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湛与之数次言语交锋,自是清他在想什么。 萧俞其人看似客气,实际上内心暴戾恣睢,张扬短视,更是好色荒淫,风评不佳。 谢湛称将夜是他的帐中人,对方也见了他半张脸孔,对于王公侯爵房中癖好了解万分的萧俞,便信了大半,也以为端王与他见过的荒唐王公没有什么本质不同,不由得轻视几分。 他知道等到萧俞回宫,京中定然会起与端王府有关的流言。但是谢湛不在乎。 此番护短,除却是还将夜救命之恩的人情外,亦然是出自他的本心。 将夜只有他能欺负,若是有旁人碰他。 那便是,手碰砍手,脚碰砍脚,无有例外。 萧俞带着平阳公主辞别离去。此次端王府之行,除却端王的八卦外,他几乎一无所获,还差点把端王惹毛。 他面上忍气吞声,一派和气,对着端王彬彬有礼地告辞,实际上出了王府就愤怒地拂袖,气的连声道:“好个端王,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全然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平阳公主跟在兄长的身后,感受着他身上隐忍的愤怒,不敢说话。 她知晓是自己任性,在端王府里先挑事,才出了这样的岔子,不仅十拿九稳的婚事黄了,还连累兄长与端王结怨,此次回去肯定会被母妃骂。 萧俞转头向着妹妹发泄怒火,沉着脸道:“平阳,我都和你说过,端王府又不是你的公主府,必须要事事谨慎,步步小心,哪容得你任性妄为?”
平阳公主不满道:“我哪知道,那个男人是端王的娈宠啊。”她提着华贵的裙摆,上面全是土灰,脸色难堪道:“竟为了一个男人如此对待你我,他当真荒唐。” 萧俞斥道:“端王就是再荒唐,也有荒唐的本钱。端王若是招招手,有的是贵族子弟愿意送上门被他玩弄,喜好龙阳不过贬损他的有如白壁的声名,不会动摇他滔天的权势。可你是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再这么败坏自己的名声,小心无人敢娶你!” 萧玥不以为然道:“我乃当今最宠爱的公主,我若是看上了谁,谁敢不娶我?” 萧俞冷笑一声,道:“端王看上你了吗?” 萧玥轻哼,声音娇媚,嫌恶道:“那他是喜欢男人,我嫌脏。”然后又高高扬起下巴,嗤笑道:“男人有什么好的,我看那奴才如此吓唬我,怕也是嫉妒我身份尊贵,会把他的主人抢走吧,他还真做起了傍上王爷的梦?也不照照镜子。” 萧俞自己院里也养了不少美人,荤素不忌,被妹妹这般地图炮,搞得他脸色也不算好看,道:“平阳,慎言!” 萧玥这才意识到自家哥哥也被误伤,绞着手帕不说话了。 萧俞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又想起方才男人面具后半掩半露的容貌,眼睛的颜色更是美到惊心动魄。 冰冷又孤傲。他向来最喜好这种类型的异族美人,于是不自觉地心里发痒,心下想到,若是方才真的弄上手,倒也不亏。 可惜已经被端王下了手,终究是轮不到了。 马车在夕阳下一路驶入皇宫,不久后,红色的宫门便渐渐关闭了。 —— 谢湛揉着太阳穴,只觉得青筋突突直跳。 那对尊贵的天家兄妹走后,他才有功夫好好教训惹事的将夜。他不仅毁了他的竹林,把大内侍卫揍了个遍,还差点把公主给砍了,这篓子简直捅破天。 若论惹事生非,没有人比将夜更在行。 王府竹林已然凌乱破败,他们站在一地残叶之中,只有风在低语。 将夜见没有旁人,便取下面具。他惹了事,却没后悔,也不肯道歉,只是绷着一张冷冰冰的脸。 他似乎还余怒未消,抬腿便想走,却被谢湛唤住。 “满脸写着乱臣贼子,你要到哪去?”谢湛似笑非笑。“若是想赶上老七和九公主的车,怕是晚了,这时候他们已经进了宫了。” “进了宫又如何,我也来去自如。”将夜淡淡地道。 “你非得气死我才肯安分?”谢湛头痛,将夜当真是个行走的杀器,光是帮他平息祸端,都要费劲心思。 将夜沉着脸,浑身的煞气翻涌,眼神激烈。 将夜脑子里杀遍龙子凤孙,夜闯禁宫,弑君夺位的计划还在运作,当真是满脸写着老子要窃国,谁也别拦着。 照理说,如此掌控不住的下属,无人敢用。 但谢湛不同,他只觉得对方这副嫉妒不忿的模样,全然没了平日的淡定沉稳,倒是显得有几分高傲的可爱。 “别气了。”谢湛缓了语气,安抚道:“我不会让他们讨的了好。” “没生气。”将夜道。 “那你冷着脸,是气我?”谢湛伸手掰过他的脸,以为他是不肯入他帷帐,脸色难免有些不快。 “没有。”将夜握住他的手腕,用指腹抚弄他的掌心,却也不肯多说。 谢湛抿起嘴唇,心想:我都这般明示,他怎地还是不愉,我堂堂端王,哪里这般护过人,哄过人,他却还是不高兴,怎地,还得要他主动吗? 殊不知将夜也在想:要他进帐,那便是引狼入室,小王爷这懵懵懂懂的模样,怕是能被他按在身下欺负到哭,吞的骨头也不剩。 两人心思各异,却觉得难以启齿,只得僵持半晌,不说话。 穿过垂花门,芳香浮动。 将夜玄色的衣角还沾着竹叶,步伐沉静,气息却有点不稳。 谢湛见他下颌优美,喉结滚动,只觉得他骄傲极了。 这么傲的一个人,也有这样患得患失的一面。 “解释一下吧,现在没有外人。”谢湛走进正堂,下人见王爷回来,潮水一般退去。 他终于打算开启话题,转身打量站在他身后的将夜,道:“你到底为什么想杀公主。” 将夜皱皱眉,最后不高兴地道:“那个女人如此信誓旦旦,我还以为你要娶妻了。” “……就因为这个?”谢湛挑眉,托着下颌道:“我本以为她仗势欺压侮辱你,把你惹怒了,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这还不够?”将夜眯起眼,不悦地道。“旁人如何说我,与我无关,但这一点我忍不了。” 谢湛拢了拢袖子,轻咳一声,然后道:“你不肯我娶妻?”他觉得心脏也有些失序,试探道:“为什么?” 将夜不答,只是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慢地饮。 经历千万年,他爱的深沉疯狂,断然是容不下对方身旁有其他人的。 但这种占有欲太过极端,谢湛记忆还没恢复,又是那种容易羞恼的性子,他怕表露出来把人吓跑,所以着实说不出口。 谢湛也不急,撑着下颌,慢条斯理地猜测道:“你怕她以王妃身份压你?或是不满她的身份和性格?那若之后我有个娴静端庄的王妃,你可能接受?” 将夜沉声道:“不要提那个词。”他的瞳孔竖成一线,侧头看他,活像是炸毛的猫。 谢湛道:“什么?”然后恍然道:“王妃吗?” 将夜把茶盏重重放下,声音清脆。他耐不住,实在听不得这个词,一想就觉得胸口窒闷,恨不得砍人,于是紧绷着脸,沉声道:“我出去走走。” “给我回来,你今天敢出这个门试试?”谢湛见他闷声发脾气,也挑起眉,冷哼一声道:“我还没追究你,你就给本王甩脸色,反了你。” 将夜不动,负着手沉声道:“小王爷,您若是没想明白,就别逼我,会出事的。”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不再是温柔神色,更多的,却是沉沉如墨,几近晦暗的神情。 这分明就是给他新鲜的饵料,却又勒紧他的脖颈不许他吃,这太磨人了,迟早能把他逼疯。 “我逼你?”谢湛挑眉,气极反笑:“与我扯上关系,你就这般不情愿?” 他当真又气又恼,他就没被人这么嫌弃过,以他的高傲矜持,做到如此已经是极限了。 于是他连声道:“好、好、你很好。” 将夜不动,谢湛更是气的发抖,抄起茶盏便往地上一砸。声音清脆。 “滚出去。”他冷声道。 将夜见谢湛当真是生气了,一张清傲的脸上带着如霜冷意。 他有些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气血,数日前杀细雨楼主叶时,他被对方两败俱伤式的攻击波及,内伤还未恢复,今日情绪起伏激烈,只觉隐隐作痛。 他的唇角也溢出一丝淡淡的血,他用手背拭去,心里还在庆幸,还好他背对着谢湛,对方看不见。 谢湛见他顿了顿步子,然后又向门外走,更是气的眼前发黑。 “你真敢走?”他被将夜这若即若离的态度折腾的不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红晕,明明话语凌厉尖锐,眼眸里的光却摇摇欲坠,有种异样的脆弱。 将夜不敢回头,心想,小王爷摆出这副模样与他吵架,要他隐忍可真是太为难他了。 他忽的身体一僵,用手心捂住唇,竟是咳出一口血来。 叶时内力极强,那个距离自爆时甚至能震碎高手的心脉。他实力强横,虽不至于,却也是实打实的受了伤的。 这几日他频繁地戴着面具,也是不愿小王爷见他脸色不佳,看出些什么。 谢湛见他咳得厉害,一时错愕,继而猛地起身,疾步走向他,却见将夜指缝间还有血沫。 他眸光一厉,抓住他的手腕,分开他的五指,鲜血淋漓。 “什么时候的事?”谢湛哪还顾得上与他置气,质问道。 将夜知道瞒不住了,才慢慢地道:“……叶时。” “你不是没受伤吗?”谢湛哪还能不明白,将夜这是不肯让他见他一丝弱处,让他平白担心忧虑。他心里百味杂陈,道:“去歇着,不准动,我吩咐下人去熬药。” 将夜:“不过小伤,休养几日就好。” “过来。”谢湛抿唇,拉着他的手腕,穿过层层屏风,掀起珠帘翠幕,然后牵进自己的卧房。 谢湛不容置疑地把他按在床上坐好,然后冷声道:“你若敢再乱动,我真的不饶你。”然后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眼,眯起眼睛道:“敢随便跑出去,我就拿条铁链,把你锁在床上。” “小王爷,您可真是……”将夜觉出他高冷面容下的十分关切,却为他冷冰冰的表示方式失笑,低声道:“脾气这么大。” “受着。”谢湛似笑非笑道:“是谁先来招惹我的?怎么,现在又不认?” “认,当然认。”将夜服了他的口是心非,被按在床上也不老实,伸手揉搓他垂下的漆黑发尾,低笑:“还生气呢?” “没那么容易原谅你。”谢湛倚在床侧,瞥了他一眼。 他本就清傲矜贵,无人可近他的身,即使是多年老友也不行。 偏生在将夜身上翻了车,又被这温柔的罗网捕获,却又苦于他的若即若离,也不敢面对自己内心,只得与他耗着,互相折磨罢了。 偏生,他夜里又会反复做梦,时常梦见与之亲吻,抚摸,甚至绮丽床事。梦里的情话太动听,与现实的情止于礼有着巨大落差。他梦醒时总觉得心里空得很,却又耻于去喊外间的将夜,只得自己忍受蚀骨的酥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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