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姐道：“接班这个政策已经没有了，我们现在——”
“怎么可能！郭书记答应了的！我爸是主任！他是可以让子女接班的！我不要求做技术工人，我就做个工人就行！”
葛洪昆声音都变了。
宋姐皱了皱眉头，她道：“当年你爸死的时候，接班政策已经废除了，我们讲的是择优录取，你读的是子弟高中，出来——”
“书记答应过的！他是书记！他说话不能不算话！他管着几万人！”
宋姐把手里的文件往前一递，葛洪昆下意识接了过来，宋姐继续道：“我们通知过你的，接班资格取消。文件上都是有的。”
“你没说过！我没看见！你们骗我！”葛洪昆情绪越发地激动起来，手上动作也越来越大，也就两张的文件，被他挥舞着哗啦啦响。
有个门卫已经回去门卫室拿警棍了。
“这个我们已经通知过了，当年你们拒绝签名，但是我们一起去的几个人都签名了，文件送达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不知道，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我该怎么生活！”葛洪昆大喊道：“你们这是逼我去死！你们是不是要看我死在厂子门口，你们才甘心！你们一点活路都不给我吗！
葛洪昆情绪激动，喊到眼睛都有点发红了。
“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宋姐退后一步，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你想想清楚，你才出来，难道还要进去？”
“都是你们逼我的！”葛洪昆大叫道：“我爸为厂子付出一辈子，要不是为了厂子，他能天天喝酒喝出肝癌来？你们把人用死了就扔到一边，你们没有良心的！”
宋姐冷冷看着他，“当年把你们家的房子收回来，赔了你们快六万——”她微微一顿，看了看葛洪昆的头发长短，这明显是刚出来，“不可能这么快花完。而且你爸已经不算厂子的人了，他吃了四十多万的回扣，你还想接班？”
“我爸为了厂子死了！”
“哪儿是为了厂子啊？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正事儿说完了，顾棠这会儿也添了一句，“其实你去搬砖啊，扫马路啊，都能养活自己的。不至于非要化工厂，你以前不是还说车间不安全吗？”
“你想想你爸进的那个手套，你带在手上害不害怕？”
葛洪昆强压着怒火，想着自己来的时候的计划，他眼圈一红，勉强挤了两滴眼泪出来。
“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我从小就在厂子长大，我就没去过别的地方……就算是你说的什么招聘，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我真的会好好工作的。”
“我也不要多少钱，给口饭吃，有个住的地方就行，我天天上夜班也可以。”
他说着说着又看了顾棠一眼，“当年好歹也是我爸把你从村里带出来的，你要是还有感恩之心，你能不能帮我求求郭书记，求他让我进厂子。”
宋姐不耐烦了，她现在是办公室的主任，每天无比繁忙，哪儿有功夫跟这种人说太多呢？
“我们化工三厂是全市优秀企业，区里的纳税三强，我们现在招工人要大专学历，而且因为化工厂算是特殊行业，危险品比较多，入职需要无犯罪记录证明，你哪一条都不符合。”
宋姐说完就要走，葛洪昆猛地往前蹿了一下，伸手就想捞人。
不过门卫警棍在手，狠狠地抽了上去，一点没留情。
葛洪昆“啊”的一声，手收了回来，疼得原地跳了好几下。
顾棠看见他手背整个都红了。
“走不走！再不走我报警了！”门卫大声道。
葛洪昆这下是真的流了眼泪出来，“你们连活路都不给我！你们好得很！”
他把在场几个人一个个看了过去，然后扭头走了。
宋姐叹了口气，跟顾棠道：“他当年都读到高二了，又是厂子的子弟学校，怎么都能让他毕业。非得不上学瞎折腾，折腾到现在后悔了吧？我就说他们得后悔！”
“他们当年要好好上学，要知道忍让——这都不能算忍让，他们要知道别没事儿瞎找人吵架，还在学校里待着肯定不会有这种事情。”顾棠也跟着叹气，“马后炮”一样的惋惜，“你们说他这都是图啥？现在干什么都不好使了。”
宋姐笑了一声，“你别说，出了他们俩这事儿，厂子里好些领导管孩子都下得去死手了，连子校的升学率都高了。”
顾棠跟着点头，又扫了一眼葛洪昆的背影，“好好的学不上，他是不知道我们这种人想上学有多难。”
“他是被开除的，只有初中文凭，他那个妹妹更惨，初中都没毕业。不过初中还算在九年义务教育里头，好好去求求校长，说不定还能继续上。”
宋姐一边说一边回想起当年的事情，又摇了摇头道：“不过挺难的，当初子校给她开了转学的单子，她就没找学校办接受，等于说在空中悬了四年多，底子肯定是有的，但是——”
一来葛红英八成想不到，二来就算她想到了，现在厂子专门负责子校等等教育沾边的人跟葛兵住在一个楼里。
也就是说被这俩人吵过，还被这俩烧过，这能心甘情愿帮葛红英跑就见鬼了。
这种事情，但凡经手人不说清楚，一个单子一个单子的让人开，这能办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去。
“难！”宋姐下了结论。
“都是自找的。”顾棠站起身来，也总结了一句，“要是葛兵当年当个人，知道自己生病之后对厂子里好点，下手别那么狠，再跟他们兄妹两个交待一句搞好邻里关系——真的是自找的。”
两人分开，宋姐回办公室继续上班，顾棠回去，趁着下午打扫卫生的功夫又开始琢磨下一步的计划。
明年她侄子就来上小学了。
她得尽快给她们一家人都交上社保，这样上学的时候挑选的余地也稍微大一点。
不过顾棠的交社保计划不太顺利。
她家里除了她五口人都不想交这个。
“每月要交好多钱呢，交了也用不了。”
顾棠解释了一下医保报销，养老保险，还有生育保险等都是个什么意思，又说了交保险一定年限就可以申请转户口，还可以买房等等。
除了大嫂为了孩子上学的问题稍有意动，剩下人还是不太乐意，“哪儿能卖得起房呢？就咱们住的家属院，房价都四千了。”
“要么先给你大嫂一个人交？你侄儿能上学就行。上回你还说给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上的学校也比咱们那儿学校要好。”
顾棠说了三天也累了，最后行使了一票决定权，“我说了算！咱们先按照最低标准交，交上两年就知道了。”
“下个月回去再招十个人，让大嫂把孩子也带来，提前适应适应。”
一说这个，交社保倒是不那么引人注意了。毕竟开公司这种事情，人数增多才是欣欣向荣嘛。
到了年底，顾棠的公司也有小一百人了，除了老家招来的，还有社会上应聘的。
老家来的多数签的都是雇用合同，工资也涨了一次，现在是包吃住，一个月1000，年底有奖金，个别大项目还有提成。
社会上应聘的人多数签的是劳务派遣合同，也就是顾棠给他们介绍活儿，然后抽成，不包吃住也不给他们工资。
两种合同适合不同类型的人，可以说是各有利弊。
签了雇用合同的人，顾棠管他们培训，体检等等一切费用都是她出，有问题也可以找她。
劳务派遣合同就没这么仔细了。
顾棠依旧用那块小黑板给一家人做了总结。
“现在公司的合同工一共67人，还有31个劳务派遣。”
家里五口人都在点头，才五岁的侄子搬着小板凳也坐在下头，跟着一起点。
“今年总计赚了47万——”顾棠稍微一顿，跟顾老爹笑了一声，“家属院的房价涨到4800了，这钱差不多能买个100平米的房子，买了房子，加上交了社保，这就能排上落户的队伍了。”
顾老爹觉得头有点晕，“咱这就能成城里人了？？？”
那个拉长还变调的“了”，充分表明了他的震惊跟不可置信。
顾棠点头又摇头，“不过我不打算用这钱买房。明年的计划是有三条。”
“第一帮咱们的合同工都交上社保。”
顾老娘点了点头，道：“社保好，我前一阵肠胃炎，去医院就没花多少，都给报销了。”
当然除了看病方便，顾棠也是为自己的公司着想，虽然现在管得还不太严，不过想要发展壮大，这种社保什么的能交就尽量交，将来也会有政策倾斜的。
“对了。”说到政策倾斜，顾棠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儿来，“我记得咱们村口张大爷家里那个女儿不是侏儒症？回头把她也带来，可以免税，也免得她在村里被人欺负。”
顾老爹有点犹豫，顾老娘拍了他一巴掌，跟顾棠说：“都听你的！”
顾棠道：“公司也大了，她个子矮，但是智力又没问题，可以让她当接线员。”
经过顾棠这两年的耳濡目染还有督促，家里人写字是没什么问题了，一个个在小本子上都记了下来。
顾棠又道：“第二件事情，是顾梅的做饭出师了。”
大家一脸笑意，大嫂还鼓掌了，顾梅笑得很是腼腆，“做得没我姐好吃。”
顾老娘也为顾棠骄傲，来了一句，“那是，你这辈子想跟她做得一样好吃，那是没戏了。”
顾老爹也就拍了顾老娘一巴掌，“说什么呢？鼓励懂不懂，鼓励孩子！”
顾棠等他们笑完，继续道：“明年钟点工做饭这块，就由顾梅管着了。”
顾梅特别骄傲把头一扬，“姐，你放心，你都带了我一年多了，我都知道，我不会给你丢脸的——不过要是有给老外做饭机会，你还得带着。我也就打个招呼的水平，油炸蒸煮能听懂，食材就说不出来了。”
顾棠点头，“那是一定。”
“第三，就是我打算买个二手小金杯，明年主要开拓搬家业务。大哥，你明年一定得把驾照考下来，以后这摊事儿就归你负责了。”
顾大哥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顾棠继续道：“搬家旺季跟跳槽旺季是重合的，再加上一个学生毕业的时候，短期来说，就是周末两天，有空的时候搬家。等车子买好，咱们先去商务区发发传单试试，过年前后也是搬家旺季。”
顾大哥跟顾老爹都点了点头。
顾老爹还来了一句，“我也去考个驾照，我年轻的时候，生产队的拖拉机就是我开的。”
“行。”顾棠表示了赞同，然后又把自己的小本本翻过一页。
“说完了计划，下来就是总结了，公司发展很好，一切都在计划中。”
“写字楼清洁这块是大嫂在负责，做饭交给了顾梅，家属院这边的清洁是爸妈看着，明年我跟大哥去发展搬家业务。最后明年我计划把公司发展到三百人，两百个雇佣合同，一百个派遣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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