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令!禁令!” 奚柏远猛地拍案而起,气急反笑:“都这个时候,你还满脑子的禁令!禁令不让你探你就不去探,禁令让你去死你也老实去死吗?!”
江无涯垂眸不语。 “无涯,你已经被宗门洗脑了。” 奚柏远指着他,声音半是痛苦半是怨恨,叹息着:“天道就想让你这样,它就想我们这样,让我们被剑阁的种种规矩束手束脚、成为一条被剑阁圈养的狗,好受它的摆布,好安安分分一辈子做它的傀儡。” “所以怎么才能挣脱?怎么才能挣脱我们被既定的命运,打天道个措手不及?” 奚柏远眼神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我们就得敢于挣脱枷锁,我们不能听它的,我们也就不能听剑阁的——我们得做自己,无涯,我们得找回我们自己!” “天道不许化神,我们就必须化神!” 奚柏远绕过桌子大步走到江无涯面前,重重按住他肩膀,大声说:“当我们以化神之躯,打破它的法则,超出它的掌控,也就夺回了主动权,才能真正掌握我们自己的命运!” “而要想化神,寻常的方法当然不行,我们就得脱离天道给我们定下的路,自己闯出一条独一无二的、带来绝对颠覆性力量的登天路!” “你知道该怎么办吗?无涯,你知道吗?” 奚柏远急促说:“我在想,我一直在想啊,我渐渐想出一个绝妙的念头。” “如果天道规则之下,人族成不了化神,妖也成不了化神,那么半妖能不能成?不是那些普通的低劣半妖,以非常的手段创造出来的半妖能不能成?” “如果仅仅凭借那些妖丹和妖骨、仅仅凭借阵法还不能把人变成半妖,那么如果加入别的东西呢?比如黑渊的魂魄,比如幽冥的魂念?再比如北冥的精怪,或者东海的海魅?或者某些更特殊更珍贵的生命?把它们炼化在一起,会产生怎样的力量?这些世人从未想过的东西,把许多许多的它们揉杂在一起,由此产生的力量,是不是都能超越化神?是不是甚至都能达成传说中的‘合道’?甚至…” 奚柏远呼吸一紧:“…甚至,会不会能炼化出一种连天道都始料未及的再也无力操控的力量?” 一种让天道都掌握不了的力量。 一种让天道都会产生恐惧的力量。 奚柏远越说越兴奋,他手舞足蹈着重重拍着江无涯的肩膀:“无涯!你想一想,你想想这是不是——” 奚柏远亢奋地低下头,正对上一双怔怔的黑眸。 江无涯不知何时抬起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怔忪地看着他。 “…师尊。” 江无涯缓缓握紧太上忘川,哑声:“您,疯了吗?”
第98章 你疯了。 奚柏远盯着江无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无涯,你什么意思?” 江无涯无惧无畏,只静静回望着他:“师尊,是弟子该问您什么意思?” 他们是师徒,亦师亦友,更亦如父子。 奚柏远了解江无涯,就像江无涯了解他。 管中窥豹,奚柏远只泄出一线口风,却已经让江无涯察觉某种端倪。 奚柏远沉默了。 好半响,他缓缓道:“无涯,师尊想换一种活法。” 江无涯的心重重一沉。 江无涯哑声:“您想换成怎样一种活法?” “九州四海,天高海阔。” 奚柏远遥望着窗外,眼神中说不上是破釜沉舟还是绝地重生的野望,泛出奇异的光彩:“我想通了,既为至强者,何必顾忌种种自缚囚徒姿态?天道玩弄我、作践我,我就要逆了这天,夺回我自己的道!执掌我自己的命!我要——” “咔——” 门突然被推开,奚柏远震惊转过头,对上苍通之沉重的目光。 “我以为你心境受损,怕出事,特意等在门外。” 苍通之声音沉痛:“没想…竟然听见这些。” 奚柏远脸色变了变,又归于平静:“听见便听见吧,我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 苍通之心绪复杂,因为他的态度更是心头一沉,声音嘶哑:“你是想…离开剑阁?” “我不想,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奚柏远漠然:“只要我一日是无情剑主,我就永远不能摆脱这种宿命,唯有…不破不立。” 苍通之哑然,他想问那剑阁怎么办?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一直知道无情剑主的苦,知道奚柏远的苦,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天道竟然做得这样绝、这样狠。 苍通之只能颓然:“柏远,剑阁是你的师门。” “我知道!所以我甚至曾愿意为剑阁而死!” 奚柏远被这句话激起了情绪,怒吼:“可是我换来了什么,我的真心实意反而中了天道的圈套,我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不过是它摆弄下的一场儿戏,这是对我最大的轻贱!轻贱你懂吗!” 苍通之张了张嘴,却无力反驳。 很久,他才说:“即使离开剑阁,你所说的那些邪法,化人为妖也好、炼化黑渊幽冥也罢,仍然是禁术!你想都别想!” 奚柏远冷笑:“既然已经不是剑阁子弟,剑阁的规矩又怎么能束缚我,那就不再是禁术。” “那就是禁术。” 苍通之厉声:“那是祖宗先辈为九州定下的规矩,禁的是伤天害理!禁的是生灵涂炭!” “是禁术又怎样?!” 奚柏远仿若瞬间被撕开了最光鲜的皮囊,他怒喝:“我不怕!我不在乎!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法则,我曾经给了多少庇佑,如今我不想再做圣人了、我想为自己活了,难道就反而成了我的错吗?难道就成了我的罪吗?!” 苍通之望着奚柏远,眼神震惊又悲痛:“你简直疯了魔。” “是!我疯魔了,我被逼疯了!” 奚柏远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师兄,我想解脱,我只想解脱啊。” 苍通之心头大恸:“那你也不能想这样的法子,炼化生灵增强自己的实力,这和那些魔头邪修有什么差别?这是伤天害理,这终会害人害己!我不能看着你走上一条不归路。” “不归路?笑话,留在剑阁才是我的不归路!” “师兄,你不会懂。” 奚柏远不再与苍通之说话,他冷冷转过头,盯着江无涯:“无涯,跟师尊走!” 江无涯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一瞬划过很多很多。 他想起无情峰上清冷的罡风,想起问道阁里每一个午后他们悄悄打哈欠听着长老盘坐讲的课,想起祁山大殿正中竖着的剑碑,想起山涧飞溅水花下师兄弟们一起比剑喂招的那块山崖平地。 “你不想与我走。” 奚柏远见他不答,声音压抑不住失望与怒火:“即使已经知道了真相,你还是不打算和我一起反抗,你还是甘愿做剑阁的狗,做天道的提线木偶。” 江无涯沉默,好半响,他哑声说:“师尊,我们的宗门是万仞剑阁。” 奚柏远大怒:“可你的师尊是我!” “够了!” 苍通之再也听不下去:“你别再逼他了。” “万仞剑阁万年来从未有如此之事,你是剑阁的无情剑主,拿着剑阁的神剑,受着剑阁的教养长大,早已与剑阁息息相连,你想离开谈何容易?便是我同意,便是我们都同意,剑阁祖训也不同意!” “剑阁祖训,无情剑主当世代镇守穹顶天牢,否若就是叛宗大罪!这是你继任剑主那年,亲口背诵立过心魔誓的!” 苍通之重重拍着桌子:“你这是要叛宗!叛宗你明白吗!” 奚柏远看着他,却笑一下:“那也没办法。” 苍通之瞳孔骤缩。 “那我也不想再做无情剑主。”奚柏远眼神有些失神,喃喃:“我恨极了,你们都不知道,都不明白,这都是没有意义…我只想摆脱这一切,我得寻一条生路。” 苍通之不知他在自喃什么,只听明白了一件事,这让他手都在发颤:“…你当真要叛宗?!” 奚柏远:“那就叛。” 苍通之一口血闷在胸口,他指着奚柏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你如今气昏了头,我不与你计较,我带你回剑阁,等你冷静了再与我说话!”说着他一把伸向奚柏远。 奚柏远直接拔了剑,一柄一尘不染的月白长剑,铮鸣有如琴瑟风雅。 那是他的剑,名宿孤剑,天下最风流的剑。 苍通之愣住,不敢置信:“你与我拔剑?” 奚柏远神色隐隐有一丝疯狂:“师兄,别逼我,你别逼我!” “好!好!”苍通之怒极反笑,心中升起无法言喻的失望甚至绝望,转头厉喝:“禁卫来!押剑阁罪徒奚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江无涯缓缓跪了下去。 “师尊。” 他说:“如果您不想扛,我来扛。” 霎时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奚柏远和苍通之都僵住,怔怔望着他。 “穹顶天牢我来镇,烽火台我来守,我来永驻无情峰,我来当无情剑主,这剑阁、这天下,我来扛。” 江无涯望着奚柏远、又望他手中那柄冰冷的剑,没有人看见他眼底泛起的湿红,只嘶哑:“只求您…求您别这么做。” 别弄得众叛亲离,别孤注一掷到与天下为敌。 苍通之错愕又惊痛:“无涯!” “哐当。” 奚柏远手中的孤剑坠在地上。 “无涯…”奚柏远看着他,不敢置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江无涯笑了笑:“师尊,弟子本就是个惫懒贪闲的人,大好山河都走过,也已经扬名立万过,就算日后常住无情峰,也是悠闲自在。” “那不是悠闲。”奚柏远怒吼:“是要你太上忘情!是要你心如死灰!日后再多情肠也终只能孑然一身!” 江无涯还是笑,却冲着苍通之说:“掌门师叔,若我成了无情剑主,可否请您高抬一手,放我师尊留在这里,安然做个自在闲人。” 苍通之神色复杂,看着江无涯,却终是闭眼点头:“虽不能让他脱离剑阁,但我可以着人尽量抹去他的痕迹,只要他安分留在这里,以后我们便当没他这个人,也不再扰他。” 江无涯拱手:“谢掌门。” 苍通之不忍地偏过头去。 江无涯转回,望着奚柏远:“师尊,这样您就不是无情剑主了,摆脱了既定的命运,您就不必再想那些歪门邪道了。” 奚柏远死死盯着他:“你想好了?” 江无涯:“是。” “我不忍我自己,又如何忍心你步我后尘。” 奚柏远猛地压住他肩膀:“无涯,和师尊走,唯有殊死一搏才是我们真正的生路,我们师徒齐心,天道有何惧?!” “跟我走!我们一起掀了这天!” 苍通之心中悲痛又生出几许仓皇,怕江无涯被说动改了主意,可又知道这样的决定对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有多残酷,他张不了口,唯有忐忑看着江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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