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众人回过神来,血海开始挤压,将山般庞大的妖骸压得咔嚓咔嚓作响,翻涌的血海中,森白骨骼内部渐渐透出愈发灿烂浩大的流光。 “噗” 像是蛋壳破开的一声轻响,鲲鹏妖骸突然坍塌成无数白色的粉尘,一道东珠大小的流光缓缓升起。 龚长老王长老瞳孔骤缩,太颜长老死死攥紧洛河神书,萧春风倒吸一口凉气,田长老骇然到几欲惊起,音斋峰主深深闭上眼—— 明镜尊者缓缓转着佛珠,轻声默念经文。 林然仰起头,望着那静静旋转的世界本源碎片。 它如明珠光华,如日火生辉,像从海上悠悠升起的一盏烛光,自顾自地旋转,便照亮万垠北冥瀚海。 所有人的脸被那光映亮,一双双呆愣的脸,一双双茫然的眼睛,大阵中的长老,海岸边的弟子,散落海面各处的散修,所有人都仰起头,他们怔怔地、静静地,像望着神明的传说那样望着它。 林然也望着它。 她望着它逸开明辉灿烂的光华,然后徐徐上升,徐徐融入雷光阴云密布的天幕中。 这一幕没有半点想象中的惊心动魄,一点都不急迫、一点都不激烈。 就像鸟儿归巢、鱼儿入海,柔和,悠然,顺理成章,带着玄妙动人的韵律。 那一刻 血海卷着白色粉尘化为长龙扑向妖主。 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时间仿佛有一息的凝固 ——直到一道狐鸣撕开血海。 林然从没听过成纣发出那样的声音。 像是悠长的筝弦,从喉咙滚出的血,带着一种沙哑又妩媚的凶戾与威仪。 也许音斋也奏不出比这更动人的声音。 他在那刹那化为一只巨兽。 六尾如蛟赤展,第七条狐尾的虚影几乎是瞬间成型,它四足踏海,仰头望天,皮毛血一样迎着劲风倒刮出悍然的线条。 “轰——” 天终于裂开。 乌云翻涌旋涡,厚重云层中紫雷搅动着流光,滔天的震响后,倏然一道道惊天巨雷撕裂云层,像高山沉落的峰峭坠向四面八方。 紫色雷光拖着流光划破空气,第一枚雷光倏然爆裂,瞬间暴涨的灵气瞬间将周遭一切泯灭成虚空。 明镜尊者终于动了。 那尖破一线的契机,他毫不犹豫双手闭印,所有人只觉身上灵气被骤然抽走,归元大阵亮起璀璨明光,明镜尊者眉心莲花泛开流光,一掌打向海面 ——海面瞬间翻起万丈巨浪,巨浪抽开那即将遥遥劈向四海九州的惊雷,雷光在半空大片大片爆裂,太过可怖的灵气被迫压缩在北冥海上空,生生将时空都撕裂成扭曲的旋涡。 萧春风觉得快喘不过来气。 他是无极谷主,更是元婴后期,是当世强者,可这一刻,在这样可怖的天威神力下,他却甚至像凡人一样快喘不过来气。 他盘坐在归元阵中,浑身灵气被源源不断地抽走,他得用力地用力地呼吸,喘到额角绷起青筋,眼瞳甚至泛出血丝。 他可是元婴啊!! 他该怎么想?该怎么想?该怎么去想象当这种天威笼罩九州——当这种可怖的力量蔓延过沧澜的每一个角落——这满天下,又有几个人能活?!! 然后狐鸣将他从骇恐的幻想中惊醒。 高空因为暴涨而濒临崩溃的灵气旋涡突然疯狂往一个方向涌去—— “……” 萧春风怔怔仰着头,望见成千上万灵气旋涡化成流光长河,宛若漫天银河,蜂涌贯穿那高立海巅之上的凶兽。 万般千钧色彩,亿万万的流星,像漫天凄美的箭雨 ——将它贯穿。 它站在那里,踏海而立,长尾雀屏伸展,那双细长而赤红的妖瞳,有着比深海更晦漠浓丽的颜色。 那一瞬,那一刻,萧春风不知为什么,眼眶突然发烫。 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沧澜纪史不会记住他的功绩,世人不会明白他做了什么,只有他们这些人,只有他们这些缄默的清醒者,将见证这世上最盛大又辉煌的一场毁灭。 林然眼中倒映着漫天银河的光影。 她望着它仰天长啸,望着它踏海而起,冲向风云搅动的天空。 万千流光贯穿它的身体,血海在它足下翻涌。 六条长尾柔软地伸展,第七条赤尾徐徐凝为实形 ——它披霞一般赤红美丽的皮毛,在那一瞬间化为乌深冰冷的黑。 小红尾巴在她怀里发出前所未有凄厉的嚎叫。 它疯了似地想往外爬,像小孩子一样哭叫,想爬向它的主人,想把它叫回来。 林然缓缓闭上眼,按住它。 小红尾巴在她手中僵硬,渐渐化为一把弯折的赤色匕首。 那匕首真烫啊。 烫到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手轻轻地颤,都仿佛握不住它。 但她终究握住了它。 再也不会有了。 这样的人,再也不会有了。
第164章 侯曼娥猛地把脑袋沉进海里,冰凉海水淹没了她的耳朵口鼻,那一瞬间带来与世隔绝的安静。 她终于能冷静下来。 她回想着曾经发生的一切,她想象着未来,她想了很多。 嘴里的空气消失殆尽,她浮出水面,湿漉漉的脑袋甩了甩,水珠顺着线条艳利的面孔流下来。 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岑知把手伸到空中,五根纤长的手指缓缓握住、又松开,感受着愈发澎湃的力量在身体中流转 ——空气中的灵气太丰盈了,丰盈到身体每一次呼吸,灵气就涌进来一层,修为就拔高一重。 她深深呼吸一下,抱着瑶琴,对侯曼娥说:“我约莫要结婴了。” 侯曼娥吐出一口水,抹了抹脸,体内沸腾的灵气烧得她眼睛发红。 “哦。” 侯曼娥说:“我也快了。” 她们彼此对视,半响无言,抬起头,不约而同望向天空。 她们眼睁睁望着,望着漫天银河,乌云沉坠,紫雷并着万千流光爆破,那庞大而美丽的凶兽踏在血海之巅,一跃而纵身起,赤色皮毛迎着劲风光华猎猎,像仙人之手扯过云霞裁的一抹流缎。 它冲向那天幕,冲向那雷光,冲向那深黑昏暗的乌云。 然后它流缎华美的皮毛也像是被那乌云染脏 ……像一抹污墨在笔洗中溢散。 那污浊从它的足升起,染脏它修长的四肢、它尖耸的肩胛骨,染脏它雀屏优美的赤尾,直至最后,染脏它剔凝的瞳孔。 那种属于生命的情感,像风中扬起的沙,一丝一丝从它眼中湮灭。 侯曼娥和岑知说不出话。 她们浸在海里,怔怔仰望这一幕,像在望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 岑知忽然捂住心口,眼泪毫无自觉地流下来。 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用力捏住瑶琴琴弦,借由仙器的力量努力让自己摆脱那种魂魄都被震撼的情绪。 侯曼娥沉默了一下, “…在命弦的世界里。” 侯曼娥问她:“你看见的,它是什么样子?” 岑知沉默了很久。 她像是想说很多话,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声说:“美丽极了。” 侯曼娥笑了,笑着笑着,突然特别想哭。 她好像突然明白一点林然反常的原因了 ——她大概想做很多事,但这一刻,她站在那里,所有人站在他对面,她就非要站在他身边,不惜代价,光明正大。
她就是想以这种方式陪他最后一程。 林然,怎么这么多年,你还是忍不住心软,这么执拗又一腔意气。 林然,你真是个傻子。 ……可是,林然。 侯曼娥望向那高台上静静站着的身影。 为什么,几十年前,云天秘境时,你还可以毫不犹豫站出来、冲上去 为什么现在,你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林然 你究竟得有多难过。 “……” 最后一丝情感从它眼底泯灭。 万千雷光如箭雨击穿它的体魄,浩荡铁血的妖力被滚滚黑气吞噬,黑气重重狰狞环绕着它,将它包裹成一个巨大的球。 太颜长老眼中浮现出深重的动容与不忍。 他终于听见明镜尊者低低叹了一声。 “阿弥陀佛。” 他轻叹:“为大义者,当千世鸣钟。” 他说着这样叹息的话,却缓缓站起,袈裟迎风而动,修长白皙的手掌立起,毫不犹豫一掌向天空拍去—— 前所未有磅礴的灵气猛地自凶兽身上爆裂,黑气四溅,雷光恢弘,像整个天空都爆开! 七尾的堕妖仰天发出能将人耳膜撕裂的长啸,掉转过头,挟着比怒雷更可怖的威势直冲而下。 归元大阵所有人瞬间仿若被重山压顶。 镇位左右护法的太颜长老与龚长老同时感到巨大的冲击。 龚长老抬起头,正对上妖主那一双深浓到近乌的魔瞳。 他有一瞬的恍惚。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在燕州斩妖台与妖主那一面之缘,那时妖域君主踏着血海而来,黑袍猎猎,形容倨傲寡慢,只是随手一层血咒就能叫他们束手无措。 当他们这些人修狼奔豕突疯狂寻找出路时,妖主就高高在上立在山顶,那双赤红的妖瞳俯瞰扫过时,有着漫不经心的残酷与雍容。 但现在这双瞳孔里,没有轻慢,没有寡淡,没有冷漠,只有比污泥更粘稠死寂的疯狂。 ——长尾挟着血海扫来,在要砸向归元大阵的前一刻,与一只金色巨掌法相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间磅礴的灵气自血尾与巨掌相撞之处轰然崩开,只如日月对撞、天崩地裂! 龚长老只觉胸口一闷,腥甜上涌,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身后闷哼吐血声不绝。 明镜尊者静立大阵最前,劲风吹得他袈裟衣摆翻飞,天地灵气不断向他涌去,他眉心莲花盛得更愈妖。 妖主死寂的眼珠移动,盯着他,长尾横戈海面,毫不犹豫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血海搅得整片北冥海溅起万丈巨浪,竟是要把他们连同大阵一起生生淹没! 明镜尊者挥再次出掌,接连出三掌,仅仅三个挥动,所有掌纹瞬间爆出血花,半边衣袖震为飞灰,露出秀美白皙的手臂,赫然全被血染成红色。 三道染血的金色巨掌法相,形如重峦叠嶂一重重压去,拍灭震荡的海浪,拍在妖主高高扬起的长尾,瞬间血光四溅,其中第七条刚成型的尾巴甚至生生折断,以诡异的姿势垂在身后。 但那条尾巴仍然没有折断。 伪化神境,真正的距离化神一步之遥,四周灵气疯狂向它涌去,也许再过一个时辰、一盏茶,甚至也许下一个呼吸,它就能真正化神。 灵气疯了似向妖主涌去,它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那条折断的长尾徐徐立了起来。 它眼底泛着让人胆寒的冷意,像无痛无惧的毫无感知的怪物,修长体魄如离弦的箭猛地撞上大阵,血海直接将大阵一角吞没,归元大阵明光瞬间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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