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周完全坐不住了,跑过去:“珠珠——” 白珠珠像是终于被从一场大梦唤醒,恍恍惚惚抬起头,看了陆知州一下,摇摇头,低声说:“陆哥哥,我没事,没人欺负我,我是不小心摔倒了…已经吃过药了,伤好了,就是血迹还留着,显得吓人。” 陆知州不信:“摔能摔成这样?你给我说老实话!” 白珠珠又摇了摇头,看见裴周担忧地走过来,强撑起精力,对他笑了一下:“裴大哥。” 她脸色苍白,眉宇间像是笼着一层说不出的情绪。 裴周顿了一下,珠珠往往开心的时候叫他裴大哥,不高兴的时候直接叫他裴周,但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 他心里莫名有种不安的预感。 “珠珠……”他很担忧,低声解释:“之前街上,你是误会了,我与蔚——” 白珠珠摇了摇头。 “裴大哥,我不是在想那件事。”白珠珠顿了一下,说:“我先不回去了,我还要在小瀛洲待几天。” 裴周和陆知州都愣住。 陆知州:“怎么突然就……” “我喜欢这里的景色,我想多看一看。”白珠珠对陆知州笑着说:“陆哥哥,我好累啊,你能不能帮我开个厢房,我想休息一会儿。” 陆知州便被堵住嘴:“……行,这有什么不能的。” 他给裴周使了个眼色,去叫店小二:“我们开三间上房。” 白珠珠一声不吭往楼上走,裴周跟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走到房门前,裴周终于叫住她:“珠珠,和哥哥说会儿话,好不好?” 白珠珠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哥,我今天真的想休息了。” 裴周张了张嘴,最后只好说:“…那我叫人去告诉伯父一声,让伯父先回家去,我们陪你再住几天。” 白珠珠想叫他们也回去,她自己就可以。 但她知道他们一定不会答应的。 “好。”白珠珠:“谢谢你,裴大哥。” 裴周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他低声说:“珠珠,不用和我们生疏,我们一起长大的。” “嗯。” 白珠珠推开门,对着他挥挥手,把门关上了。 裴周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突然滋味难明。 她从没这样什么都不愿意与他说,她从没这样过。 陆知州跑上来:“怎么样?” 裴周回过神,摇摇头:“她不愿意说……等明天再说吧,叫人一会儿送桶热水来给她解解乏,再叫点饭菜来…” “……” 白珠珠听见外面细碎的交谈声渐渐消失,她慢慢转过身,背靠着门,慢慢地滑落。 她靠坐在门边,抱住自己的腿,低下头,用额头顶住膝盖。 她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海滩上,她看着那个云雾似的青年折下一根树枝,慢条斯理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圆。 他画了圆,然后在圆起点的位置,点出一片雪花。 “你看,这里有一片冰。” 树枝点在雪花,顺着圆的弧度,慢慢划过一圈。 雪花中心堆积的细沙随着慢慢散开,渐渐重新填满了圆的凹弧。 “这一片冰,毕生的使命,合该是走过这一圈,把自己化为碎沙,重新填满这一圈轮回,才可叫圆生生不息、长久安泰。” 她那时完全莫名其妙。 “你到底要说什么,又是沙子又是冰,根本是两种东西。”她质疑:“这与你说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耐心一点。” 青年笑着说:“在听真正的故事之前,让我们先来做一个小游戏,就像看一本书,可以先读一读楔子,不是吗?” 她忍住不反驳。 “但若是有一天,我想毁去这个圆,将这把细沙收拢起来,画其他的圆,可我又不被赋予直接用木棍将圆抹去的权利,那么,我该怎么办?” 青年问她:“白姑娘,你说,我可以做什么呢?” “把它当做一个游戏,又不只当做一个游戏。”他温和道:“白姑娘,请你认真地想一想。” 白珠珠咬着唇,迟疑说:“…去阻止那块冰。” “是。” 青年眼中氲出笑意:“我就知道,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他实在有蛊惑人心的能力,白珠珠哪怕警惕他,也忍不住说:“也许你可以在圆的中间加一团火,火是可以融化冰的,如果冰提前化掉了,它的沙子就不能填到最后了,圆不完整,就自然会毁掉了。” “好。” 青年爽快地答应了,在冰不远处的圆弧中,画了一团烈烈的火焰。 “那么,我们加了一团火,让她与冰自相残杀。”树枝慢悠悠将冰挪到火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然而,很遗憾,这一团火不够烈,不足以将冰完全融化。” 白珠珠咬住唇。 “……但也有一个好消息。”树枝在冰与火相融的地方涂抹,把接着原本的圆弧擦掉,而是画出一段往外扩了一圈的弧线:“因为冰与火的厮杀,把原本的圆弧破坏了,我们终于有权利涂改一些,圆弧不再是一个完整封闭的图形,它外扩了,我们可以继续添加更多的东西。” 他轻轻揉着鬓角,像是在进行一种不紧不慢的思考:“那么,我们可以再加入什么呢……” 白珠珠不由跟着思考起来。 “有了。” 木棍在沙子中愉快地轻轻敲了一下,他在外扩弧线经过的位置,找到一个拇指大小、小小的螃蟹洞。 树枝伸进洞里,又挖了挖,再伸出来时,那个洞变得更大了、也更深了,黑黢黢的,站在上面望去,深黑不见底。 白珠珠看着,脱口而出:“这是个好主意,把黑洞扩大了,当冰经过这里的时候,就可能掉进去。” “当然。” 青年笑眼弯弯:“我也是这么想的,利用现有的条件,这是最省心省力的事。” 白珠珠点头。 “那么,让我们再尝试一下。” 青年凝视着圆弧,半响,叹了声气:“很遗憾,这个黑洞还不够深,他并不想将冰融化,所以在融化冰之前,他自己又把自己填平了。” 白珠珠奇怪:“黑洞为什么不想融化冰?它不应该是被我们操控的,我们想它做什么就做什么,它难道还能有自己的意志吗?” “是这样的。”青年笑着说:“万物生灵都有自己的意志,哪怕是小小的器具,也总有不听话的时候,所以才需要我们悉心谋划,用千丝万缕的线,不动声色控制住他们的手脚,不许他们脱出轨迹,才能达成我们的目的。” 白珠珠觉得他的话有点奇怪,她小小蹙了一下眉:“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让我想一想。” 青年像是思索着说:“现有的条件不多,不足以让我们充分利用,如果想达到最终的目的,也许我们应该从更早开始布局。” 树枝伸过去,在那一片冰的前面,沿着往里的弧度,接着画出更小的一圈。 “……比如,冰雪诞生之前。” 他笑问她:“白姑娘,你认为世上最锋利的器具,是什么?” 最锋利的器具…… 白珠珠下意识想到了剑。 她见过林然用剑,那把青色的、竹子似的平时一点不像剑的剑,在她手里,在必要的时候,却能爆出最可怕的冽芒。 “剑。”白珠珠肯定说:“是剑。” 青年笑着,点点头。 “那就是剑。” 青年在最小圆弧的首端,画出一把小小的剑,又从旁边的宽布上取来一块紫色的海石,碾碎它,猩深的碎屑扬扬落下,洒在剑上,将它染成近乎黑红的深紫。 “这曾经是一把孤洁如雪的剑,但现在,我们将它染成深紫色。” 青年笑着说:“他会帮助我们,在未来,为我们带来更多强大的器具。”
第196章 白珠珠在屋里待了一天。 窗外的天空从一片的漆黑渐渐亮起来,从海天相接的远方一线慢慢铺开明黄瑰丽的霞光,最后变成整片天幕昭昭的明亮。 白珠珠坐在床上,一直看着窗外。 早晨陆知州敲门,叫她去吃早餐,她说不饿,想再睡会儿;中午裴周过来,叫她去一家很有名的酒楼吃饭,去外面走一走,她说她已经吃辟谷丹了,也不想出去,只想自己安静安静。 她知道他们很担心她,但她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件事 她的脑子已经被另一桩事填满。 白珠珠望着窗外,望着天空从明亮灿烂的白日又渐渐昏暗,金乌西坠,昏黄的余辉洒满窗台。 她叩着手指,指甲陷进手心的肉里,轻微地发颤。 白珠珠觉得自己好像陷进泥水里,黑色的泥水铺天盖地往自己鼻孔嘴巴里涌,她拼命挣扎,不想再吞咽那黑色污泥了,她想逃出去——可是她一低头,却看见自己脚下,数不清数不清的人像婴儿蜷缩怀抱着自己,在更深的泥沼里无知无觉沉沦。 她感觉到恐惧,那种面对未知的不可抗拒的庞大存在的恐惧;像一场大梦被惊醒,骤然醒来孤身直面残酷真实的滋味,那一瞬间彻骨的寒冷,哪怕过了一天,只要她稍微想一想,仍然让她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她知道自己最应该做的是跑出去,立刻跑到慈舵,去告诉熙舵主,那个人出现了!他回来了,他知道一些莫名其妙的妄言,让慈舵抓住他,怎么审讯也好、杀了他也好,反正要处置他。
她只是珫州小小白家的一个女儿,这件事该由珫州州主、由三山九门的掌门长老、由那些她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处置,这远远不该也不是她能插手的事情,她应该立刻交给更有资格的人。 “白姑娘,你可以视我今日所言的一切为笑话,当然,也可以去寻你认为更有权柄为你做主之人,将我的话全数如实以告。” 青年的语调柔和,带着笑意:“我不会阻拦你,亦不会伤害你,白姑娘,我给你抉择的权利,只是,我不保证任何知道的人,会发生什么,你当想好,毕竟……” “一步迈错,满盘皆输。” 她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甚至无法思考,只知道死死瞪大眼睛瞪着他。 可他仍然在笑,笑得比东海的雾色还美,眼神温和,像望着一个稚嫩无知的孩子。 他负起手,视她为无物,反而仰起头,遥望着天空的彩霞,望了好半响,轻叹了一声:“这霞光真美啊。” “光明越来越长了。”他又莫名其妙说:“明天的霞光,约莫会更美吧。” 他只说了那么一句,就偏过头来,笑着对她说:“白姑娘,我言尽于此,明日这个时候,我仍会在这里,你可以叫许多人过来,也可以只一个人过来。” “白姑娘,苍天会看见你的答案。” 白珠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答案。 她盯着窗外,眼见着霞光灿烂,久久不散。 今日的晚霞似乎格外漫长,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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