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他心中更乱。 手掌罩住耳朵,谢星摇似乎格外喜爱耳朵尖端,用指腹来回捻转,看着浅白色的小尖塌下又立起,乐此不疲。 晏寒来只觉得痒。 以及她真的很麻烦。 “晏公子,”谢星摇好心询问,“我力气会不会太重?” 晏寒来不想回答。 小狐狸冷脸正色,整只耳朵被掌心裹住的一刹,尾巴不由自主摇了摇。 晏寒来给尾巴下一个定身咒,不让它继续晃悠。 指尖掠过耳朵,来到他侧脸。 因醉了酒,谢星摇的动作又轻又慢,手指勾勒出狐狸精致的面部轮廓,自上而下,划开一道无形电流。 灵狐的长相很像雪狐,毛绒耳朵,圆润双眼,还有黑豆豆一样的鼻子。她爱不释手,打算继续向下。 没想到被狐狸爪子按住了手背。 晏寒来:“脖子以下,不行。” 脖子以下不行。 谢星摇如同网恋被骗三十万,不可思议睁大双眼。 “可是——” 她虽然醉了,但没傻:“你之前没说过,只能脖子以上啊。” 让她乖乖回房的任务已经完成,晏寒来正要退开,却见眼前的姑娘皱了皱鼻子。 “晏公子。” 谢星摇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小白狐狸动作停住。 “和我讲话总是凶巴巴的,表情也凶巴巴……” 她吸了口气,嗓音极轻,悄然溢开几分撒娇般的委屈:“今天还这样骗我,连碰一下都不可以。” 无理取闹。 麻烦精。 什么叫“骗她”,什么叫“连碰一下都不可以”,除她之外,他从没心甘情愿——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最后四个字灼得他心口一热。 晏寒来垂眼。 除她之外,他从没心甘情愿地,让任何人摸他的耳朵。 谢星摇小声嘟囔:“不像灵兽铺子里的猫猫狗狗,它们就很喜欢我。” 晏寒来:…… 好一会儿,小白狐狸沉默着伸出前爪,肉垫松软,蹭一蹭她掌心。 他被酒意冲昏头脑,定是疯了。 少年人的喉音清越微哑,仿佛不太情愿,显得别扭而生涩:“……只有这一次。” 话音方落,便被身前那人抱了个满怀。 酒气与不知名清香扑面而来,狐狸身形僵住,尾巴直直竖起。 谢星摇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把将雪白毛球揽入怀中,右手上抬,胡乱按揉狐狸后背。 她醉得厉害,动作毫无章法,力道时轻时重,好似一团飘忽不定的火球—— 又或是流泻不止的电流。 没有了疼痛,抚摸的触感尤为突出。 晏寒来生性敏锐,此刻被抱在怀里,双目看不清景象,一片黑暗中,只能感受到她的热度。 他忽然想问她,同铺子里的那些灵兽相比,他是不是更好。 ……分明他也不差,她的目光却从未有过停留,将白狐狸抛之脑后,看向更多小猫小狗。 这个问题幼稚至极,少年自嘲轻嗤,只觉自己愚不可及。 谢星摇迷迷糊糊玩了好一会儿,酒劲上涌,终于生出睡意。 她力道渐轻、动作渐缓,晏寒来觉出猫腻,抬眼一瞧。 已经双眼眯成两条线,止不住打哈欠了。 压下一丝古怪的失落,白狐轻盈下跃,落地化作少年人模样。 他不知应当如何照顾人,按照自己的理解给她用了一个除尘诀。 看着谢星摇懒懒缩进被子,晏寒来灭了灯,转身离开。 忽然身后又响起熟悉的低语:“晏公子。” 他今夜莫名地有耐心,安静侧过身去。 房中烛光尽灭,唯有窗外淌进缕缕灯火与月色,好似清波荡漾,于她眼中化开。 谢星摇的一双鹿眼格外明亮,见他回头,弯出一个浅浅弧度。 她算有良心,尾音噙笑:“谢谢晏公子。” 晏寒来:“不必。” 酒劲褪去,他脑子里的冲动也一并消散殆尽。 今夜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惹人心烦,等明日谢星摇清醒过来—— 他不知如何解释。 正当思忖之时,谢星摇蓦地又道:“晏公子,其实我说了个谎。” 醉鬼的思绪异常跳跃,晏寒来凝神对上她目光:“什么?” “就是——” 谢星摇笑意更深,嗓音柔软,有些含混不清:“今天在那家灵兽铺子里,看到兔子的时候,我心里在想,好可惜,没有和小白狐狸一样的大尾巴。” 他一愣。 “之后见到青鸟,我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它能像小白狐狸一样大就好了;还有红狐狸姐姐,好大好大,没办法被我抱在怀里。” 她眨眨眼睛:“我在铺子里说那些话,都是为了呛你——其实我最喜欢小白狐狸。” 只她几段话,压住胸腔的那些烦闷情绪,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心口似被某种柔软之物浑然包裹,坚不可摧的外壳轻轻一颤,融化开一处角落。 晏寒来抿直唇角。 出于习惯,他挪开视线,冷声回应:“谢姑娘倒是舌灿莲花,极会夸人。” “才不是假话。” 床上的人影一阵扑腾:“我知道的,晏公子是那个,那个……豆子嘴,刀腐心。” 是刀子嘴,豆腐心。 少年心中腹诽,然而这句话没来得及出口。 在他出声之前,谢星摇笑了笑。 这笑声裹挟着七分醉意,几乎散在晚风里。 “在北州朔风城,晏公子悄悄给过卖画婆婆一袋灵石;绣城对上沈修文,也是晏公子为我们挡下他的全力一击。你不是坏人,只是做了事,从来不说。” 谢星摇道:“我一直知道的——小白狐狸很好,晏公子也很好。” 他心口重重一跳。 窗外忽有一声风响,吹得树梢震颤不休。 晏寒来抬眼,望见灯火流泻,映亮她澄净双瞳。 室内静极,少女小半张脸藏在被子里,乌发凌散,水蛇般蜷在她侧脸。 因醉了酒,酡红蔓延,双目惺忪,偏偏眼底又满含浅笑,慵懒之余,透出欲语还休的惑意。 晏寒来本应面不改色同她对视,目光却仿佛被火焰一灼,徒劳张口,不知说些什么。 耳边热气蔓延,他感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万幸他站在阴影里,夜色沉沉,遮住陡然冒出的一对狐狸耳朵。 谢星摇太困,看不清角落里的景象,迷迷糊糊闭上双眼,向他道了声“晚安”。 而青衣少年沉默不语,左手稍抬,按一按头顶的毛茸茸。 狐耳轻颤,在愈发浓郁的滚烫气息里,挑衅般直直立起。 ……太热了。 压不回去。
第63章 谢星摇第二日醒来,已是正午时分。 酒意褪去大半,从床上坐起身子时,头脑感到一瞬的眩晕。 记忆有点儿模糊。 说来奇怪,她喝了酒,身上本应沾染浓浓酒气,然而被子里一片清新洁净,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气息。 昨晚发生过的事情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谢星摇懒懒靠坐床头,努力回想。 他们一行人在双喜楼里喝了酒,一壶春尝起来味道不错,她猛灌两杯,之后就醉了。 再然后,月梵提出送她回客栈,她迷迷糊糊一阵子,等回过神来,便到了—— 谢星摇陡然顿住。 应该不是做梦。 她隐约记得……自己曾被晏寒来背在身后。 晏寒来不喜饮酒,以送她回客栈为借口,实则是为了让他自己提早离开双喜楼,这一点在情理之中。 谢星摇生在二十一世纪,没受过太多“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影响,虽然觉得惊讶,但还是很快接受了现实。 毕竟晏寒来总不能再把她当作麻袋扛一回。 找到客栈掌柜拿钥匙、把她送回房间,这一切也应归功于他,临走之前,晏寒来或许还附赠了一道清洁咒术,为她扫去浑身酒气。 这样一想,还挺周到。 大致回忆完毕,谢星摇捋清昨夜的来龙去脉,睡眼惺忪地打一个哈欠,翻身下床。 双足落地的一刹,识海里忽然浮起另一幅画面。 昨天夜里,回房以后,她像这样坐在床沿…… 手里抱着一团雪白。 等等。 谢星摇大脑死机。 是做梦吧。 为什么她会想起自己抱着晏寒来原形的那只小白狐狸,从耳朵一直摸到脖颈,最后还把它一整个…… 揽进了怀里?! 这段记忆太过匪夷所思,她下意识觉得面上发热,竭力稳下心神,正色思考。 一定是做梦。 以晏寒来的性子,她但凡表现出一丁点儿对白毛狐狸的兴趣,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出言讽刺。 再说他自尊心强得厉害,哪会愿意化出原形,给旁人去摸。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越是冷静分析,被遗忘的模糊记忆就越发清晰。 狐狸松软的触感仿佛仍留在掌心,她甚至想起自己无理取闹,吵着闹着要去灵兽铺子。 谢星摇:…… 不。会。吧。 沉默半晌,床边红色的人影伸手捂上侧脸,试图消除些许滚烫的热气。 想起来了。 一切全因她无情她无耻她无理取闹,借着酒劲肆意妄为,期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晏寒来百般无奈,变回一只白狐狸。 ……他怎么想的啊。 难道她以生死相逼,不给摸就发疯? 这下完蛋了。 晏寒来一定觉得她麻烦又厚脸皮。 头一回醉酒就闹出这种大乌龙,谢星摇呆坐原地,开始思考如何面对另一位当事人。 她想得认真,堪堪浮起第一个念头,便听见敲门声。 “摇摇。” 门外的月梵轻声道:“你醒了吗?” 是祸躲不过,人固有一死,早死早超生。 谢星摇下床,快步走向门边。 门外站了三个人,月梵笑眼弯弯,温泊雪朝她微微颔首。 晏寒来安静站在二人身后,神态如常,唯有见她开门时,眉头皱了皱。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于他侧脸之上,笼着一片病态绯色。 谢星摇耳后微热,心虚挪开视线,不去看他。 “昨夜是晏公子送你回来的。” 月梵不知她还记得多少事,温声解释:“你酒醒了吗?” 谢星摇点头:“嗯,已经没有不适之感了。” “那就好。” 温泊雪笑笑:“当下到了午饭时间,我们先下楼用餐,然后讨论接下来的事宜吧。” * 很不幸,很倒霉。 等谢星摇梳洗完毕,下楼之时,只剩下晏寒来身边的一把木椅。 若在这时露了怯,只会徒增不必要的尴尬。 她压下心中古怪的情绪,坐在少年身边。 晏寒来身上有股淡淡皂香,细细嗅来清爽澄净,似竹似木—— 像极了今早醒来,曾将她浑然包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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