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眼时，曾经的迟疑与犹豫，都隐然褪去，只留一片清冷。
既然踏上了这条不归的血路，那么，不该妄想的东西，便通通丢了吧！
正这样想着时。
罗婆子走进来，低声道，“小姐，老爷请您到书房去一趟。”
消息这么快就传过去了？
迟静姝也不意外，起身，看了眼身上还没脱下的华彩宫裙，伸手，整理了下。
翠莲走上来，有些担心，“小姐，老爷会不会是知晓了……”
迟静姝含笑，“正是要他知晓才是。”
便率先走出了屋子。
翠莲心下微惊，随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莲步摇曳而去的迟静姝。
暮色余晖的金光之下，纤细的身影在她背后长长地拉伸。
明明前方是瑰丽彩霞的美景，落在她脚下，却好像铺就了一条鲜血荆棘的险路。
那样瘦弱无助的她，却还是，毫无怯意地，走了上去。
满身的光华，瞧不见底下，遍体的鳞伤。
翠莲心头直颤，匆忙跟上。
……
外书房。
迟静姝进去之后，便瞧见一个意外也不算意外的人。
站在迟烽书桌旁，通身温雅又欣长如松的男子，不是苏离，又是谁？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看到她身上的衣裙，神情变了变。
随即朝她微笑颔首。
迟静姝垂眸，错开他的目光，朝两人行礼，“见过父亲，见过苏将军。”
迟烽也看见了她身上的衣裙，一看就是内廷制造。
顿时脸色就不太好了。
将手里的书往桌上重重一拍，恼怒地发问：“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低着头的迟静姝嘴角一勾。
却抬起脸来，满眼的无辜，“父亲说的……是什么事？”
那语气娇软，还有几分明显的委屈。
楚楚动人的姿态，更是怜惜又无助。
叫人一眼看去，连原本的怒气都弱了三分！
苏离眼神微变。
迟烽也有些意外，旋即皱眉，“你还敢问我！好，我问你，你今日在学堂里又闹了什么？为何，会坐了太子的车架回来？！”
迟静姝募地瞪眼，却不是惊讶，而是立刻又垂下眼瞳，抿住嘴唇。
漂亮的眼睛里，瞬间，便布满了泪水！
这一变化，不止迟烽，连苏离都被惊了下。
怎地就委屈成了这样？
苏离脸色沉了沉，朝迟烽看了一眼，“迟大人，九小姐从来都是懂事知礼的，您好歹也要先问明白了事由，再行发落。这般不问先责，也不符您一个大理寺卿的身份吧？”
这话已经明显是斥责不满了。
迟烽顿时不满，可对着如今身世超凡的苏离，却又不能不低头。
只好咳嗽一声，点头，“是下官太过急躁了。也是这孩子，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也没个说法，下官关心则乱，请苏将军莫恼。”
苏离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话。
迟烽又看向迟静姝，皱眉道，“你莫要只哭不说话，若是受了委屈，尽可说来。我毕竟是你的父亲，没有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而不出声的道理。”
见迟静姝只垂眸落泪不做声，那样子真是可怜极了。
心中一动，问道，“莫不是……太子对你，做了什么？”
这么一说，苏离的神情就明显变了。
太子，能对迟静姝做什么？
传言，鬼太子嗜恋美色，男女不忌，见到貌美的，便定要掳回东宫亵玩。
那迟静姝……
再看她这一身，出自宫廷的华美衣裙。
心中的怀疑不由更浓。
迟静姝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抬头，满是凄楚地看向迟烽，轻摇了下头，“是太子，救了女儿。”
“嗯？！”
两人都是意外，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回答。
对视一眼。
迟烽沉声问：“太子救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
迟静姝看着两人之间细小的动作，心下讥笑。
却用着最娇软糯糯的语调，轻轻又害怕般地说道，“今日，女儿去书院，不想却遇见了嘉悠郡主。她也不知受了谁的挑拨，非要污蔑女儿勾引书院的先生。”
苏离眉头一拧，迟烽却朝迟静姝看了一眼，视线落在她那张渐渐长开而愈发国色天香的脸上，不知想到什么。
“女儿心中不忿，便与她争执了几句。她不依不饶，非要打杀女儿……”
说到这，迟静姝又嘤嘤地哭泣起来。
那样子，真跟落了水的梨花似的，柔弱得叫人心都碎了。
苏离忍不住便说道，“那九小姐未曾受伤吧？”
话音刚落，跟在迟静姝身后的翠莲跪了下来，“苏将军容禀，我家小姐，被嘉悠郡主伤了肩膀，差点连命都没了！”
苏离顿惊，可还没说话，旁边的迟烽已经说道，“嘉悠郡主竟然敢在书院如此行凶？就没人阻止么？”
分明还说会护着迟静姝，可这语气里满满的怀疑。
叫苏离都不由沉了脸。
迟静姝心下冷笑。
抬头，看向迟烽，“郡主发作得快，想来是书院的先生们都还没听到消息。”
迟烽却显然觉得迟静姝有话隐瞒。
分明这个女儿先前大火那夜，还露出了那样凶狠恶毒的一面，怎么可能就是如今这小白花的模样，任由嘉悠郡主欺凌？
他怀疑……
可没等他想完，迟静姝又道，“幸而……”
“幸而什么？”苏离问，语气柔和。
迟烽看了眼苏离。
迟静姝却只是看着迟烽道，“幸而，户部尚书府上的楚小姐，舍身护住了女儿。”
两人都是顿了下。
片刻后，苏离怀疑地问：“户部尚书府上的楚小姐，莫不是……楚梦然？”
迟静姝抿唇，点了点头。
苏离明显意外，迟烽更是不相信地追问了一句，“你说，是户部尚书府的楚小姐护了你？”
迟静姝再次点头，“是，只不过……她，她护着女儿的时候，却不小心伤了郡主。”
只说伤了，也不说伤了萧悠的脸。
苏离拧眉沉吟了片刻后，问：“后来呢？”
迟烽没再出声，显然已经把主导权交给了苏离。
迟静姝眼神一闪，垂眸道，“后来，郡主被伤，大恼之下，非要杀了我跟楚小姐。这个时候……太子殿下出现了。”
迟烽迅速看了眼苏离。
苏离的神情又微妙地出现了几分变化。
问：“你可知，太子为何会出现在无忧书院？”
迟静姝摇头，“不知。”
苏离定定地看着她，也没多纠缠，只是转而又问道，“是太子救了你跟楚小姐么？”
迟静姝垂首应声，“是，太子殿下阻拦了嘉悠郡主。但是嘉悠郡主不依不饶，非说楚小姐伤了她，要太子殿下杀了楚小姐。我……”
顿了下，似是有些害怕，却还是坚持地说道，“我瞧着楚小姐终是因为要护我，才被殃及。所以，便斗胆给楚小姐求了情。”
迟静姝跟楚梦然本该是死敌才对。
可居然一个舍身相互，一个低头求情？
这二人之间，莫不是发生了什么旁人不知晓的事？
苏离看了眼迟静姝，眼神微暗。
便听迟静姝继续说道，“太子殿下答应了，却说……我既然替人求情，就该知晓他的规矩。然后，然后就把我带走了。”
迟烽一下走出桌外，看向迟静姝，“他将你带去哪里了？”语气有些急切。
迟静姝低着头，像是不敢说，却又轻轻地揪住帕子，红了脸。
迟烽急恼，“你倒是说啊！”
第402章 怀疑
迟静姝被吓得缩了缩肩膀，这才支支吾吾地说道，“就是，就是带上了马车，然后……也，也没做什么，就，就让人送女儿回来了。”
说是这么说，可她的样子，却完全不像是太子什么都没做的！
迟烽还要追问。
苏离却抬了抬手，阻止了迟烽的话。
语气愈发温和地看向迟静姝，“这期间，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迟静姝像是有些不解苏离为什么会这样问。
不过想了想，还是低低地说道，“我好像听太子殿下说了一句什么，果然是个精致的玩意儿，名不虚传。”
这语气，不是那诡谲如妖的太子殿下能说出来的！
苏离脸色一变，迟烽也震惊地瞪了瞪眼。
转脸看向苏离，“莫不是……有人故意引他去书院，瞧见静姝的？”
好！
迟静姝心中暗笑，要的就是你这样的怀疑！
苏离却看了眼迟静姝，没有回答迟烽，只是笑道，“九小姐今日也是受惊不小。就先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莫要再对旁人提起，苏某与迟大人，自会处理好。”
这都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管你怎么处理呢。
迟静姝垂眸，乖巧地行了个礼，“是，多谢父亲。”
也不提苏离。
苏离并不在意，微微一笑，目送迟静姝离去，回头，脸已经现了隐隐的怒气。
看向迟烽，冷笑，“迟大人，若是你早些答应将九小姐许配给苏某，也不至于会有今日太子出现之事！”
迟烽有些尴尬，随即又笑，“苏将军这说的什么话！是静姝自己想要守孝，不肯嫁人。且不提她现在年纪还小，不宜嫁人。她身上，可是还有御赐的婚约，明王殿下那边，岂是随意能毁婚的？”
苏离声音发冷，“你少拿这样的话来糊弄我！若是你答应了，苏某自有办法能叫那一纸婚约废弃！”
迟烽却连连摇头，“婚姻之事，虽是父母之命，可也要儿女自愿才是。苏将军不能强人所难啊！”
苏离何尝不知，迟烽是把迟静姝当货物了，奇货可居。等着看他们这些人斗到最后，谁最有望成了赢家，再把迟静姝推出来，好得个依附之功。
他冷眼看着迟烽，“迟大人也不怕，世事万变，将来您这握在手里的宝贝女儿，岂不被人喜欢珍重了？”
迟烽心下微乱，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所以他才会尽可能地用迟静姝吊着这些人的胃口。
便笑道，“苏将军这是如何说的，静姝的身世，何愁找不到如意的郎君？”
她的身世，她背后的黎家。
迟烽在暗示什么，苏离心知肚明。
刚要说话。
迟烽又转而道，“只是下官不知，到底是何人会故意引了太子去瞧见静姝？何人这么做，会有好处？”
“有好处的人可多了……”
苏离想了想，面色凝重，“我会派人查一查。迟大人这边也让人查一查。”
迟烽点头，只觉头痛。
萧墨白，萧云和，苏离，都是他可考量的范围。
可萧厉珏……那个人，却不是好把控的！
所以当时老宅来消息说，要将迟静姝送去东宫，他才迟迟未曾行动……
迟烽忽然眼前一亮，“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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