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慢悠悠翻过来,脸颊枕着柔软的枕头,舒服得蹭了两下。 在柔软的被褥枕头间磨蹭了一会儿,林然望着垂落的纱帘,嘴唇慢慢动了动。 纤细的喉咙轻微蠕动,微微干涩的、柔软的唇瓣,缓缓吐出一颗拇指肚大的赤色圆块。 那天妖主长第六尾,她就是从这一块骨后的腔腹里,拽出他血绒绒的尾巴。 在上古,龙有逆鳞,妖有逆骨,骨内中空,可藏精魄。 当年万仞剑阁沧澜祖师爷斩鲲鹏以囚‘元核’,便是把挖空它的逆骨,将‘元核’封在里面。 可惜,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知道啦。 林然捏住小小的骨节,轻轻举起来,迎着透过纱帘的微光,凝视它比血更浓的赤色,浸润着她血的纹理,遍布尖耸参差不平的凸角 ——和它的主人一样。 林然失笑,捏了捏它。 外面传来女孩子的脚步声,越靠近步子越慢,到了门口,甚至有点迟疑地踱步了两圈,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才叩了叩门,用很努力在冷静沉稳的声音说: “林师妹,你醒了吗?” 林然手一松,血色骨节从指尖落进袖口,顺着柔软的手肘滑进中衣深处。 林然慢悠悠坐起来,扶着床沿,双腿伸到木质脚踏上,找她的鞋。 “醒啦,楚师姐。” 她轻快说:“你进来吧。” 楚如瑶手按在门上,听见里面清亮的女声,再次深吸一口气。 这是海城别院的一间厢房,地处安僻、院落建得朴素典雅,远不像海城府邸主苑那样富丽堂皇,却反而别是一番清雅。 在龚师叔很是一番舌战群雄之下,各宗长老被怼得到底没敢直接把剑阁弟子当罪人审,但也不松口让这件事过去,就专门辟出来这个别院关着林然。 小院看着偏僻安静,可楚如瑶刚刚从外面走进来,她知道屋外日夜并行巡逻着五队海城卫军,还有至少三位以上的元婴长老静坐镇守——倒也不是怕林然跑了,主要是洛河神书还在她体内,怕这神器出事,如今的北冥,再经不起半点波折了。 楚如瑶想了很多,心里再默默复述一遍自己要准备说的草稿,不再犹豫一掌推开门。 推开素木的门,入目就是中厅的小堂,楚如瑶往左走,掀开素纱帘,走过隔断的博古架,走进睡觉的厢房。 一踏进去,楚如瑶第一个念头是,这屋里真暖和。 暖得都不像这个连绵飘了几天雪的天气,窗户是关着,屋角暖炉生着一小团火,博山炉里明明没有飘出熏香的白雾,可空气中仿佛还浮动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暖香。 楚如瑶不自觉地吸了一下鼻子,下意识抬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清凌凌的身影站在房间中央,身后不远就是帷帐遮住的床榻,她静静站在那里,雪白罗袜踩着素色的地板,体态纤细如竹,有些苍白的脸,眉毛浅淡,唇色也浅浅的,双眸清亮而柔软。 楚如瑶一时有些怔住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愣住,她就是望着这个人、这位有点熟悉又不太熟悉的林师妹,忽然觉得恍惚。 她是这个样子吗? 记忆中的她,是这个样子? 楚如瑶印象中,林然是隔壁无情峰江剑主的弟子,是不太爱修炼但人很好笑起来很温柔的姑娘,是曾经帮少时的她救过法宗侯首徒的人,是云天秘境时为了救大家流落不知什么地方、后来燕州又意外错过的,一个体质很是特殊的师妹 ——也许还是大师兄喜欢的人。 她对林然的印象就是这些了。 可她是……这个样子吗? 楚如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如果硬要说的话,她是剑阁二弟子,走出去要被绝大多数各宗弟子尊称一声楚师姐,可还是被师尊、被长老们揉着头说小孩子。 可楚如瑶看着林然,看着这个人静静站在那里,却想不到谁可以用‘小孩子’来形容她。 她是那么清瘦,看着那么纤弱,可又感觉很强大,像一个人站在无边的瀚海前,眼睁睁望着远方万丈惊涛海浪一重重变得缓和,最后柔软铺到脚边,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她平静的,像是让人完全摸不到一样。 “楚师姐。” 楚如瑶猝然惊醒,眼睛不自觉睁大,看着林然。 林然对她笑一笑。 楚如瑶神态开始轻微变化,变得锐利而警觉,像一只立着耳朵站在树杈警惕敌人来偷家的小松鼠。 “林师妹。”小松——楚如瑶严肃与她说:“你吞噬了洛河神书后昏迷了,怕你体内神器出事,只得先把你软禁在这里,大师兄被龚师叔叫去了,剑阁的人被特许进来和你说会儿话,所以我来了,有几件事由我来问你,你要诚实回答我。”
她好严肃,林然于是也只好严肃站好:“好的师姐,没问题师姐,我有问必答。” 楚如瑶点点头,第一句话就是问: “我给你换衣服的时候,看见你全身都镌着纹路,那是什么?” 林然脑子灵快地转了转,严肃回答她:“我也不知道啊,昏睡的时候,就感觉浑身发烫,疼得厉害,我也是刚才醒来时才看见,也吓了一跳,应该是洛河神书造成的影响吧。” 楚如瑶当然不相信,探究盯着她,林然一脸坦然,甚至还觉得有一点好笑:“要不然还是什么呢?师姐怀疑是我自己做的吗?” 楚如瑶其实也不觉得是林然自己刻的。 她当时发现纹路时很是惊讶,还以为林然是自己修习什么魔功妖法,差点就去叫人来了,但她定睛仔细观察后,才发现那些纹路完全没有魔气或者妖气,更没有一丝凶煞之气,显然不是什么歹毒的法咒,甚至连灵气的波动都没有 ——可如果不是邪功妖法,也没有提升修为的功效,那林然自己刻那些东西做什么?总不会是画着好玩。 难道真是洛河神书导致的? 楚如瑶紧紧盯着林然,希望林然露出破绽。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天一暗自冷笑,这个傻叉,最擅长的就是装傻充愣,真想骗人的时候,能骗到自己都相信。 事实也正是如此。 面对楚如瑶的质疑,林然不仅回以真诚而痛心的目光,更甚至还能用腐朽的嗓子发出楚楚可怜的声音:“师姐,你是在怀疑我吗?你不相信我吗?” 楚如瑶:“……”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事。” 楚如瑶很努力地移开目光,好歹没有被忽悠瘸了,坚持说:“你是剑阁弟子,身上突然出现这种东西,我们没法解决,就应该让长辈们来看一看,况且,你身上还有疑点,你和妖主……” 林然静静听完,笑了。 “让长辈来看,让哪位长辈来看?” 林然歪了歪头:“我已经吞了洛河神书,很多人正愁没有理由来抓我,如果你说出去……” “楚师姐。”她轻声说:“你想让所有人扒了我的身子看吗?” 楚如瑶眼神瞬间严厉。 林然却不避不让,坦然与她对视。 楚如瑶咬着牙。 她当时就是因为顾虑这一点,迟迟没敢把这件事告诉龚师叔,她连大师兄都没告诉。 楚如瑶这些年以代理首徒的身份日益接触剑阁的核心事物,她太清楚,三山九门是正道,这毫无疑问,但在大局面前,在苍生面前,哪怕是最心慈手软的长老也下得了雷霆手段,甚至根本不拘手段。 楚如瑶虽然经常一根筋,但她不傻,她只是平常懒得想那些俗事,但不代表她看不懂林然现在的处境——这些日子,从幽冥出来的散修把里面的情景传开,林然和妖主的流言愈发喧嚣,即使是剑阁也堵不住悠悠之口,现在外面已经有人吵着要把林然抓起来审问,若是再传出去这种事,谁知道那些针对剑阁的狂徒会做出什么来。 楚如瑶抿了抿唇,先把这件事略过去,直截了当问林然:“你与妖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林然觉得这个问题真是很不好回答。 她反问:“现在流传我们是什么关系?” 楚如瑶脸上带出一点冷色,盯着她,缓缓说:“从幽冥出来的散修说,你是妖主的爱姬,是他血祭幽冥的帮凶。” 林然顿时笑了,她负起手想了一下,回答楚如瑶:“这样的说法,也不算错。” 楚如瑶脸色瞬间变了:“你真与妖主相恋?为了他堕入邪道,拿那么多人的命去祭幽冥?” “师姐。”林然却只问:“你觉得妖主是邪道吗?” 楚如瑶一下哑口。 “…我不知道。”楚如瑶半响低低说:“枭雄和英雄,大约各取一半。” “有道理。”林然点点头,笑着说:“…可我觉得,总是英雄的成分多一些。” 楚如瑶看向林然。 “我这一生,最佩服的,就是英雄。” 林然负着手,对她微微地笑:“楚师姐,我很佩服妖主,佩服极了,他做的正是我想做的,他活着的时候,不想我背骂名,可我其实愿意陪他背的。如果十个人去骂他,其中有五个人愿意转而来骂我,我是乐意的;而若是十个人都转而来骂我,让他清清爽爽地去死,那我更是乐意极了。” 她当然是要做正事的,但这样不公正的世道,偶尔也可以图一个快活嘛,成纣那样的人,天大的功绩说不出口,好歹能用风月流言让他少挨几句骂,至于意见…… ——她都没有意见,他一个死人了,当然更没必要有什么意见了。 楚如瑶无言看着她。 林然以为这个直脾气的姑娘会义正辞严指责自己两句,却没想到,楚如瑶突然撇开头,闷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知道,云天秘境的时候,你也是这样,非要与雾都君较真个彻底。” 林然怔住了。 她没想到楚如瑶会冒出这句话,也没想到楚如瑶还记得。 云天秘境啊……那真是,很久远的事了。 晏凌横断秋水的剑光,睥睨的上古云天之主与佛莲,楚如瑶的凤凰,侯曼娥的火灵,还有那位温润诡狡的雾都君…… 想一想,那时的情境,都已经恍若隔世了一样。 “你流落时空裂缝之后,剑阁特意下令封了秘境里所有三宗大族弟子的口,不许把你在里面的异常说出去;江师叔亲自去了东海,掀翻小瀛洲连阙一十八座岛,生生埋了雾都山,为你报仇。” 楚如瑶低低说:“宗里这些年一直暗地里在找你,燕州那次错过之后,大师兄大病了一场,后来就走了;法宗的侯师姐成了首徒、又成了焰侯,却始终隔段日子就来剑阁问一问你的消息;江师叔后来也去燕州找过你,但你已经不知去哪儿了……” 林然静静听着她说,说那些年她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情,轻声说:“我后来给师父去过信了,说我很好,只是先不回去,叫大家别找了。” 那时她正与白珠珠陆知州等人在各个人间界游历,她要做的事不能被任何打扰,她绝不能让剑阁找到自己,只能特意挑在某个人间界的空间夹缝里,送一张查不到来源的传讯符回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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