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所有的菜色都已经上桌，一家人便也开始吃饭。
甜姐儿和略哥儿一见着桌上的菜色就将其他事都暂时忘到了一边，韬哥儿仍是每道菜都尝上一点，卫芙时不时的用公筷给三个孩子夹些他们爱吃的菜，也就只有姜珩心下有些复杂地看着他的妻子儿女。
过去的十几年，这样的情景，其实多次出现在他的梦中。
他期待了这么多年的情形，总算是在今日得到了实现。
十五年了，这是他们一家五口第一次团圆。
姜珩绝对不是个软弱的人，在战场上受过的伤数不胜数，便是如今，他的身上依旧留着许多的伤疤，但不管受了多重的伤，他从来都没有过任何的动容。
但现在，只是看着这妻子儿女坐在一起用膳的情景，他竟就有些压制不住眼中的酸涩之意。
他不是软弱，他只是太高兴了！
再看一眼妻儿，姜珩提箸夹了面前的菜送入嘴里。
那菜是什么滋味，这会儿的姜珩并不能尝出来，因为，不管是何等的滋味，在他的嘴里，便都只变成了甜的。
苦尽甘来的甜。
心中高兴，姜珩难免就胃口大开。
自他回京，先是被卫芙抽了三鞭，然后又挪去书房，因为前途并不光明，他自然没有什么胃口吃东西，今天一天也就喝了卫芙送过去的鱼汤而已。
习武之人本就胃口大，那点鱼汤又能管什么事，因而本就已经是饥肠辘辘了，这会儿心中一高兴，风卷残云般的就消灭起桌上的饭菜来。
最初时倒也没什么，但随着姜珩越吃越多，越吃越快，略哥儿和甜姐儿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等到姜珩把最后一块拔丝山药也夹走了，便是韬哥儿的手也不由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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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吓到了
卫芙事先是没想过姜珩会过来一起用膳，所以菜式是按着四个人的分量准备的，原本四个人吃也只是略有剩余而已，多了姜珩这么个大胃王，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一顿饭，除了姜珩之外，卫芙和三个孩子都没有吃饱。
姜珩也是直到放下碗筷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有点不对劲。
桌上的盘子里菜肴已经被一扫而空，卫芙和三个孩子手里倒是拿着筷子，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呃，虽然一时之间还没想出来是哪里不对劲，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这会儿也许应该说些什么。
“夫人，”姜珩先看向卫芙，随后又看向三个孩子，“韬哥儿，略哥儿，甜姐儿，你们怎么不吃？”
卫芙一言难尽地看着姜珩。
之所以会让姜珩一起过来用膳，那也是想让孩子们与他这个父亲多相处一下，但他就是这样跟孩子们相处的？
嗯，用将饭菜吃光光，让孩子们没的吃的方式吗？
韬哥儿不说话，甜姐儿有些委屈地看着姜珩，她才垫了个肚子好吗？
而略哥儿，身为吃货，又没能填饱肚子带来的怨念，让他一时忘了从前对姜珩的畏惧，忍不住抱怨道：“父亲，您觉得，我们还能吃什么？”
姜珩一顿，然后才看向桌上一干二净的几个盘子。
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便也只能沉默了。
卫芙原本是有些恼姜珩不知道把握与孩子们好好相处的机会的，但看着虽然沉默着，但明显有些无措的姜珩，她突然就忍俊不禁了。
她自己才生下龙凤胎就犯了那魂离之症，完全没有经历这十五年的时光，因而明明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了，但在做母亲这件事上，仍算是个新手。
但姜珩，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倒是实打实的经历了这十五年，但这些年来与孩子们见面的次数都能够用两只手数得过来，要说做父亲的经验，那自然也是微乎其微的。
所以，他会不知道做什么，也是正常的吧。
忍住笑，卫芙道：“咳，今天是我疏忽了，忘了让厨房多加几个菜，以后不会让你们再饿肚子了。”
说完话，卫芙又让人厨房做了几碗酒酿圆子过来。
厨娘的酒酿圆子做得极好，香甜之中还带着淡淡的酒味，叫人不知不觉就能将满满一碗吃下肚，倒是将没吃饱的韬哥儿三人给安抚住了，不仅三个孩子，就是唯一吃饱了的姜珩，也又跟着吃了一碗。
吃饱之后，三个孩子可算是眉眼舒展开来了。
按着卫芙醒来之后形成的惯例，每天的晚膳之后，她与三个孩子都要说会儿话，三个孩子都已经习惯了，是以这会儿哪怕多了一个姜珩，在习惯的影响下，他们还是留在了汀兰院里。
不过……
留下是留下了，但只看着姜珩默默坐在那里的身影，略哥儿和甜姐儿就不知道他们应该说些什么了。
卫芙见状，不由得睨了姜珩一眼。
之前在书房的时候，他不是很能说吗，怎么这会儿到了孩子们面前，倒是半天也蹦不出一个字来了？
后来还是略哥儿打破了僵局。
对于父亲，略哥儿更多的认识是来自于旁人的叙说，在那些人的嘴里，姜珩就是一个战无不胜的英雄人物，也是因为有了他，景朝才能有如今的安定，略哥儿最开始与人打架几乎都是输，那时候他听得最多的就是别人对于他竟然是镇国公的儿子的质疑。
对于姜珩所在的战场，略哥儿的心里其实一直都是好奇的。
只不过，前面这些年，他们兄妹三人都极少有与姜珩见面的机会，就算见着面了，因为姜珩显露于外的那不好亲近的气息，略哥儿就是好奇，也不敢当着姜珩的面提出来。
这会儿么……
有卫芙在旁边，略哥儿总觉得有些底气了。
他于是问道：“父亲，您能跟我们讲讲战场上的事吗？”
不得不说，略哥儿这话可是给了姜珩一个台阶下了。
他知道，他与卫芙之间就算是已经解除了误会，但卫芙心里只怕还是别扭的，毕竟，她所熟悉的那个自己，是十几年前的自己，如今面对的却是十几年后的自己，想要叫她这时候就与从前那样与他相处，只怕是不太可能的。
而卫芙之所以这么快就松口，也是想要叫他与三个孩子多接触一些。
他正不知道与孩子们说什么呢，就听略哥儿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怎么能不松了口气呢？
说别的，姜珩可能还不擅长，但要说到战场，那就是他的主场了。
他轻咳一声，道：“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这次开口的是甜姐儿：“父亲，就说当初让您一战成名的那一战吧！”
那时西疆为夷族所侵，他们的曾祖年迈，祖父为奸人所害，只有年仅十六岁的父亲挺身而出，并一举将夷族赶出了景朝的国土。
这些，还都是三个孩子从外人的嘴里听说的，明明他们才是姜珩的孩子，偏偏他们还从来没有听他们的父亲亲口说过这些故事。
姜珩自然是没有不允的，他轻轻点了点头：“当年……”
要论说故事，姜珩自然是不太能行，他并不会用那么多花哨的言语来修饰他的故事，只会用最为简朴也是最为真实的字句，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呈现在三个孩子的眼前。
这样一来，结果就是……
毫无意外的，三个孩子都有点被吓到了。
姜珩是真正的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走过来的，他虽然才三十几岁，却已经不知道见过了多少生死，在他的陈述之下，战场的惨烈与残酷没有任何掩饰的就呈现在了孩子们的面前。
韬哥儿三人最大的也才十七岁而已，又从未见过战场的惨烈，听姜珩这样一描述，可不就被吓到了么？
偏偏姜珩这时候正致力于认真讲故事之中，完全就没有察觉到孩子们的惊吓。
卫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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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凄凉
有时候，卫芙是真的想要掰开姜珩的脑袋，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就比如现在。
孩子们让他讲战场上的故事，这人就真的老老实实的讲战场，还将战场上的残酷惨烈一五一十的描述了出来，就差没有将他所遇到过的所有死法都示范一遍了，将孩子们都吓呆了还不自知。
啧！
这样做父亲，也难怪孩子们会怕他了。
卫芙觉得，要不是她之前好歹与姜珩一起生活了两年，知道他并不是个嗜杀的刽子手，就凭他这样讲估计，估计她也得怕他。
呵呵。
见着三个孩子的模样，卫芙再不敢让姜珩讲下去了，连忙打断他的话：“好了好了，今天已经有些晚了，韬哥儿你赶紧带着略哥儿和甜姐儿回去吧。”
听卫芙这样一说，韬哥儿三兄妹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
“父亲，母亲，我们先回去了。”三人话说完，就争先恐后的离开了汀兰院。
一直到孩子们都走了，姜珩还在微微拧着眉头。
他其实有些不明白。
孩子们不是想听他讲战场上的故事吗，怎么才听到一半就走了？
卫芙忍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将仪态抛到一边，拿了眼白看姜珩：“有你这样讲故事的吗？孩子们想听的是你在战场上是如何大发神威破敌的，而不是战场上的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伤口又是什么样的！你把孩子们都吓到了，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姜珩当然是不知道的。
所以，听卫芙这样一说，后知后觉的意会过来孩子们先前是被吓到了，他才觉得有些懊恼。
原是想修复与孩子们之间的关系，但现在看来……
会不会，未来的一段时间，孩子们见着他就要离得远远的了？
“夫人，我不知道……”姜珩道。
他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什么与孩子相处的经验，这一来可不就干了蠢事了么？
在卫芙的眼里，当他这样看过来，这模样竟是让人觉得有些无辜，让卫芙都不忍再继续数落他了。
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卫芙道：“三个孩子这些年也受了不少的罪，尤其是韬哥儿，不管是你还是我，想要得到他们完全的谅解，只怕也只能一点点的磨了。”
姜珩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的孩子，就算他不知道要如何与他们相处，但他到底还是心疼的。
之后，卫芙又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观察到的、了解到的关于三个孩子的脾性、喜好等等，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姜珩。
“与孩子们相处，我觉得还是要讲究一个投其所好，至于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接受你，那就要你自己慢慢琢磨了。”卫芙道。
姜珩极为专注地看向卫芙：“我都听夫人的。”
卫芙一听这话，睨了他一眼：“你要是把这会儿这说话的劲儿用在了先前讲故事上，也不会吓到孩子们了。”
姜珩默然。
他发现他竟然无话可说。
大概，他所有说话的水准，都用在了卫芙这里了。
卫芙朝着这人摆了摆手：“行了，已经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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