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只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居然会成为鬼修。” “鬼修极难修成,前辈已迈过了最大的难关,之后便可汲取天地灵气,化作己身修为。” 昙光道:“而且凭借前辈的实力,应该有了实体吧。” 王成阙咧嘴:“你还别说,正是因为有了肉身,我才被伤口折腾得这么惨。鬼魂多好,一团看得见摸不着的气,哪需要受这种罪。” “当时前辈使出斩龙诀第十式,月梵师姐也拔剑上前的时候,我着实被吓了一跳。” 谢星摇低低接话:“九死一生,好危险。” 停顿须臾,雪白毛团主动蹭上月梵掌心:“不过师姐最棒最帅气最厉害!” 月梵抚摸着猫猫后背,闻言展颜笑开:“就你嘴甜。” “明日就是摘星节最后一天。” 温泊雪温和扬唇,静静看她们一眼,轻声道:“穆幽的判决,也要到了。” * 第二日的判决,定在城主府的练武场中。 练武场呈一个巨大正圆形状,周围则是宽敞的看台。穆幽被五花大绑,狼狈跪在练武场中央,身侧站了几个位高权重的掌权者,以及打着哈欠的雀知。 谢星摇等人早早到场,在雀知的安排下,坐在第一排看台。 温泊雪社恐发作,本想在脸上疯狂叠加易容术,奈何幽都官府盛情难却,只好用了原本的面貌。 月梵身受重伤,但抵不过吃瓜群众的狂热本性,这会儿饶有兴致坐在轮椅上,打量不远处的景象。 不难看出,穆幽很不好受。 他们虽然只见过他的一缕神识,但九重琉璃塔中的男人华服锦衣、居高临下,通体散发着上位者的傲慢与威压,杀气铺开,令人不敢靠近。 如今的穆幽颓然跪倒在地,虽然穿了件崭新的单薄白衣,衣物毫无损毁,却被血迹晕染大半,变为刺目猩红。脖子、手腕与侧脸未被衣物遮挡,抬目看去,处处是鞭打与烫伤的痕迹。 双目涣散、身形消瘦,眼下浮起浓浓乌青,显然被折磨得不轻。 谢星摇看了半晌,对此只想表示,大快人心。 昙光真情实意:“有点惨,建议下手更狠。” 温泊雪只觉后背发凉:“不愧是幽都。雀知前辈诚不我欺,手段果然厉害。” “是他害人在先,比起无辜丧命的受害者,这些伤不算什么。” 月梵动不了脖颈,眼珠子轱辘一转:“幽都的老百姓,是不是来了许多?” 谢星摇向身后看一眼。 看台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只能见到如潮人影——当看客到齐、一切准备就绪,也便到了好戏开场的时候。 不消多时,场中一名锦袍男人冷声开口:“诸位请静。” 他音量不大,却因修为极高、裹挟了沉郁威压,让嗓音迅速传入在场每一人的耳朵。 看台随之静下。 “百年来,幽都城中与郊外偶有修士失踪,官府搜查多年,始终寻不见猫腻。时至今日,罪魁祸首终于伏法。” 锦袍男人面色淡淡,喉音低哑,威压如山:“真凶即是幽都上任城主,穆幽。” 虽然早有耳闻,但真真切切听见这句话,不少百姓还是惊呼出声。 “真是他杀了我妹妹?” 台下不知是谁狠声开口:“混账,她才十岁不到!” 然后是更多嗓音。 “还有我爹!” “哥哥只是想给我买一份生辰礼物……雀知大人,杀了穆幽!” “穆幽作恶多年,对所行之事供认不讳。” 锦袍男人说罢扬眉,终于露出一丝破天荒的笑意:“今日……不妨由他来向诸位亲自说道说道。” 他说完不再开口,倒是身旁站着的年轻男子上前几步,剑眉星目,看样子是个捕快。 “官府。” 谢星摇由衷感慨:“永远善后,永远来迟一步。” “穆幽。” 年轻男子沉声:“你可知罪。” 被五花大绑的人形动了动。 “……罪,什么罪。” 穆幽抬头,双目猩红狰狞:“城主府中出现升天的亡魂,就一定是我干的?你们这是污蔑、是——” 他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 青白电光凌空而起,纷乱如蛇,瞬间吞噬他的整具身体,激起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 “劝你莫要狡辩。” 一旁的雀知懒声笑笑:“我与其他几个化神期的道友在这儿设下了问心阵法,倘若说出违心的话……那滋味不会好受。” 问心阵法。 疼痛蔓延,穆幽用力咬牙。 他好恨。 若是以往,他本应高高在上、蔑视幽都众生,怎会如今日这般狼狈,不仅伤痕累累,还要被五花大绑困在练武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尽羞辱。 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战战兢兢过了百年,处心积虑不让旁人发现,好不容易到了化神修为,怎能落得如此下场。 他怎么会功亏一篑! “你这毒妇!” 穆幽被疼得五官扭曲,颤抖着怒目而视:“对,是我又怎样!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修为更高、实力更强,他们败在我手上,是他们没用!” 台下有人带着哭腔,飞快掐出一道杀诀:“你这混蛋!” 无人阻拦,杀诀直入穆幽心口。
他已有化神修为,不会被这种程度的咒术置于死地,但昨夜刑罚太重,在满身伤痕、识海受损的情况下,还是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这就是你对十岁小孩下手的理由?” 雀知冷笑:“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在给你的自私无能找借口。我们是妖而非兽,不正是多了一分明辨是非的神智么——更何况,连兽类都不会残害同族。” 穆幽不语,森冷同她对视。 “你为了增进修为,将无数百姓关进琉璃塔中,以他们的魂魄为养分,换取实力突破。” 官府出身的年轻男人毫不掩饰嫌恶之色:“是这样没错吧?” 穆幽仍是不说话。 年轻男人蹙眉抿唇,片刻又道:“做出这种事,你为何还能如此坦然?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族妖魔,莫非一条条性命,还比不上你的修为重要么?” 场中的人影静默一瞬,旋即发出冷笑。 “修为……难道我的修为不重要?你们根本就不懂。” 穆幽惨笑抬眼:“你们能爬到今天的位子,哪个不是天赋异禀、出身高贵?我呢,没什么天赋,只能埋头苦修,这根本不公平!我想往上爬有什么错!” 年轻男人看他许久,好一会儿,望向雀知。 “不是这样的。” 年轻的捕快说:“从我小的时候起,娘亲就告诉我,城中的雀知前辈虽然根骨不佳,却百年如一日地勤学苦修,正因有了数百年的积累,才能成为今日的大妖。” 他一顿,神色微沉:“什么不公平,只是你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即便是身怀天赋之人,也离不开日日修炼,至于夺取他人魂魄的方式,根本就是一种卑劣的捷径——说到底,你不过是个胆小怯懦、贪得无厌的鼠辈罢了。” 雀知哼笑:“准确来说,是废物。” 他才不是废物! 他分明是化神期的大能,是幽都城主,也是百年来屡屡进阶的天才! 穆幽嘶吼起身,身上绑缚的绳索瞬间收紧。 与此同时,问心阵法白芒四溢,疾光锋利如刀,不等他有所动作,便有冷电乍现,聚作一个巨大囚笼。 “穆幽残害百姓,心无悔改之意,经过一夜商议,幽都城将对其处以刑责。” 年轻捕快后退一步,正色开口:“斩断手筋脚筋,剔去根骨,从今再无修道之能;随后押入幽都水牢,施以恶诅之术。” 谢星摇一愣:“恶诅之术?” “一种诅咒。” 晏寒来低声解释:“辅以幻觉幻术,让人置身于绝望恐惧之中,不得解脱。” 穆幽将无辜百姓困在九重琉璃塔,以绝望的情绪滋养仙骨。 既然他对痛苦至极的绝境如此热衷,那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令他也尝一尝这种滋味。 温泊雪恍然大悟:“不愧是幽都。我记得雀知前辈说过,这里的刑责很重。” “不止如此。” 台中的雀知扬唇笑笑:“大家知道,我们幽都最记恨滥杀同族之人,今日来了这么多看客……想必其中不少,都对他深恶痛绝。” 还有? 温泊雪一怔。 “我们愿意给大家一个机会。” 女妖裙裾蹁跹,笑意虽美,却令人不寒而栗:“觉得惩罚不够的、对他心怀恨意的、想要为家人好友报仇的,尽管上来便是。” 穆幽猛地抬头。 至此,他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浓。 恶诅之术,无异于永生的折磨。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有现在—— 凭他的修为,定不会死在这群百姓手中。 但也恰恰因为不会死去,他们的报复将会愈发持久、愈发肆无忌惮。 绝对不可以。 ……他会被折磨到半死的! 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想要逃离,然而堪堪一动,阵法宛若牢笼,将他死死缚住。 与此同时,已有一人缓缓上前。 恐惧,骇然,惊惶。 此生以来,穆幽头一回感受到如此真切而厚重的绝望。 但他无处可逃。 * 幽都的妖魔纷纷走上比武台,逐渐遮挡中央的视野。 事已至此,一切尘埃落定,穆幽注定无法逃脱刑责,而琉璃塔中的亡魂们,也在超度下有了归宿。 谢星摇疲惫至极,拍拍胸口:“终于结束了。” 温泊雪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单纯不做作的惩罚,真诚为之叹服:“不愧是幽都,厉害。” 昙光听着不远处的声声惨叫,默默打个哆嗦:“阿弥陀佛,做个好人。” “大快人心,罪有应得。” 月梵啧啧:“只可惜塔里的受害者全去了往生之地,不然一人踩他一脚,场面更好看。” 她话音方落,忽听身后一道陌生嗓音:“请问……您是月梵仙长吗?” 从没听过的声音。 月梵回头,望见一双怯怯的眼睛。 “我听说了九重琉璃塔里的事情,很敬佩月梵仙长。” 来者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说话时颇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耳垂:“这是我亲手做的灯,仙长能收下吗?” 小姑娘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抬起双手。 灯盏圆润,散出澄黄光晕,被她轻轻捧在手中,好似一轮明月。 月梵:…… 月梵只觉脸热,稀里糊涂点头,抬手将灯盏接下。 于是撕裂伤口,让她情不自禁咧了咧嘴。 “月梵仙长已经收下灯了吗?” 她身后的几个少年少女快步走来,望见月梵手中灯盏,皆是一呆。 月梵这才恍惚想起,按照幽都的规定,每人只能收下一盏。 送灯的小姑娘看看她,又望望突然出现的其他几个妖族,于是觉得紧张,耳根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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