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烽皱了皱眉,想起方才半夏所说的黄贵家的乃是徐媛的陪嫁,心中一动,问:“人已经交给官府了?” 不想,半夏居然又摇头,“没呢,还关在后头的柴房,夫人也不见动静,不知是不是要等老爷的意思。” 迟烽的脸沉了下来,“这样胆大妄为的奴才,还不赶紧处置了,何需来问我?” 再说徐媛平时处置后宅之事,可没几件来问过他的意思的。 脸上又难看几分,问道,“之后呢?” 半夏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忙道,“后来,九小姐大约是见生母嫁妆如此被糟蹋,心有悲痛,便将清点一事交给了夫人。说过几日,等老爷有空了,再与老爷一起去核对处置。” 迟烽对迟静姝这样的反应倒是比较满意,点了点头,道,“夫人就没说什么?” 半夏眼神闪了闪,随后笑道,“夫人当时答应了。不过……回到院子里后,好像……” 迟烽见她欲言又止,低斥,“好像什么?莫要吞吞吐吐!” 半夏只好一咬牙,低声道,“夫人回去春荣堂后,发了好大的火。跟前伺候茶水的葵叶,都被打烂了手。” 迟烽脸色骤变,“她为何发火?” “这……奴婢就不知晓了。” 半夏犹豫了下,看了眼迟烽的脸色,“不过,今日府里已有人议论,说是夫人合谋黄贵,私吞了先夫人不少的嫁妆。如今九小姐想要回来,夫人才发火的呢!” “放肆!” 迟烽又一拍桌子,“谁准你们随意议论主家的!” 半夏一下就跪了下来,“老爷恕罪,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呀!” 迟烽的脸上青了又黑,半晌,挥了挥手,“你下去!” 半夏只好起身,可怜兮兮地朝迟烽行了一礼,这才退了下去。 走出院外,又掩口,低笑一声,得意地抬头而去。 …… 第二日。 徐媛刚刚才起床,就见徐妈妈走进来,低声在耳边说道,“夫人,黄贵昨晚暴毙了。” 徐媛猛地一惊,“怎么回事?” 徐妈妈道,“老爷不知从哪儿知晓了黄贵偷盗先夫人嫁妆一事,昨晚连夜将人拎出去,当场在下人们住的舍人所外头给乱棍打死了。” 徐媛的脸色变了又变,匆忙起身,“老爷呢?” 徐妈妈道,“一早就去上朝了。” 徐媛又缓缓坐了下去,思索良久后,问:“老爷是如何知晓的?” 徐妈妈摇头,“这还无从知晓,您也知道,老爷跟前的人,嘴巴都跟铁箍似的……” 徐媛皱眉,只觉隐隐不安,“查!不管如何,也要查出来,到底是谁到老爷跟前说三道四的!” “是,夫人。” …… 竹苑。 迟静姝喝了一口蜜茶,笑眯眯地对小菊点头,“做得很好。绿柳,拿一盒近日新做的胭脂给她。” 小菊立时屈膝,“谢小姐厚赏,都是奴婢的本分。” 迟静姝笑着摇头,“做得好,自然有功,我最是赏罚分明了。这样快就出了结果,倒是让我有了意外之喜。你该赏。” 小菊听后笑了笑,看向迟静姝,“那……奴婢可否请小姐一个赏?” 这已是十分失礼了,张妈和绿柳都朝小菊看去。 迟静姝却笑着看她,“嗯,你说你想要什么赏?” 小菊笑道,“奴婢想请小姐把书房里的那本《四方志》赏给奴婢。” 一套书? 张妈和绿柳都有些惊讶。 迟静姝倒是放下茶盏,朝小菊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随即笑着点头,“行,绿柳,去拿给她。” 小菊大喜,跪下磕头,“多谢小姐!” 这时,外头有个负责洒扫的婆子走进来,低声道,“小姐,老丁在外头候着了。” 这婆子是昨日跟着迟静姝一起去库房的一个,压制黄贵的时候,那一把力气倒是让迟静姝刮目相看,便将她提到了跟前。 点点头,站起来,笑道,“知道了。走吧。” …… 一辆低调的青盖马车,摇摇晃晃地,再次停在了上回迟静姝差点叫严安的下人绑走的那条巷子外。 绿柳还有点后怕,寸步不离地跟着迟静姝。 贺青落在不远处,低着眼,看地面上,迟静姝那水纹涟漪一般的裙角,满心雀跃。 及至来到上回瞧过的酒铺子,迟静姝透过帷帽,朝里看了一眼,随即笑了一声。 回头道,“绿柳,东西给我,你在门口候着。贺青,你跟我来。” 绿柳不知何事,只好乖乖地将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迟静姝,然后守在门口。 贺青明显紧张地握了握拳头,跟着迟静姝走了进去。 一间酒铺子不大,门口两个大大的酒坛子里头装着香味浓郁的自家酿造的酒水。 一个酒坛上头,还盖着一个水瓢,似乎是供人随意饮用。 铺子的柜台后不见掌柜,店里三两张小木桌,也都陈旧破败,摇摇晃晃跟随时能散架了一般。 其中一个靠着墙角的小桌边,趴着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红脸_须大汉。 明明还是上午的辰光,他却已是酩酊大醉的模样。 趴在桌边,嘴里还哼哼着什么。 似乎察觉有人走了进来,却连眼皮子都没抬地,伸手,去摸手边最近的一个小酒坛子。 往嘴里直接倒去,却发现已是空的。 不满地嘀咕了一声。 刚要起身,手边,却放下了一个精致漂亮的小酒壶。 他抬了抬眼,便瞧见了桌边站着个小姑娘,一身水青色长裙,素雅如云,让人眼前一亮。 撇了撇嘴,刚要转过头去继续趴着。 迟静姝却伸手,拿过一个酒碗,将那小酒壶里的酒,全数倒了出来,然后,将酒碗朝男人跟前一放。 男人登时眼神就变了。 明明那酒的香味并不浓烈,甚至还能被这满屋的酒香覆盖。 偏偏那酒水之中,却又有一种勾人的味道,引得他腹中酒虫几乎抑制不住! 他猛地伸手就要抢那酒碗。 不想,迟静姝却伸出一根纤纤细指,按住了那酒碗的一边。 男子抬头,一双眼,朝迟静姝不善地看来。 迟静姝轻笑,另一手,摘下帷帽。 男子陡然瞧见迟静姝一张碧月清泉般的脸蛋,顿时一惊,下意识回避开。 迟静姝却轻笑了笑,道,“木教头,小女子的酒,不是随便能喝的。” 称呼一出,男子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朝迟静姝气势汹汹地看去,“你是谁!” 丝毫没有一丁点的醉态! 贺青立即上前,张开双臂,将迟静姝拦在了身后! 木邛的目光落在贺青的脸上,皱了皱眉,好一个狼崽子的模样! 迟静姝倒是不惧,按下贺青的胳膊,笑道,“木教头是个最中正良行之人,不会无故伤我,贺青,你退下。” 木邛听她的话,眼神又暗了暗,朝迟静姝看去,“你认识我?” 不料,迟静姝却轻笑摇头,“先生是谁,小女子并不知。” 木邛神情微变,听她说话的语气,分明不像是她这个年纪才有的!倒像是那些在宫廷里沉浮多年的人,一句话都能绕十几上百道!
第145章 偶遇 他看向迟静姝,“你有何目的?”
迟静姝笑了笑,朝身后的贺青瞥了一眼,“不知木教头,可收徒弟么?” 木邛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而后头的贺青,却明显一怔。 想起了之前迟静姝问他,是否愿意学武。这是……在给他找师父么? “我不知小姐在说什么。小姐若是没什么要事,就请回吧!小店今日打烊了!”木邛转过身。 迟静姝却不骄不躁,只慢慢地笑道,“木教头,一身武艺难道想就此泯没?” 木邛猛地转身,“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知晓我的身份!” 迟静姝轻轻一笑,“木教头莫恼,小女绝无威胁之意,也绝不会将木教头身份告之他人。不过是想请木教头看一看家里的这个小子。” ‘家里的小子’贺青愣愣地朝迟静姝看去。 木邛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看与不看,又有何干?” 迟静姝笑着摇头,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放在那酒碗旁边,笑道,“木教头,不如看看这个?” 木邛皱了皱眉,迟疑了下,还是将那纸拿起来,打开一看,顿时色变! 猛地一步上前,逼近迟静姝,浑身气势骤然放开,“你怎么会有这个!!!” 那气势如滔天巨浪,陡然扑下! 震得人头皮发麻! 贺青下意识想躲开,却不想,身前的迟静姝,竟然只是含笑镇静地朝木邛抬眼看去。 甚至还能温温浅浅地笑道,“偶然得之,木教头,不想赎回先夫人的遗物么?” 木邛的气势骤然破开! 仿佛一个铁桶,被发现了一道裂缝,轻轻一撬,里头的软弱,便尽数遮掩不住!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张当铺的当票。 死当。当的,是他的亡妻当年唯一的首饰,一枚成亲时他亲手给她戴上的金钗。 他捏着那张当票,微微发颤。 迟静姝看着他,片刻后,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正是那枚金钗! 木邛一下瞪大眼,颤抖地要伸手去抓那金钗,却在碰到跟前时,又猛地缩回手! 发出低低的一声呜咽。 似是藏匿了许久的伤疤,被猛地揭开! 他再次赤红着双眼朝迟静姝瞪去,“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知晓,知晓她……” 迟静姝自然不会告诉他,这都是前生里,她在漫长而寂寞的宫廷里,听宫人说起的琐碎小事。 缓缓道,“小女子自有知道的来路。木教头,小女子还是那句话,您若真的不愿,小女子也不强求。这金钗,与这碗酒,当是交了教头这个朋友了。今后,小女子必不再打扰。” 说着,真的要带着贺青离去。 不想,后头木邛却突然大吼一声,“站住!” 迟静姝唇角微扬,转过身,便看木邛将那金钗抓了起来,一口喝了那酒。 目光在酒碗上停了停,随后道,“酒方子拿来!” 迟静姝眉头一挑。 木邛又道,“我不收徒弟,不过,却可以教他一年!这一年,他能学到多少,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迟静姝立时笑了起来,亲自福身行了大礼,“多谢木教头。” 贺青不敢相信地看迟静姝——竟然为了他,这样低头?! 对面的木邛,倒是受了这一礼,又道,“另外,我本无意红尘外界多年,还请小姐保证,不要将在下的事,泄露出去!” “小女子自是望木教头能一切安好。” 迟静姝笑了笑,又转向贺青,“从今日起,每日你到此处来,跟木教头学习武艺。凡事都听他安排,不得违抗,可记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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