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静姝松开手，往后一收，一枚银针，从迟芸儿的脖颈侧处，被拔了出来。
她猛地一颤，差点摔倒在地！
迟静姝已然转过身去，朝前走了几步，又笑着回头看她，“你我之间，至此，恩怨分明。能不能活，且看你自己的了。”
迟芸儿猛地看她！
眼神清明，哪还有之前的半分疯癫！
颤抖的视线里，迟静姝一身娇花闲影，悠然散步般，遥遥远去。
她忽地嘲讽又讥弄地无声咧开嘴。
然后，缓缓站了起来，真的疯了一般地撕扯了自己的衣服与头发。
然后，摸到一块坚硬的石头。
扭过身，就冲进了院子里。
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狂喊狂叫，“杀了你！杀了你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全都死吧！”
“啊！”“小姐！”“夫人！”“老爷！”
春荣堂，登时喊叫声一片。
偏偏这个时候，山丹又带着几个婆子冲了回来，大喊着，“夫人，不好了！翠莲逃跑了！”
“什么？！”
伴随着徐媛的一声惊呼，尊荣的春荣堂，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闹哄哄的声音传到远处的小花园边。
迟静姝站在临水长廊上，垂眸看那落叶飘落的水面，锦鲤翻动的涟漪，无声而静然，似乎在认真聆听那边的动静。
小菊看了看她，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直到当天傍晚。
张妈回到竹苑，走到迟静姝跟前，悄声道，“二小姐用石头砸伤了老爷，老爷一气之下，直接命人将她送走了。结果半路上，那赶车的人在路边停了下，人就不见了。四下里都找了，都没寻见。”
迟静姝正在将新做的胭脂一点点抹在手背上分辨香味，闻言，轻笑一声，将手边的两种胭脂调和了一点，又挑起一些放到手背上。
张妈继续道，“另外就是，徐媛从她私下的账房里取了五万两，还有她陪嫁的一个叫桂婶子的一家子，下午出了门后，就没回来。”
迟静姝点点头，“徐媛对她这几个孩子，倒是一片真心。”
张妈瞧了眼她的神色，赔笑道，“天下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母亲。”
迟静姝笑了笑，又将手里的胭脂擦去，继而换了另外一种。
小菊在旁边终是没忍住，唤了一声：“小姐。”
“嗯？”
迟静姝没抬眼，只微微侧了侧脸，视线依旧放在胭脂上。
“您为何要救她？”小菊的语气里明显得不满与不高兴，还有不赞同。
迟静姝顿了下，随即微微一笑，转过脸来，看向小菊，“我何时救她了？”
小菊皱眉，“她害您多次，甚至差点要了您的命，您居然就这么放过她了？小姐，您不能这样放虎归山呀！她若是有机会，将来一定会回来报复您的！”
迟静姝笑了起来，“你倒是明白。”
小菊不解迟静姝这是什么意思。
便看她又转过脸，挑了一种淡紫色的胭脂，在手背抹开，一边轻笑道，“她欠我的，我已经拿回来了。所以，我给了她一条生路。”
“可……”小菊还想说。
又听迟静姝轻声慢语地说道，“可，我给了她生路，并不代表，她就能活下去啊！”
小菊心下一抖，刚想问迟静姝什么。
张妈却附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小菊狠狠一颤，瞪大了眼，看向面前端坐如静水庭花的少女。
便看她，将一抹淡紫色的胭脂点在了眼下。
那颜色，幽艳如鬼伶，明知危险得要命，却又受不住诱惑地，想要靠近！
而她，如那以夜色美丽遮蔽真容的妖魔，只待生人的无防靠近，便猛地掀开那勾人的美色，露出真实的般若鬼面。
血口獠牙，夺人生魂！
……
京城几十里外的某处山林深处。
“呼！呼！”
好像某种小兽在这可怖的夜色里，毫无方向地拼命奔逃。
“啊！”
那拼命往前逃跑的身影，猛地摔倒，却传出了女子惊慌失措的声音！
她试图爬起来，却被地上的荒草缠住了脚。
只能不断地往后倒退，朝前方惊恐至极地摇头哭泣，“不要，你不要过来……”
另一个身影，从黑暗里，慢慢地走出来。
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亮那人苍白又冷漠的脸。
竟同样是个女子！
她的手上，提着一把短刃！
几步走到摔倒的女子跟前，蹲下来。
“不，别杀我，不……”哭声发抖，卑微如烂泥。
却见森光一闪。
“噗。”
血肉绽开的声音，很轻巧。
迟芸儿瞪大了眼，脸上的惊惶尚未褪去，便倒了下去。
浓烈的血腥味，在厚重的夜色里，骤然狂肆地漫开！
杀人的女子站起来。
月光挪影，照亮了她的脸。
正是翠莲。
满身的血煞之气，却睁着一双呆滞的眼睛，木讷而迷茫。
“簌簌。”
不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她扭过头，看到了来人。
正是孟亮，那天‘偷梁换柱’时的地痞中的老大，后来的那个假扮的车夫。
她朝他看了一眼，忽然眼睛一黑，朝地上倒去。
可不等摔倒，却被孟亮拽住。
她抬起头，虚弱地朝他看去。
孟亮扫了眼她后背上几乎完全被血染湿的衣衫，淡声道，“小姐让我来接你。”
第227章 梦散
翠莲猛地瞪大眼。
她被徐媛那番重打，本就半命不保，拼了一口气，只为了杀迟芸儿给阿巧姐报仇。
如今心愿已了，已知必死无疑。
本了无牵挂，谁知，那遥不可及的地方，竟然还有这么一个云端上尊贵的人，会这么记挂着自己！
她被孟亮背起来，沿着山林荒乱的山路往下走的时候。
突然哑声问：“你那天说我约莫是不会……”
孟亮想起那天的话。
他说翠莲：你怕是……
怕是不会死了。
那个娇小姐，本以为她心狠如蛇蝎，利用他人，并不管生死，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
却不想，她居然给翠莲这种低贱卑微的下人送来一瓶上好的金创药。
他看了看前方被月光照亮的泛着蓝光的路，忽而无声地笑了下，“不错，那天我说的是，你应该不会死了。”
翠莲眼睛睁了睁。
想起了那瓶药，想起了她问自己是否已经决定时的眼神。
原来，怜悯而温柔，是那样的。跟阿巧姐一样。
她想了想，问：“你说，我能有机会报答她么？”
孟亮却没回答，背着她，走出了这血色萦绕的山林里。
天亮的时候。
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领着两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终于找到了山林深处。
猛地看到地上早已血干的迟芸儿。
登时吓得惨叫。
两个汉子赶紧捂住她的嘴，“千万别声张，叫人发现了！”
“这……这夫人叫我们照顾好小姐，如今小姐居然……被人杀了！咱们可怎么交待啊！”婆子浑身发抖。
另一个汉子想了想，索性一咬牙道，“就跟夫人说小姐一切安好，咱们带着银子，赶紧去别的地方吧！”
婆子还很害怕，“那不管杀人凶手了？”
“明摆着是仇杀，咱们要管，难保不会也丢了命！娘，咱们赶紧跑吧！”
“可你媳妇还在她手里，还有小宝……”
“不管了！小宝我找机会将他偷出来，娘，你先给夫人写信，稳住夫人。短时间之内，她发现不了，咱们就有机会脱身了！”
“对别管了，娘！快走吧！”
婆子经不住两个儿子左右劝说，只能慌乱地点点头，一行三人，就赶紧地跑了。
荒芜的山林里。
从前精致贵气受尽宠爱的女孩儿，以最悲惨凄凉的死状，倒在了无人问津的地方。
连个遮盖尸首的东西都没有。
暴尸荒野，野兽怪鸟，分食了她娇美又枯败的身体。
……
京城，迟府，竹苑。
迟静姝躺在凉榻上，浅浅地做了个梦。
梦到了前世。
她坐在迟府落败荒芜的庭院里，听着院墙那头，笙歌欢笑，其乐融融。
突然，一个妆容娇美笑容娇俏的女孩儿，来到她面前，笑问：“九妹妹，今日三皇子来家中做客，你怎地不共去玩乐？”
她遮下因为洗衣被冻裂的手，低下了头，“七姐姐。”
迟芸儿却笑着拉起了她的手，“别怕，我带你去。”
那席间，人美如花，衣香鬓影，繁华富贵，似人间仙境。
她没有看见萧云和，就一直被迟芸儿拉着，拉到一处角落的位置。
迟芸儿给她端了一个精致的小酒盏，笑嘻嘻地说：“这是果酒，不会醉人的，你尝尝？”
她有些小心地用满是疮痕的手，捧起那酒盏，轻轻地抿下。
放下酒盏后，看到了迟芸儿得意又讥讽的笑。
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直到再醒来时，有一双手，在她身上放肆地摸。
她慌乱地想躲开，却发现那人竟然是萧云和。
他似乎也喝醉了，抱着她不放，哀求着，又怜惜着地哄她，诱她。
可最后，却又给予了她那般几乎撕扯碎了身体的粗暴与疼痛。
那时的她，不知是感激，还是憎恨。
最后的半生，似乎也就随着那一夜，化作浮萍，飘摇无依了。
“小姐。”
小菊的轻唤声，在耳边响起。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了小菊担心的眼睛。
“小姐可是梦魇了么？怎地哭了？”小菊问。
迟静姝有些茫然，摸了摸脸，看到了指尖的一点水渍。
眼里闪过一丝茫然，许久后，却又浮现点点冷沉。
“啾啾。”
窗外，鸟鸣而过。
她转过脸，轻轻地说道，“你知道迟芸儿的名字是源自何处么？”
小菊一愣，想到方才老丁寄进来的话——孟亮将翠莲安定下来了。
以及那天张妈在她耳边说的话：“翠莲去追七小姐了。”
这么说——迟芸儿，恐怕已经……死在翠莲手里了。
她看了眼迟静姝，轻声问：“小姐知道？”
迟静姝一笑，靠在凉榻边，语调轻软地念了一句诗，“芸芸观万物，一笑了此生。”
小菊在心里念了一遍，点头，“老爷对七小姐倒是十分疼爱。”
迟静姝看着窗外，一只鸟，停在枝头，左右探脑，生机活现的。
无声地挑了挑唇角，“是笑是哭，此一生，都与她无关了。”
小菊一愣。
想问什么，可看到迟静姝望着窗外的眼神，以及眼角那尚未干涸的水渍时，终是咽下，悄悄地退了下去。
“啾啾。”
小鸟扑棱棱地又飞走了。
迟静姝望着天的远方，许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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