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如同迎头被打了一拳,眼前发黑。 妖主慢条斯理抽回手,手臂覆着条条缕缕的血浆如有如活物沿着他体表流进地面的血河,血河蠕动着,迅速吞噬了荣王的尸身。 林然腿有点软,悄悄换了个姿势。 尾尖勾过鲜血,柔软的狐尾轻轻摆动,妖主看向林然。 林然:“……” 他是不是在点我? ——他就是在点我!! “…据说人一次可以失血到体重的20。”林然坚强说:“我最近又长胖了一点,我仔细算了算,最多再匀给你一茶杯的量,再多真的不行了,你也得讲究可持续发展,把我养胖一点下次宰我才好吃新鲜的啊!” 天一:“…你这个样子真应该记进教科书给小朋友们看看,什么叫标准的奴颜媚骨。” 林然装死,反正被吸干的不是它一个系统,她这个人没别的,就是能屈能伸。 狭长的狐狸眼半开半阖,妖主摸摸她的脸,声音低慢:“你废话真多。” “…” “好的我没事了!” 林然噌地站起来,神采奕奕的样子,正好避开他的手。 妖主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开血渍,手负在身后,看着她如满血复活般拎着剑走向正殿。 那边还剩下几个活人。 刘尚宫王大监早已瘫软在地,呆滞看着这边。 翠玉、或者说孙梨,倒还勉强站着,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看着她的眼神震惊又惊恐。 她根本不敢看妖主,眼睛只死死盯着林然,见林然走过来,哆嗦着出声:“道、道友…我不是、不是…” 她突然想起什么,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着说:“——别杀我!我有同伴在外面!我告诉他们今晚来强闯宫门,我还得接应他们,你别杀我,杀了我会有很多人枉死的!求你别杀我!!” 林然顿住脚,惊奇说:“你的同伴今晚要强闯宫城?” “是!我是这么告诉他们!他们一会儿就来!” 孙梨哭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害你的,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们已经被困在这个幻境好几年了,我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啊!我…我都算好了!荣王喜欢你,他不舍得杀你,等我们的人来,就能救下你,你只要撑一会儿就好了,我没想你死,我没想你死……”
她哭得声泪俱下,诚恳极了。 林然认真听完,歪了歪头,老实说:“我不信,我觉得你挺想我死的。” 孙梨哭声被生生噎住。 有些人,总是诚实得让人蛋疼。 林然把剑换到左手,右手要去抓她的领子。 她没打算放记过孙梨,但如果她说得是真的,今夜外面真的有人来闯宫的话,的确还是需要孙梨这个知情人带路去接应的,否则宫里现在这么乱,还有个妖主镇宅,外面那些人一头雾水闯进来,不得凉得渣都不剩。 私怨可以先放一边,虽然那个计划肯定无法成功、但也不能让那么多人白白去死。 孙梨见状就知道林然不打算杀她,眼神一亮,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全身就是一僵。 一道血线出现在孙梨脖颈,她整个人瞬间化为一滩血水。 林然:“…” 喵喵喵? 林然往旁边一看,刘尚宫王大监也化成血水,一个活人都不剩了。 林然额角跳了跳,扭头看向妖主,忍不住说:“你干嘛?我留着她还有用呢。” 她极是愤愤不平的样子。 ——江无涯在放她出来之前,怎么就不知道磨磨她的心慈手软。 妖主负着手,还是那副寡淡又冷尖的神色,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林然:“…”怒气值upupup 林然看着妖主的背影,无能狂怒地原地蹦跶了两下,然后抹了一把脸,哒哒追上去。 一路上都是尸体,宫人的、禁卫的,到处是坍塌的梁柱、鲜血泼在华美的墙壁、琉璃瓦和精心修剪的花木上,连路过的锦鲤池子里都浮满了尸体。 林然跟着妖主,一路走到太和殿。 这里早不复之前歌舞升平的样子,白玉阶上躺满了尸体和折断的兵器,许多身着朝服的大臣保持着夺路而逃的姿势倒在地上,小溪似的血沿着大殿门槛淌出来。 林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仍忍不住看几眼,妖主视若无睹,迈步走上石阶就往殿里走。 殿里厮杀声已经停了,甲胄带血的禁卫军围拢大殿,大殿最上面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着龙袍的皇帝,正被数个禁军捂住嘴按在那里瑟瑟发抖,殿中央站着林然曾见过的郭司空,他脚下倒着许多具身着华服的尸体,林然认出来的就有同为三宰的葛司徒和陈司马,都是荣王的人。 好家伙,这可是一锅端了。 妖主一进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禁卫军下意识将戟锋对准他。 郭司空神色难掩亢奋,当看到妖主的时候,愣了一愣,神色有些疑惑 ——随即他看见妖主身后的狐尾。 林然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表情,便秘十年都不一定能憋出他那么丰富的色彩。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郭司空脸色变了又变,到底很快调整过来,过来对妖主弯腰行朝礼:“老臣见过十三皇子殿下。” 众禁军一同放下戟,齐声道:“殿下千岁。” “禀殿下,废王荣私结葛、陈等罪臣,集结兵马意图谋害陛下、逼宫造反,事急从权,臣为保圣安已将之尽数斩杀。” 郭司空露出悲戚的神色:“只可惜,臣到底来迟一步,诸皇子都已被奸贼毒杀,陛下也被奸贼重伤,已如回光返照、即刻将驾崩。” 龙椅上被捂着嘴的皇帝瞬间瞪大眼睛,发出惊恐的呜咽! “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斗胆,求殿下请陛记下口谕,即日登基,以安民心、以稳江山太平。 郭司空边说着,边不动声色打量妖主:“…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林然在后面露出吃到大瓜的表情。 虽然、但是,她都懂,但是她仍然好想问问郭司空,让成纣这样的蛇精病登基,你是真不怕你们亡国得更快吗? 妖主突然看了一眼她。 林然安静如鸡。 妖主回过头,望见高坐在龙椅的皇帝,朝着他走去。 林然和郭司空都看着他,所有人的视线跟着他移动。 妖主走上御台,血河在他脚下旁若无人向上流淌,鲜血涌过那象征无上皇权的丹陛石,他莫名驻足看了一会儿,脸上浮现一点奇异的神色。 他这才看向皇帝。 这座王都的皇帝,是一个年迈、臃肿的男人,宽大的龙袍都遮不住肥肉,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恐惧的光。 “别杀我…别杀我…” 禁卫一松开手,皇帝就惊叫疯狂挥舞手臂,下意识去拽妖主的衣角:“我让你当皇帝,我的儿,你别杀我,皇位我让给你——” 妖主没有挣脱他的手,任由皇帝抓住自己的衣角。 他侧了侧头,神色淡淡,难得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半响,他突然莫名其妙说了一句: “那年也是这个时候,我才从你嘴里知道他的名字。” 皇帝呆住。 皇帝先是莫名其妙看着妖主,随即看见妖主的狐尾,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惨白,眼神充满不敢置信和恐惧:“是你、你——” 妖主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他死的时候,神情和你很像。” 妖主:“看来面对死亡,人间的皇帝与妖族的王,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真令人有些失望。” 他漠然一拂袖,皇帝颤抖肥胖的身体倏然融化为一滩血水。
第145章 今天是冬宴,阖家团圆的日子。 临近亥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王都却越来越热闹,叫卖的摊位顺着几条交叉的市坊一路绵延开十几里,到处挂着火红的灯笼,街上行人如织,喧嚣声合着天空连绵不绝的烟花爆竹,震得人几乎听不清自己说的话。 也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官府忙着维持秩序都不够,才不会关注一些小小的集会。 距离主街几十里外的荒僻巷子里,酒楼只在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微弱摇曳的烛光堪堪够照亮大门。 这样落魄的酒楼,却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有男有女、衣着各异,大多披着斗篷遮住面容、腰间鼓鼓囊囊像是藏着什么东西,神色隐含着一种躁动的不安,行走间步履匆匆。 乌深带着师兄弟们大步走到福临楼前,正好有人从对面过来,大家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地不出声,各分先后迈过门槛。 大堂里人很多,或坐或站聚在一起说话,声音远比外面嘈杂,乌深打眼一看,就瞧见了不少以前在王都其他酒楼茶馆偶然碰见过的修士,此时竟都聚集在这里。 乌深等人一进来,不少人就看过来,乌深也不废话,直接扯下斗篷,露出一张宽阔坚毅蓄满胡须的脸,掏出符牌,声音雄厚如钟:“金阳罗堂大弟子,俺叫乌深。” 金阳罗堂,九门之一,专精淬体、炼器,当世第一体修大宗。 大堂一阵轻微的哗然,又有人站起来抱拳:“乌道友安,在下震雷阁东六峰庾沧。” “乌道友安,在下元琉长岛三弟子丁发。” “在下飞沙府北堂梁兴言。” “在下无间宗…” 不断有人站起来代表自己的宗门,乌深越听越惊讶。 他知道这个幻境很古怪,有许多修士被困在这里,但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远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稍远的角落,围坐着一群披着斗篷但也能看出身形格外纤细的人,此时被簇拥在中间的一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光洁白皙的面庞,她一张口,声音如云如烟飘逸动人、仿佛暗含着某种奇异的音律:“缘生音斋,首徒岑知。” 音起妙缘生,音修名门大宗,缘生音斋 ——又是一个九门! “你们音斋都被困在这儿了?!” 乌深忍不住瞪了瞪眼睛:“不是,咋这么多人?”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都不太好看。 “谁说不是呢。” 有人叹了口气,一个身着布衣、头发扎成长马尾的清秀青年站起来,边抱拳边叹气:“无极谷,三席季文嘉,乌兄好久不见。” “天爷呀!姓季的你也在?!” 乌深简直被震惊全家:“你可是无极谷!天下阵法的祖宗,你这都没跑出去?!” “乌兄,你不要再戳我伤疤了。”季文嘉有气无力:“我已经带着师弟们日夜不休找了两个月幻境的破绽了,你看我眼下的黑眼圈,我是真没办法了。” “我们也已经找了大半年了。”岑知冷静说:“我们试过手头所有的乐纹,甚至动用了宗门秘法,但就是破不开幻境,这里的封纹完全浑然一体、真实得可怕,要不是我确记定我们来自沧澜界、亲自踏进的北冥海底进入的幽冥幻境,我甚至会以为我们处在一个真实的人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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