱吗?怎么你这转眼就忘了?再说咱们罢工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自己?” 那人叹了口气道:“咋能忘了呢?可是你们罢你们的,我去挖我的,反正就我一个人也影响不到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都像你这么想,大家的心可就散了。” “你们工会整天说为雇工着想,我难道不是雇工?你们罢你们的工,我挖我的煤,怎么就不行了?” “兄弟,怎么是我们的工会?是咱们大家的工会啊!” 那人摇头道:“你们胜不了的,多少年都是这样的,到头来吃亏的不还是你们?尤其是你们这些领头的,到时候你们的老婆孩子可怎么办?反正我要下井,你们让不让吧?” 这时候远处几个雇工已经忍不住骂道:“叛徒!” “难道咱们争取到的权益你不要吗?自私的狗!胆小鬼!” 雇工协会的负责人听到了这边发生的事,急忙赶来,指着那个洞口道:“咱们工友一场,让你进去。但我也明确告诉你,能进就出不来!” 那人心中暗道:“这也就是吓唬吓唬我,你们工会是好人,不是矿主,不敢杀人也不做坏事,我才不怕哩。前几天孩子病了,还是工会的人出的钱,这样的人才不会做坏事呢。” 既是这样想,那人答应一声,在身后愤怒的叛徒的叫骂声中钻了进去。 负责人站在洞口,问道:“还有谁要下去?我再说一遍,这是最后的机会。下去可以,但洞口封死,不准上来!还有谁?” 又有七八个觉得这些人是好人不会如矿主那样动真格的,纷纷钻了进去,就在他们钻进去后,负责人又连问了三遍,终于没有人回答。 矿井里的人还没走远,就听到负责人大喊道:“纠察队!扔两桶水进去,封死洞口!八天后拆开,饿不死!不准进也不准出!” 矿井里的几个人一听,没敢相信这些好人要动真格的,急匆匆跑到洞口,可洞口的最后一丝光线已经被木板挡住,厚实的铁锔子死死地卡在上面。 里面的人慌了神,大声叫骂,却听到外面的负责人说道:“我们是党派,别用好人坏人来评价我们。我们才不屑去试图做被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好人。” 最后,负责人贴着木板大声告诉里面的人:“我们是墨党,不是老好人党。”
第一百五十一章 推诿 好人是有时代性的,稍微正常点的现代政党也不可能用简单的好坏来定义。 好坏是面向所有人的广泛的普遍适用的一种划分标准,从这个角度来讲,在新旧时代相交的时候,只有保守分子才更接近“好人”。 比如奴隶制反抗奴隶主而不好好劳作的,肯定不是当时的好人;封建时代下,反抗王权说出人人平等的,也肯定不是当时的好人,而是叛乱分子。 如果整个世界都是“好人”,那么时代就不会有丝毫的进步,道德总会夹杂着统治者想让你遵守的道德,并以此来划分好坏的标准。 摘不出去,那就只能陷入永堕的轮回。剪辫子时候“殉国”的一定是好人,反对不准裹小脚时候打死自己女儿的也一定是好人。
矿区中喊出的我们是政党不是好人的这番话,其实已然宣告了与旧时代的决裂,只是隐藏的太深,没有直白而又赤果地喊出来。 纠察队不可能都是善良的不伤蝼蚁命的人,所用的手段也永远不可能那么伟光正。 四天的最后通牒时间中,矿主们用尽了手段,想要瓦解罢工的矿工,而雇工协会的负责人也是用尽了手段反击。 矿主找到了一些矿工的熟人,由这些熟人去劝说那些罢工的矿工,希望他们不要误入歧途,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互相给个面子。 纠察队则一面继续舆论宣传,一面围住了这些人,询问他们面子能不能值得大家的命,逼得这些人面红耳赤地离开。 矿主们喊话,只要下井,只要有矿工离开工会,拆开木板,下到井中,不需要干活,只要罢工一天,每天就有一百个铜子可拿。 纠察队则守在矿井的入口,发动矿工辱骂那些拿钱的人是叛徒,打开了矿井的门口一条小缝,将里面想往外爬的人砸进去,再把那些经过劝说无效铁了心想要爬进去赚钱的人塞进去,重新封上木板。 矿主雇佣了枪手,声明要干掉雇工协会的负责人,就算今天干不死,以后也要找机会弄死。凡是跟着雇工协会一起蹦跶的欢畅的,将来一定报复。 纠察队也发出声明,要么把所有人都开除,因为还有隐藏的墨党成员在矿工之中。将来如果雇工协会的负责人出了事,这边同样会采取报复,全家炸死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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