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素眼眶一下红了,屏风后的人听见,有人瞬间忍不住哭出来:“尹姐姐!” 吴大夫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尹小姐对众人招了招手:“来,大家都过来。” 众人赶紧围过来,坐在床边,床边坐满了就站着,眼眶红红看着她。 尹小姐虚弱地喘一口气,问梓素:“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是。”梓素强忍着泪意:“师兄要往东海去,我会跟去,其他的姊妹们,云州主来了,就说叫人把大家先送去燕州。” 大家不由互相攥紧手。 尹小姐露出一点笑意,点头:“好,那我就能放心了。” 她慢慢看向每个人,像是记住每个人的脸。 “与大家相处这许久,是件幸运的事。”她轻声说:“我很早就没有家了,只有在这里,就好像回到了家,和亲族的姊妹们在一起。”
众人低着头,有人忍不住抽泣。 “这世道非我们所能左右…”她喘一口气:“…君侯重情重义,不会抛弃大家不管,我只盼着,之后的日子,你们也彼此支持,不离不弃。” 大家哭着点头:“好,我们都听您的。” 尹小姐像是放心下来,眉宇缓和,眼神却渐渐涣散。 “尹姐姐,你要撑住。”梓素哽咽:“我叫人去叫师兄了,他马上就来了,你再等一等,你再等一等——” 尹小姐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突然偏过头,看着白珠珠。 “……那一日,我在门边,其实听见了你的话。” 白珠珠呆住。 “你说,做自己想做的事,一辈子不后悔。”她轻轻叹:“说得真好啊。” “我就是后悔的。” “我那时太年轻了,还没有想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就一意孤行去做了,好久好久,我才明白,那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她眼眶湿润:“我想爹,想娘,想弟弟,想霜城,想亲族的姐妹、京城的手帕交,想要一个疼爱我的丈夫,几个绕膝的孩子,想要一段安稳太平的人生。” 她不想修仙,不想长生,也不再想要人皇那永远无望的遥不可及的爱情。 那都不是属于她的东西。 她只想回家。 外面有人疾步冲进来喊:“君侯来了!君侯来了!” “君侯到了。” “尹姐姐,你看君侯来了。” “尹姐姐——” 尹小姐却摇头:“不要让他进来。” “我撑了这么久,吃了那么多的药,不忍心留他彻底一个人,撑到今天。”她笑起来:“现在,我终于能解脱了,我不想再看见他了。” 她望向窗外,仿佛望过那遥遥万里,望向雪山的尽头,小小的一座城。 “如果有下辈子…” 她慢慢闭上眼,眼泪从眼角落下 白珠珠听见她像是喃喃的,轻轻的呓语: “…能不能,让我,不要跟他来了。” … …… 所有人都在哭。 白珠珠站在窗边,看着梓素走下石阶。 金甲大氅的人皇站在阶下,面无表情,像一座高大而沉肃的雕像。 “师兄。” 梓素忍不住哽咽:“尹姐姐去了。” 元景烁一时没有说话,半响哑声问:“她有留什么话?” “她说,这条路,不能再陪你走了。”梓素抽噎说:“请你日后珍重。” 元景烁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没有太多悲戚,只是沉默,近乎木然的沉默。 那不是失去所爱之人的表情。 那是一种……无从说起的麻木和默然。 白珠珠望着他,恍惚突然有点明白,他明明不爱尹姐姐,却那么不惜代价地想留住尹姐姐的命。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他的半生。 尹姐姐死了,便再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了。 他沉默了很久,披风被风扬起,枯败的落叶拂落他肩头,金甲的光,在暮色中静默地峥嵘。 蛟龙扬蹄的嘶鸣,刺破凝固的空气。 他终于动了。 “这一世,是我对不住她。” 他嘶哑说:“若有下一世,别让我再坏了她安稳顺遂的人生。” 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开,到门外拽过缰绳上马,在金甲军的簇拥中转身奔袭而去。 梓素望着他们的背影,闭上眼默默流泪。 好久好久,她深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擦去眼泪。 “我们帮尹姐姐装扮好,下葬吧。” 她说:“然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 —— 就这样,白珠珠坐上了去小瀛洲的兽车。 她生在珫州,长在珫州,也曾去过小瀛洲,可现在的景象已经与她曾见过的截然不同。 这里已经没有到处流溢的云雾了。 到处都是忘川。 白珠珠掀开窗边的帘子望着外面,绵延交错的血河像一刀刀割在大地上,数不胜数的裂口,割得千疮百孔,有的鲜血喷薄,有的却空空干涸。 云长清坐在马上,遥望着那些已经干涸的河道,它们与仍然在奔涌的忘川其他支流相连,支流的每一次涌动,就有血水沿着缝隙涌入河道中,将干涸的河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填起。 “…悬世慈舵陨落前,以药生尘祭,灵光散落九州,才得以暂时遏制忘川蔓延。” “可还不过一个月,它们便又开始了。” 云长清哑声:“…究竟还要多少条命,才能填干这些忘川。” 元景烁在他身侧,也静静望着半响,并不回答,只勒转马头:“继续往前。” 金甲军如浩大的洪流往前行驶,不断分支前往附近清理侵入的忘川河,但那忘川太多了,闻到人类的血味,大批大批的怪物蜂拥爬上岸,又被一批批地搅灭,可就像过境的蝗虫一样,铺天盖地,无穷无尽,怎么也除不尽。 黄昏时队伍停下驻扎休息,白珠珠跟着梓素围坐在火堆边,忍不住一直打哈欠,大概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梓素身体愈发不好了,一直在低低咳嗽,白珠珠就让她把头靠在自己肩膀。 梓素勉力笑起来:“珠珠看着很小,也会照顾人啊。” 白珠珠用木棍拨弄着火堆,摇头。 “不,是别人总照顾我。” 白珠珠想起林然,低声说:“我也是慢慢学会的……她很厉害,我也想像她那样,做一个能照顾别人的人。” 元景烁与云长清几人也坐在火堆边,元景烁把手肘搭在支起的膝上,自顾自地擦刀,云长清倒是好脾气地笑说:“能让白姑娘如此仰慕,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白珠珠看着他,又下意识看一眼元景烁。 “…她很好。”白珠珠:“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厉害的人。” 她看着云长清礼节性含笑的目光,和元景烁眼也不抬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股意气。 “她像神仙,你们知道吗,像神仙。”白珠珠说:“她是一个,不声不响,但好像什么都敢做,无所不能的人。” 元景烁像是被引起了一点兴趣,停下擦刀的手,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望着她。 他问:“她是谁?” 白珠珠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林然。” “林然…” 云长清含着这两个字,笑了:“真好听的名字。”是一个听着就觉得很舒服的名字。 林然…… 元景烁脑中突然剧烈地疼了一下,像被刀尖刺了一下。 他一下捏住额角,紧皱起眉,所有人惊愕看向他:“师兄?” “景烁,怎么了?” 元景烁眼前像有扭曲的光影在搅动,像是有什么挣扎着要撕开他的意识出来,刀魂撼天尖叫:“你干啥?那是什么鬼东西?!” 元景烁并不理会它,掐着额角,将那翻涌的识海生生压了下去。 好半响,他松开手,看向白珠珠:“她是谁?” 这次语气已经截然不同。 白珠珠被他那种眼神盯着,心里莫名害怕起来,嗫嚅着:“她…她…你们不认识。” 她是一时激动,忍不住试探一下,但林然都不在这个时空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我只问最后一次。” 他说:“她是谁?她在哪儿?” 白珠珠紧紧咬着牙,心一横:“她是剑阁的人,她叫林然,你去找吧,要能找到最好了!” 元景烁看着她,眼神冷漠而审视,看得人背脊发凉,几乎软倒跪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冰冷的,可又带着一点极英俊的邪气。 “没有我想找而找不到的人。” “林然。” 他缓缓咀嚼这两个字,眼神渐渐渗出一种说不出的强势侵略性。 “我记住了。” 他低沉说:“我会找到她。” 云长清莫名觉得哪里古怪,看了他一眼, 白珠珠看着元景烁的表情,忽然头皮一麻,不知怎么有点害怕,一声不敢吭,缩起脖子抱住自己。 斥候忽然跑过来,在元景烁耳边说了什么。 白珠珠隐约听见“魔楼,附近”几个字。 元景烁脸上那种有些奇异的神色隐去,重新恢复那种喜怒不辨的冷漠,淡淡应一声,对白珠珠和梓素说:“你们回车。” 白珠珠与梓素知道怕晚上有危险,什么也没说,老实回了车上。 白珠珠掀起帘子,看着元景烁与云长清骑上马,分别带着两路人马向远处疾驰而去,应该是去提前清缴附近的敌人。 上了车,白珠珠更困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越来越累,明明想好一晚上戒备的,但打着打着哈欠儿,她就睡着了。 意外发生在深夜。 当妖鬼尖啸声响起时,白珠珠悚然惊醒,就被颠簸的兽车差点摔个踉跄。 “怎么了?” 梓素也迷迷糊糊醒来,白珠珠爬起来,把她拉到身边:“出事了。” 梓素清醒过来,听见外面沸腾的厮杀声,连忙掀开门帘一角往外望,脸色大变:“是魔楼!” 魔楼? 白珠珠忽然想起梓素以前与她说过的,现在权势熏天的魔楼,魔楼之首罗月在妖主死后便统领妖域成了妖尊,还有侯曼娥!现在成了魔楼的焰侯! 白珠珠脑子想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兽车前突然跳上来三个金甲卫,抓住兽车的缰绳驱使它调转方向,回头大声说:“小姐!魔楼来袭,黄统领在前线抽不开身,我等奉命先带您撤退去寻君侯!” 梓素着急说:“黄师兄那里怎么样?” 兽车已经脱离了战场,几个金甲卫紧张的神情放缓下来,其中一人笑道:“没事,这次袭来的不是妖鬼,大多是魔道的魔修,黄统领挡住半个时辰不成问题,斥候已经派去通知君——” 他声音戛然,额头正中冒出一个黑红的血洞。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尸体瘫软着跌出马车。 “!!!” 另两个金甲卫想都没想拉住缰绳调转兽车,几乎在同时,无数烈焰如火雨铺天盖地泼洒,其中一道火矢贯穿兽车,瞬间将车厢撕裂开一个巨大的洞,恰好兽车转向,白珠珠猝不及防跌出去,咕噜噜滚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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