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怜雨坐在浑身包扎的都不见一块好地儿的左四，笑着将迟静姝的话，都告诉了他。
一边还抚掌赞叹，“这位神女，可真是了不得，翻手帝王，覆手朝堂，这份心机谋算，可当真叫人生畏。也难怪连你都着了她的算计了！”
他说着，哈哈大笑。
却听左四阴森森地来了句，“我被她算计又如何？你自诩聪明，还不是一样被她套了话。”
方怜雨笑声一顿，看向左四，“你说什么？”
左四攥了攥还裂着血口的手掌，冷笑，“她根本不知主子为何送她进宫，也不知老皇帝那爱的死去活来的女人到底是谁。你聪明，倒是轻而易举地什么都告诉了她。”
“……”
方怜雨一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她若不知，如何能这般有恃无恐地算计皇帝？”
左四又笑，“她如何不敢？在她眼里，除了东宫那一个，谁她都不怕。”
方怜雨想了想，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怕是真的上了迟静姝的当，叫她套取了话。
一时脸色也难看起来。
皱了皱眉，说道，“那她这也太……”
没说完，自己又沮丧地摇头，“是我大意了，总觉得她不过才十六岁，再聪明还能聪明到哪儿去，连皇帝都敢算计利用，只怕心里真的有依仗和底气，没想到，她居然胆子大成这样。”
“呵呵。”
左四笑得愈发阴寒，“如今她得了你这只言片语，想打听出来那女人可就易如反掌了。”
方怜雨看他，“就算打听出来又如何？说不定还会得知那女人的身份后，恨上老皇帝，反而对咱们的计划有利。”
左四却狞笑一声，看向方怜雨，“若是她，从那女人的身份，反推出主人的身份呢？”
方怜雨的脸一下就白了，“不会吧？”
左四不语。
方怜雨站了起来，在桌边走了两步，忽而朝外走去，“不行，我得去……”
却被左四拉住，“你还做什么去？怕被她算计的不够？”
方怜雨这回是真的有点怵这个小姑娘了，看向左四，一脸的无奈，“这可怎么办？若真叫她察觉了主人的身份，岂不是……你我，就等着死吧！”
左四的眼神阴冷，松开方怜雨，穿上外褂，提了刀，朝外走去。
“所以，就不能叫她察觉。”
“哎？你这伤还没好，你要干嘛去啊？”
……
东宫。
龙四单膝跪在地上。
“……进了城郊的别庄后，便一直藏在那宅中养伤。昨日，倒是有个瞧着像是个头目的人回到了宅子里头，两人说了一炷香的话后，那人便出了庄子，进了城，然后去了铁帽子胡同的一家青楼，到今早还没出来。”
最后说得语气有点暧昧，似乎有点儿男人才明白的那点暗示的意味。
站在书桌边的龙一无声地瞪了眼龙四，转过身朝背对着他们，正站在半面墙大的书架前的萧厉珏说道。
“殿下，是否打草惊蛇了？他出了东宫，竟没有直接去寻迟小姐。”想了下，又道，“或者是……迟小姐根本不在京城？又或者是那人为了保命，其实根本不知小姐的行踪？”
他其实更相信那个破脸男人定然是知晓迟静姝的行踪，而故意隐忍不发的。
这么说，无非是看到萧厉珏的侧脸太过凌厉，有意缓解这满室的压抑气氛罢了。
龙四暗暗吞了口口水。
站在书架前的萧厉珏终于动了动，伸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翻开几页后，扫了一眼，转过身来。
邃黑的眼睛淡淡一抬。
龙一和龙四都忍不住直了直后背。
“那间青楼，去查过了？”萧厉珏的声音里，依旧听不出情绪。
只是那语调寡凉得厉害，叫人听着都忍不住心头发寒。
龙四神色微凛，默了片刻后，才低声开口，“属下叫人去盯着了，亲眼瞧见他叫了个姑娘进了房间……”
余下之意，不用再明说了。
萧厉珏却眉眼都没有起开一丝波澜，神色幽淡地将手里的书放下。
轻微的摩挲声，却叫空气里本就压抑的气息骤然一沉。
龙四忽而心头发紧。
就听萧厉珏淡淡地说道，“闹出些动静，引五城兵马司或者守城军的人进去。”
龙四一愣。
第597章 过招
龙一略一思忖后，倒是反应过来，“殿下是怀疑这个青楼有问题？”
萧厉珏不置可否。
只是转了转手上的血玉扳指，看着书页的一角，语气幽然地说道。
“本宫与那厮打过交道，他不是那种下三滥又无脑的蠢材。”
龙一和龙四都朝萧厉珏看去，都以为萧厉珏要分析那青楼如何有鬼之时，却见萧厉珏倏地勾了下唇。
这个笑，实在太突兀了，就好像行走在夜间的书生，陡然在月下瞧见黑暗里一抹娇俏的白影。
美丽又充斥凶险，叫人不能忘怀，却又满心惊惧。
龙一和龙四齐齐汗毛倒竖。
萧厉珏却毫无所察地再次压下唇角，朝龙一看过来。
龙一的头皮都麻了。
就听萧厉珏问了一声，“龙一，若是你，从东宫逃出后，第一时间会去做什么？”
龙一眨了下眼。
想了想，说道，“属下的第一反应当是先保命，不过……”
他迟疑地看向萧厉珏，想了想，才继续说道，“若属下是那个人，只怕心里还会怀疑，这般轻易地就从东宫逃出，会不会太子的计谋？就是诱他去找迟小姐，好黄雀在后呢？”
龙四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萧厉珏却转着扳指轻嗤一声。
“你都能想到的事，你以为，那个丑八怪都想不到？”
因为破相了，当初严刑的时候，又没问出身份，萧厉珏便直白又粗暴地称呼左四为丑八怪。
龙一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么说，岂不是真的打草惊蛇了？”
可若是不放走左四，他们又如何能顺藤摸瓜找出左四背后的人，以及被当年被他们带走的迟静姝……
等等！
龙一忽而眼睛一亮，不确定地朝萧厉珏看去，“殿下莫不是……故意的？”
龙四还没转过来，只觉得自己那一下挨得有点晕。
桌边的萧厉珏已经笑道，“打草若不惊蛇？如何能将那蛇引出来扒皮抽筋呢？”
龙一看着他那阴森又恶劣的笑，一个哆嗦。
龙四也明白了，问道，“殿下这是疑人之计？障眼法？还是缓兵之道？”
龙一失笑，扭头看他，“你最近又偷摸看殿下的兵法了？”
“……”
龙四梗了梗脖子，“我那是正大光明地看……咳。”
说到最后，到底有些心虚，确实是见萧厉珏随手放在桌上，他偷偷摸摸拿去看的。
萧厉珏却并不在意，转过身，又去看那琳琅满目的书架，“龙四先起来。”
龙四忙谢了恩，站起来，朝龙一瞪了眼，龙一回瞪。
就听萧厉珏说道，“那丑八怪是个多疑的性子，若是什么都不做，就让他离去，他只怕怀疑甚多。”
龙四跟龙一都仔细听着。
“可那人，多疑却又自大。四年前，他单枪匹马地拿刀对着本宫，四年后，毫无忌惮地闯进东宫，都证明，这人对自己有着执拗的自大。”
他说着，又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翻开看了看，一边道，“这样自大的人，若是送给他一个满是漏洞的计谋，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做？”
龙一和龙四都是谨慎的性子，着实想象不到自大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做。
龙一虚心求教，“会怎么做？”
萧厉珏将手上的书合起来，脸上的神情有点儿漫不经心，“他会将计就计。”
“嗯？”
不止龙四，连龙一这会都有点蒙懵。
两人对视一眼，朝萧厉珏看去。
萧厉珏将书递给龙四，“明知本宫想利用他去找到那小骗子，他却反过来利用本宫的急切，故意带着本宫绕圈子。”
龙四下意识接过书，还没来得及低头看是什么。
龙一一拍手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殿下就是故意露出破绽叫他怀疑的！”
不管萧厉珏是不是故意放走那破脸男的，他逃出东宫后，只怕都会怀疑一段时间。
若是个安分的，这段时间蛰伏不动，叫萧厉珏无从下手。
可那破脸男显然是个心机多变的，心里只怕认定了萧厉珏露出这样的破绽，可见是对迟静姝多么急切。
便会想着法子的来折腾萧厉珏，这其中，恐怕还能反过来设计萧厉珏的手段。
然而，在他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抓住了萧厉珏的破绽和软肋时，却不知，他的心思和行动，早已被萧厉珏拿捏得一分不离！
想到这，龙一不由又心下打了个寒颤——太子殿下这把握人心的能耐，当真叫人不寒而栗。
“那殿下预备如何做呢？”龙一小心地看他。
萧厉珏看了他一眼，“他若要算计本宫，就必然要动用他手里头的势力。”
龙一霍然顿开，当即点头，“属下明白怎么做了。”
随即露出个略显兴奋的神情，“殿下放心，只要他敢动，属下就给他一锅端了！”
说着，拍了下龙四，“青楼那边，你好好安排人去闹！闹他个天翻地覆的，好生瞧瞧，那丑八怪，到底在谋算什么！”
龙四瞧着他摩拳擦掌的模样，有些想笑。
点了点头，却是对萧厉珏说的，“殿下放心，属下会仔细查探那青楼。”
说着，看了眼手上的书，顿时一惊——是一本兵书！
猛地反应过来，萧厉珏方才看似没有将他们的对话听进去，实际却放在了心上！
心下一暖，朝萧厉珏行礼，“多谢殿下赏赐！”
龙一瞄了眼他手上的书，也笑开来。
自从得知迟静姝有消息后，他的情绪也渐渐地有些恢复从前那般轻松的状态了。
等龙四出去后，又朝萧厉珏笑道，“殿下，其实以属下之见，那丑八怪就算心下怀疑，最好的办法就是该休养生息，缘何却要做出这样多的动作？岂不是坐等着让您去揪他的领子么？”
说完，龙一又笑了声。
却听萧厉珏的语气生冷得厉害，“所以，这就是他的障眼法。”
“障眼法？”龙一的笑容敛了下去。
他不是个笨的，想了一会儿，明白了萧厉珏的意思。
“殿下是说，他是故意做这些动作的？为了遮掩什么吗？他能遮掩什么呢……”
第598章 碰面
话音未落，龙一猛地看向萧厉珏，“他是为了遮掩迟小姐的下落？！”
一瞬间，他体内的血液都忍不住沸腾起来。
高手过招，当真是招招致命！
萧厉珏算计那破脸男，破脸男将计就计，不料萧厉珏却是计中计。
然而，这计中计之外，居然还有不见端倪的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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