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辛瞥她,冷不丁道:“你想去看看?” “我想啊。”林然一脸人生看淡:“十年后我大概就能走过去了。” 奚辛没有说话。 林然从没有在奚辛面前遮掩自己身上的怪异,因为她知道他们会愿意泰然包容她的秘密。 江无涯也的确从来没有试图探究她的秘密,即使是奚辛,也没有。 奚辛突然呵了声,握住她的手。 他的体温偏凉,手比她的小两圈,脂玉般雪白细腻。 林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像被一片柔软的丝绒握住,他似乎有点紧张,一下握得特别紧。 抓玩具的小孩子一样。 奚辛紧紧盯着她,仿佛她胆敢露出一点不乐意就当场掀桌子翻脸。 林然忍住笑,好脾气地摊开手掌,全然的纵容。 奚辛斜她,绷着脸,但唇角翘了一点点。 他的手指蔓过她手掌,握住她手腕一个穴位。 林然感觉自己腹部丹田里的金丹轻颤了下。 他身上突然亮起了光,绛红的光。 在那种光晕下,林然感觉自己周身一层无形的桎梏如退潮坍塌。 “走。” 他的手掌收紧,紧紧握住她手腕,林然被一股力气拉起来,下一瞬,她被拉着从房檐一跃而下,劲风刮过脸颊,奚辛拽着她在房檐间跳跃,绛红的流光如朔,红墙绿瓦在脚下幻化成斑驳的光影,纷叠的桃花落了他们满身。 奚辛终于停下,林然眨了眨眼,看见自己已经身处一片桃林。 奚辛转过身看着她,抬了抬下巴:“你要找什么。” 林然并不奇怪他发现自己在找东西,毕竟这段时间他天天看着她左右寻摸,她挠头:“我也不知道,得看——” “林然!” 林然瞬间激动:“天一!” “还真是你。” 天一声音还挺纳闷:“你怎么一下信号这么好?” 林然超级骄傲:“我抱到大腿了!奚辛把我带出边界了。” “奚辛…” 天一忍不住嘬牙花子,到底还是和这俩人扯上关系了。 也是,但凡林然见到他们俩,哪怕只是魂念、只是假的,她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天一头疼,这可麻烦了。 林然听天一突然没声了:“天一?”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天一破罐子破摔:“你往前一路走,这片桃花林深处应该有一处空间裂缝,你找到它。” 林然:“具体哪个位置?” “我也不知道,它的位置会不停地变。” 天一说:“你拽着奚辛,他身上连着这片魂念存在的命势,你拉着他早晚能找到,你尽快找到它、标注它的位置,它将来可是救你的命!” 林然心头却沉了一下,她敏锐地注意到天一话中的异样:“奚辛为什么会连着命势,难道他和魂念主人有关系?” 天一沉默了下,说:“我不能说,林然,你不要想、也不要插手,你就跟着看、跟着走,最终总会为你揭开真相。” 林然没有说话,天一也不再说话,它刚发现了这个世界最骇人的秘密,位面局在盯着它,它不能再越界,否则它和林然都走不出这里。 林然回头看着奚辛,艳若桃李的少年靠着树干,鞋尖百无聊赖一下一下踢树根,察觉到注视机敏抬头,斜她:“干嘛?” 林然摇头,晃了晃被他抓着的手腕:“我们再往前走走吧。” 奚辛第一次握女孩子的手,她的手腕又细又暖,偎得他手心都是暖热的,她还眼巴巴看着他。 奚辛抿了抿嘴巴,虽然烦死这里了,但还是忍住没有发脾气,由她牵着往前走。 林然牵着难得乖乖的奚主子,就这么走进桃林,沿着河边绕,从清晨走到黄昏,只绕了整片桃林的一小部分,当然啥也没找到。 林然并不很失望,她也没有打算第一天就找到,桃花林环境挺好的,就是有点废手——两个人始终得握着手,等她回到院子她的手腕都被握红了一圈。 奚辛慢吞吞松开手,林然揉着手腕看向他的手,他也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天:“你累不累?” 奚辛不屑:“当我是你吗,娇里娇气。” …最娇气的明明是他有啥资格说她! 林然唏嘘,不过还是现在的奚辛良心未泯,要是千八百年后,已经进化成终极大魔王的奚爸爸绝对会把她按那儿给他揉一天手腕补偿他,不揉得他满意都不许她走的那种。 还是年轻好,年轻人天真又好哄,不像变成老变态了,那才是让人麻爪。 林然看天色不早了,和他打招呼:“我回去啦。” 奚辛懒洋洋‘嗯’,似不经意说:“以后早点来,我可不想再拖这么晚。” 林然顿时愧疚了,讨好说:“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久,我明天给你带好吃的…不用江前辈的钱,我亲手抓野鸡烤给你吃。” 奚辛唇角微不可察地上翘,作出不耐烦的样子:“随便你,我也不差你这一口。” 林然心想不差是不差,但心意也得摆到,要不然奚爸爸撂挑子她可怎么办,更是下了决心:“好,那我回去了,前辈明天见!”她得趁着天没黑抓鸡去。 奚辛看着她轻快跑走,等了一会儿,等她彻底跑没影了,才伸出手。 他手背雪白冰凉,手心却发红,还带着少女身上暖暖的体温。 他天生体凉,这一天两人手握手,她竟然给他生生捂热了。 奚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红红的手心,屈指微微蜷起,迟疑了一下,慢吞吞拔出悬在腰间的剑。 那是一柄细剑,整体呈现潋滟的娇粉,染上鲜血时,有着血染桃花般狠而辣的绝艳。 奚辛握过这柄剑千千万万次。 可今天,他像是第一次拿到它一样,青涩地、迟疑着,缓缓用那只握过她手腕的手握住剑柄。 掌心残留的温度传递到剑柄,又刹那蔓延过全身 奚辛忽然全身颤了下,脸颊瞬间飞上霞红。 他烫了似猛地松开手,桃花剑‘哐当’掉在地上。 奚辛看着它,僵了好一会儿,慢慢弯下腰去,把它重新捡起来,这次没有再松开,握住,握得越来越紧。 他低低吟了一声,脸上红晕越来越浓,可是眼睛却越来越亮。 亮得惊人。 …… 江无涯轻叩木门。 几声响后,院里传出一道温婉的女声“客人稍等”,江无涯退后两步。 门扉被从里拉开,走出一位着深兰织布长裙的女人,女人容貌乍看不过二十来许,眼角细纹间终是隐隐透露出岁月的痕迹,可这丝毫动摇不了她眉宇间水一样的贤良温婉。 她看见江无涯,顿时欣喜:“小江。” 江无涯拱手而笑:“见过师娘。” “真好,真好,师娘与你师父刚还说起你。” 奚夫人很是高兴,一边招呼江无涯快进来,一边笑着朝里屋道:“柏远,快瞧瞧谁来了。” 江无涯迈进门槛,恰里屋门缓缓推开,一人走出,望来的目光欣慰含笑:“无涯。” 江无涯深深望着那清俊翩然的短髯长者,缓缓拱手,声音低沉:“师尊。”
第86章 清晨,清水镇苏醒了过来。 还泛红的朝阳从天边升起,家家户户都开始一天的生活,女人细碎的念叨声,男人提着砍刀走到院子里砍柴,小孩子奶声奶气喊着饿,爷爷坐在门槛美美抽起第一杆烟,阿婆倒腾着小碎步裹着围裙喂猪出来,连喊着‘乖孙孙’满脸笑意抱住扑过来的小孩子。 嘈杂热闹的人声中,不一会儿炊烟袅袅升起,一家子热热闹闹去吃饭。 奚辛坐在墙头,望着他们走向屋里,路上小孩子揪着娘亲的裤腿撒娇不想走,女人嗔怪他,旁边的父亲哈哈大笑,扔下斧头一把把孩子抱起来,让小孩坐在自己肩头骑大马,在小孩子惊喜的欢呼声和女人喋喋絮叨声中大步走进屋里。 直到那一家人都走进屋子里,奚辛才慢慢收回视线,脸上一片漠然。 这时,一只传讯符自远方而来,飞到他面前。 奚辛看着那上面笔画劲瘦的‘江’,伸手捏过来,传讯符在他手中化为江无涯低沉的声音:“小辛,师尊师母已经归来,我去探访时师尊问起你,师母说起你时流了泪、她真的很想你,来见见他们吧…至少见见师母。” 奚辛脸上冷漠的表情融化,像干涸皲裂的泥潭露出异常尖锐的讽笑。 他们怎么会想他呢。 尤其对于那个男人,巴不得他从来没出生过才好。 他们不需要他,他只是个多余的,他的弟子他视若亲子的有江无涯就够了! 奚辛冷笑着一把捏碎传讯符。 哒哒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伴随着脆生生一声:“奚前辈。” 传讯符在手心化为飞灰,奚辛望向巷子口,看见林然颠颠跑过来,从怀里献宝似的捧出一只烧鸡:“看,还热腾腾的烧鸡。”
“嗳…” 奚辛知道自己的脸色应该不好看,因为她看见他的脸,脸上灿烂的笑容立刻收敛一些,试探:“出什么事了吗?” 奚辛不想说话,他看向她手里被油纸包住的烧鸡,直接伸出手。 林然立刻把油纸包举高递给他,也不上来,就站到墙边站到他旁边,仰头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他竟觉得她笑的模样像那个把孩子扛到肩上、宠爱地由着孩子高高骑在自己肩膀的父亲。 奚辛扒开油纸,热腾腾的香气扑鼻,鸡肉被烤成很漂亮的焦黄,鸡爪被细心包上了油纸,拆开的时候不会弄脏手。 奚辛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他看着油汪汪的烧鸡,怔了一小下,不吭声捏住鸡爪的油包纸往外掰,刹那间饱满喷香的汁水从鸡肉间涌出来。 奚辛没有回答林然,但他没有看见她脸上该有的尴尬或者怒气,她也不追问,笑吟吟看着他,自己絮絮叨叨起来:“不是昨天晚上嘛,我本来想在镇边后山那块碰碰运气抓只野鸡,结果正遇上一位阿婆,她过来摘时鲜的野菜尝尝味,但天黑路不好走,不小心碰到山石崴了脚,我就把她背了回去,回去她好说歹说要送我一只鸡,我不好不收,就提着鸡走了,走之前悄悄给留下了些钱…” 她说着说着就心虚了,毕竟之前答应好的要亲自抓鸡给他烤,结果到底还是花的江无涯的钱。 “那个啥,主要是昨天太晚了,而且附近的山我看了,竟然都是空的,别说鸡了,连毛都没有一根…” 林然生怕奚辛生气,赶紧说:“要么我今天看看走远点能不能有野鸡啥的…” 奚辛捏着鸡腿,咬一口,薄薄的嘴唇抿紧,一下一下地嚼。 “周围山上不会有野鸡。” 他突然说:“为了保证青水镇的安稳,这周围方圆百里的山早被清空了,没有一只活物存在。” 林然一呆。 “你不用这么认真。” 奚辛看着她,露出一个说不上是讽刺还是自嘲的笑容:“我一开始就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从没有指望你真的抓到野鸡,我以为你找不到,自然会随便买一只充作野鸡来敷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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