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长老知道这纯属玩笑话了,出去历练怎么可能有不受伤的,无情剑主当年一柄太上忘川剑势压天下,剑下累累白骨成山,哪位长老带队都可能心软、顾忌这顾忌那不舍得练孩子,唯有江无涯,说笑归说笑,脾气好归脾气好,动起真格的来,却是最狠得下手操练的。 当然龚长老还不知道,江无涯也是有不舍得的,比如他家小徒弟,他肯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洒洒水放过了——毕竟谁家孩子谁疼,双标才是人类的本质嘛。 高兴过后,龚长老看着孤身的江无涯,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问:“请江主莫怪罪,恕我多提一嘴,江主出山,宗里应该都好吧…那位奚…” “你不就是在说我吗。” 散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一个高瘦的人影晃出来。 纤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兜帽边沿,露出一张白得似雪的面孔,眉目冶丽,眼尾狭长,唇色红艳,眼波斜斜一挑,便似揉进万种风情,妖诡到荼蘼不详。 龚长老看着他,呆了呆:“你是…” “我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奚公子吗,怎么,认不出来了?” 奚辛掀开兜帽,里面竟没有外衫,直接是一件白色绸缎中衣,松松垮垮披着,领口微敞,露出的皮肤是和脸一样的雪白,看着骨骼瘦弱,却覆着一层薄而清晰的肌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隐约泛着玉色的绸光,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看触手是不是真比绸缎更细腻柔韧。 龚长老知道奚辛体质特殊,身形相貌永远只能固定在少年模样,如今看着面前这容貌似曾相识、却分明已经是个青年的奚辛,大吃了一惊:“奚公子?你怎么——怎么变成?” “我怎么变了模样?” 奚辛抬了抬尖尖的下巴,似笑非笑,凉凉一哼:“傻眼了吧姓龚的,那当然是我长大了!” 龚长老不敢置信,去看江无涯:“江主这…” 江无涯点点头:“龚长老见谅,他刚被我揍了一顿,脑子给气坏了。” 龚长老:“…” 奚辛:“…” 奚辛装逼当场惨遭打脸,瞬间恼羞成怒:“江无涯!” “怎么叫人呢,龚长老高低比你辈分高,算你半个师兄,你平日与我没大没小就算了,出来还不会叫人。” 江无涯略带警告盯着他:“奚辛,你再给我折腾,看我一会儿接着揍你。” 奚辛:“…” 龚长老:“…” 龚长老哪敢让这位祖宗叫自己师兄,这位可是对江主都能甩脸子的凶残主儿,他可惹不起,赶紧摆手:“不敢不敢,奚公子就直呼我名便可。” 奚辛气得头发都炸了起来,他意识到,赶快压住无风飘起的头发,心疼地握着长发,轻柔地把打结的发丝顺开。 不行,他不能生气,这具人偶身体本来就很脆弱,他好不容易养出来一身好皮子,又一笔一笔精心描摹出的漂亮眉眼,这一气,可是真的会气“坏”了身子。 奚辛狠狠瞪着江无涯,暗自磨牙。 这个老东西,自从知道他想要林然之后,天天不是语重心长地絮叨,就是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奚辛心里憋着火,只恨不得把人倒着埋进土里。 但他不能生气,气出了皱纹不好看了,阿然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就更无动于衷了,他还怎么去勾她的心、摄她的魂。 龚长老心惊胆战看着两人,生怕奚辛一个想不开在这里飙剑气大开杀戒,就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劝架的时候,却见奚辛狠很剜了江无涯一眼,一下在旁边椅子坐下了。 “我懒得和你说话。” 他冷冷哼了一声,不知打哪儿摸出一个小镜子,又拿出一瓶软膏来,用手指挖了一雪白的膏体,仔细地对着镜子抹到脸上,神似晨起慵懒梳妆的娇妇,一圈圈用指腹细致耐心地揉开,揉得脸颊越发雪白莹润,染着一点薄薄的粉,只如桃花瓣轻点春水,潋滟不可方物。 江无涯:“……” 龚长老:“???” 龚长老整个人都懵了,呆呆问江无涯:“江主…奚公子这、这是?” 江无涯眼睛好疼,辣得疼,额角一抽一抽地跳。 他能说什么?说最近奚辛看多了不知打哪儿找来的画本子,满脑子祸国妖妃迷乱君王的传奇爱情故事? 江无涯倒宁愿是之前奚辛的心思还没暴露的时候,他总是有所顾忌,还能勉强撑着个正经样子;可现在不知道是被发现了破罐子破摔怎么的,每天越发肆无忌惮,在江无涯忍耐的边缘大鹏展翅,给江无涯气得脑门直突突。 江无涯头痛地摆摆手:“他闲着玩,不必理会。” 奚辛置若罔闻,对着镜子把眼尾描得更长,只薄薄红唇吐出一声轻嗤。 江无涯:“…” 龚长老看着娇横的奚辛,又看着无奈扶额的江无涯,忽然反而笑起来:“许多年了,没见过江主与奚公子这样说话。” 两人一顿。 “这次再见,江主与奚公子都变了许多…不那么孤寂了,有生气儿了。” 龚长老止不住地笑,追忆起往事,眼眶都微微发红,看着他们:“真好,仿佛又回到当年江主带着我们诸师兄弟、大家一起热热闹闹下山历练的时候…我真是高兴。” 江无涯和奚辛都没有说话。 他们当然知道龚长老的意思。 只有少年人才会为了一时意气而唇枪舌战,有的时候,还能为一件小小的事而憋闷、吐槽、斗嘴,已经是一种鲜活。 这份鲜活、这份生机,于他们而言,已经太久远了。 江无涯沉默了一下,慢慢笑起来,神色有些感慨:“老了,哪里能和年轻时候比。” 奚辛侧过脸,缓缓勾唇,妖谲的眉目说不上是嘲弄还是凉薄:“现在还说那些有什么用,已经走到如今了,是好是坏又能怎样,连死都死不痛快。” “难得出来,我心情好端端的,你非来坏我兴致。” 奚辛冷下脸,拿起鲜红的唇脂,勾勒仕女图一般,用尾指点着一点点把桃花般娇艳的唇瓣晕开,漫不经心的语气,却透着比血腥浓的狠绝蛊魅:“我不想那么多,我只要及时行乐,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就去争、去夺,在能快乐的时候,彻彻底底魂销骨融吞吃个干净。” 江无涯听得皱眉:“奚辛!” “你烦不烦,天天就会管我!” 奚辛眼神愈阴鸷不耐,斜他一眼,冷笑:“都说可以和你一起分了,你还在这里给我装什么正人君子,爱要就要不要就滚蛋,天天纲常道法,还真当自己是无欲无求的圣人了!” 龚长老:“…??”这都说得是啥? “…”这熊孩子没个完了,江无涯额角青筋跳了跳,挽起袖子对龚长老歉然说:“龚长老失陪了,我得先管教一下孩子。” 奚辛也怒了,一把甩了镜子,头发又开始炸飘:“打就打谁怕你?江无涯你别欺人太——” “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房内三人同时一滞,下一瞬他们猛地站起,灼灼往窗外看去。 奚辛再顾不得和江无涯杠上开花,转脸又是一张笑靥如花,满心欢喜地问:“是阿然要出来了吗?” 江无涯和龚长老却望见天边万里晴空渐渐被一层阴霾笼罩,有大团大团阴云汇聚。 “是雷劫。” 龚长老先是一惊,随即渐带喜色:“怕是秘境中有弟子结丹了。” 江无涯望着那雷云,却微微拧起眉:“这雷云…似乎略厚重了些。” “可能是受到凤凰出世时的天地玄妙感召,几位弟子同时结丹。” 龚长老没有想太多,抚着长髯,俨然沉浸在欣慰中:“凤凰择主,弟子成丹,一起汇成这劫雷,略宏大些也不足为奇,这次各宗领头的几个弟子都是天姿不俗,屈屈金丹劫雷,必然不在话下。” 江无涯知道龚长老说得有道理,却不知为何心头开始悸动,隐隐不安。 他凝眉遥望半响,沉吟片刻,道:“我们过去看看。” …… 云天秘境之下,祭台轰然震动,下一瞬竟被妖焱生生抬起,在大块大块皲裂的碎石中,一尺尺冲上九重赤炎阶。 众弟子被千琉恣嫌弃碍事,一巴掌拍飞,一起变成空中飞人,因为密度过大,还一度成惨烈碰碰车现场,鞋子与脸齐飞,脑袋共屁股一色,祖安怒骂声不断。 侯曼娥尔康手望着越来越远的千琉恣,心酸得像个被硬核反派BOSS抢了路人甲的恶毒女配,迎风落泪:“我好恨——不许抱我家林然,抱走不约,我家崽崽不给抱——” 包子脸小师妹从她后面探出头:“师姐,你在说什么?什么崽崽?” 侯曼娥:“…”这尼玛还甩不脱了。 侯曼娥觉得这样不行,她抹一把脸,强撑住一个替位大师姐应有的逼格,冷艳高贵说:“没什么。” “哦。” 小师妹点点头,有点羡慕:“楚师姐真厉害,就要得到凤凰的认可了呢。” 侯曼娥扭过头,就看见楚如瑶已经抓住凤翎,大步朝着九重赤阶之上的凤凰飞去,顿时心酸得又像个看着挂逼女主开遍后宫的恶毒女配,迎风落下宽面条泪:“我好恨——人被别人抱走了,连凤凰也没有抢到,那我辛辛苦苦来一趟干嘛,还不如在家数法宝玩——” 包子脸小师妹:“…”虽然但是,这个就有亿点点欠揍哦。 凤凰铺展羽翼,大大小小的流光如万千雨滴倾洒,滑落到众人的头上、肩膀、衣摆,然后无声无息消融,霎那间,所有人只觉得脉脉灵力在身体中游走,原本的修为如雨后春笋往上节节攀升,顿时惊喜:“好精纯的灵气!” “天啊,我的筑基后期的修为瓶颈松动了。” “我我我也是!” 连黄淮也一握拳,兴高采烈对晏凌说:“晏师弟!我感觉到结丹的契机了!” 晏凌轻轻抚过龙渊舒服得泛开幽蓝琉光的剑刃,也难得露出个笑来。 天降甘霖,众人顿时过了年一般高兴。 金色凤翎还在到处乱窜,不时飞过谁谁的头顶,大家大呼小叫地去够,但其实闹着玩比较多——谁都看见这凤翎是楚如瑶亲手带出来的,那位大尊亲自选了楚如瑶当传人,这凤凰别人再眼馋也没用,也就不必自不量力,还平白得罪了剑阁。 反正他们也得到了这么精纯的天地灵气,回去修为必然大涨,要是还不知足,做出什么蠢事来,就太没脑子了。 金色凤翎飞过嘻嘻哈哈的剑阁弟子,最终落回一只纤白的小手中。 楚如瑶看着掌心的金色凤翎,眼神复杂,这时,她忽然听见一声无比哀戚的凤鸣。 她猛地扭过头,却看见千琉恣一寸寸化为流光,只剩下林然,静静站在那里,头低垂,手臂伸着,仍维持着怀抱的姿势。 林然背对着她,楚如瑶看不清她神色,却觉那清瘦的青衫背影说不出的安静清寂。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楚如瑶心底突然震了震,也升起难言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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