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天的纸钱在风中飞舞着,给这偌大的寂静无声的山谷平添了一丝寂寥孤苦的意味。一个瘦小的身影一身白麻跪在中间最大的那座新坟前,肩膀不断地耸动,即使哭得满脸是泪,也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 “静姝,走吧。”楚辞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爷爷定不愿意看你再这样难过下去。” “楚叔叔,我明白的,我只是想再陪爷爷一会。”卢静姝红肿着双眼,看了看这座坟墓,又想起了那位慈祥的老人,泪珠儿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以后就叫义父吧,我已经答应了卢老爷子,收你为义女。”楚辞想起那位老人临终托孤的样子,就忍不住一阵酸楚。 居野山人本来想把丑丫托付给他的好友杜玉的,可是当他听说楚辞就是之前教丑丫读书习字的楚叔叔时,便又改了想法。 在他看来,能够这样对一个女孩子的人,必然是不拘泥于形式的,也不会被那些古板陈旧的思想所局限。居野山人之所以会认识丑丫,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 那时候他刚出游回来,途经码头,却发现有一个小姑娘头上插着草标蹲在地上,一旁是个皱着眉头的中年汉子,自称是她的伯父。那小姑娘知道要被卖,却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哭嚎或大叫,而是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着什么。 居野山人走近一看,发现她正在默写三字经,字虽是用树枝写的,但看起来却很工整。他不由生出些许疑惑,这家人一看就很穷困,竟还会让女孩子识字,难道她家是中途遭了灾没落的不成?又或者,这小姑娘是好人家的女儿,是被拐子拐来的? 想到这里,居野山人,也就是卢崧皱起了眉头,他一直都是个心软又有正义感的人,见此情状,他便上前试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男人看了看小姑娘,把卢崧带到了一旁解释,原来这男人确实是她的伯父,只是家中近日因房屋倒塌压死了她的奶奶,家中无钱安葬,便想将这姑娘卖给别人做奴婢,换一笔钱让她的奶奶能够安息。可是这小姑娘太丑陋,根本就没人买她。 这男人遗憾地叹了口气,卢崧心中只觉怒火中烧——多么可笑的借口,这样换来的钱,便是再有多大的排场,恐怕老人也难以瞑目。 小姑娘这时也抬起了头,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他也是这时候才瞧见,小姑娘的脸上竟有这么大一块胎记,怪不得这汉子会这样说。只是,其实这小姑娘长得并不丑。 卢崧心中一动,走过去蹲下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有些迟疑:“……爷爷,我叫丑丫。” “你写的这些是什么,你会读吗?可解其意?” “嗯,我会读,这是……”丑丫将她写的字读了出来,然后又解释了一遍意思。 “这些,是你的爹娘教你的吗?” 丑丫低下了头,有些难过地说道:“我没有爹娘,这些是楚叔叔、晓哥哥和明安哥哥教我们的。” “那你学了多久了?” 丑丫脸上浮现出一丝丝遗憾:“三字经还没学完,后来就……”她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男人,意思不言而喻。 他的大伯马上谄笑着解释:“平日里让她去捡柴,她偏要去学什么字,一个女孩家家的,学这些干什么?还不如多干点活计,您说对不对?” “女子中有才者世间繁多,并无什么奇怪的。我看这小姑娘有些天分,你将她带回去好生对待,说不定以后会有福报。”他觉得这小姑娘性情坚韧,说话条理分明,并不似平日里见到的那些怯懦羞涩的女儿家,心中不免对她生出些好感来。 中年汉子讪讪地道:“家中都快要揭不开锅了,哪里能供个读书人,还是个女孩儿……”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今天一定要把丑丫卖掉。 卢崧摇了摇头,从身上解下一个荷包:“你家中既有丧事,便赶紧去办吧,这钱你拿着,应该也够了。小姑娘你带回去,不要再把她卖掉了。” 那个中年汉子脸上满是喜色,他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搓着手准备接过荷包。 一只细瘦的手劈手夺过荷包,然后塞回给卢崧:“爷爷,您别给他钱,我家并没有丧事,是大伯赌骰子输了钱——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刚刚还面色温和的中年人此时横眉竖目,活像个吃人的海夜叉:“乱说什么,小兔崽子你找死啊!” 丑丫似乎已经被打习惯了,她捂着脸默默流泪,脸上却无半点后悔。一旁看热闹的人开始对着中年汉子指指点点,那人似乎也觉出自己今天的“生意”恐怕做不了了,粗鲁地拖着丑丫的手就往外走。 “等等!”卢崧开口留人,他方才瞧见了那人眼里的凶相,今天到手的钱被丑丫搞砸了,他回去必定会毒打她一顿,看这小姑娘瘦弱的样子,若不拦着,恐怕凶多吉少。 “你要干什么!”男子一脸戒备,不再伪装憨厚朴实的样子。 “丑丫多少钱,我买了。” 男子眼睛转了转,试探着比了一个八:“一口价,八两银子。” “啐!”一旁看不过眼地跳了出来,“就算是一个高大的健仆也只要五两,你家这个小姑娘顶天一两银子,你竟也好意思开口?” “干你什么事?买卖买卖,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反正今天没有八两,我是不会卖的。”他刚刚目测了一下,那老头的荷包里,大概就是八两银子。 这两人在丑丫面前一口一个买卖,话语间似乎根本就没有把丑丫当成人来看待,卢崧叹了口气,道:“这小姑娘本无价,但你到底养了她,我便给你五两银子,也算帮她偿了养恩。” 其实这样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哪里就花得了这五两银子?但那男人还不满意,“今天没有八两银子,我是绝对不肯卖的!” 卢崧沉着脸盯着他:“你莫要得寸进尺,不然的话,恐怕五两银子你也拿不到手。” “你个老头还敢威胁我?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唉,你别走啊!”那男人看见卢崧转身走了,顿时又后悔起来,其实他原本是打算卖一两二钱的,若别人讲讲价,一两也不是不可以卖的。只是人心不足,坐地起价这种事,谁碰上了不想这么做呢?
第388章 请战 最终丑丫还是被卢崧买走了, 他直接请了官府的人过来,那中年汉子一看心就虚了。不敢再恶意抬价,直接以二两银子将丑丫卖掉了。 卢崧这一辈子, 也曾娶妻, 只是妻子在生育的时候难产了, 大的小的都没保住。卢崧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头,后来再不敢涉及儿女情长之事,只一心钻研学问。 现在他对这个小姑娘突然生出了些亲近感, 又因她的聪慧起了爱才之心,他想着, 若是当年他那孩儿活着, 估计现在孙女也应有这么大了, 于是,他便收丑丫做了孙女, 又给她改了姓名, 叫做静姝。 丑丫这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 她一出生爹就去了, 娘在她三个月时也改嫁了,她奶奶很不待见她, 却碍于她是二子的独苗不得不养着,但心底总是不平,于是每天对她非打即骂, 长大一些后, 就日日使唤她做事, 没得一刻休息。 这一老一小突然都有了归宿,两人的感情好得不行,只几个月的时间, 竟比那些嫡亲的祖孙感情还要深厚几分。 现在卢老爷子去了,静姝伤心欲绝,想多陪伴他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楚辞不再打扰她,只默默地给卢老爷子斟了一杯酒,告诉他自己一定会照顾好静姝,不让他老人家带着遗憾离开…… “楚叔……不,义父,您能带我回家一趟吗?”静姝站了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些无力,幸好大虎及时拎住她,才没让她摔了。 楚辞蹲下身替她揉了揉膝盖,道:“你我以后就如父女一般相处即可,不必那么客气。”说完,便牵着她的手,往卢老爷子家走去。 这座不大的院子还是当初他们走时的模样,寒风裹挟着落叶,吹来了无限的哀思,卢静姝只看了一眼,立刻就红了眼。短短几日功夫,竟已物是人非,难道她真如旁人说的那样,是克亲的灾星? 楚辞察觉到她的神色,立刻俯身摸了摸她的头:“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倭人。”当时卢老爷子临终前,和他说了卢静姝的“克亲”命,问他介不介意。楚辞自然摇头,他家寇静静也被批了这个命,他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卢静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对他说:“义父,您跟我进来,爷爷让我把东西交给你。” 楚辞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他跟着卢静姝往里走去,来到了书房里。当日这里就被那些倭人搜查过,里头的东西被撒得到处都是,楚辞看见了几本市面上已经不再流传的古书,立刻心疼起来,自发地去将它们拾起整理好。 卢静姝抿唇一笑,也跟着整理起来。大虎手脚粗笨些,他怕弄坏那些书,便将里头的桌椅板凳都扶起来摆好。三人一起动手,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书房收拾一新。 “爷爷要你给我的是这些书吗?”楚辞有些眼馋地看着这一大架子书,都是市面上不再流通的书目,好些他都没有看过,这下可以大饱眼福了! 卢静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有。” “还有?”楚辞很奇怪。 “嗯!”卢静姝点头,然后上前几步踮着脚在书架后头寻摸着,也不知她碰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咔”的一声,书桌后头的一副山水画突然动了动,似乎里头有什么蹊跷。 楚辞走近将那副画小心地揭开,后面俨然出现了一个暗格,格子不算大,里头放着一些纸张一样的东西。
最上头的是一封书信,封皮上的字有些许潦草,应该是匆忙之间写出来的,上面写着:居野老农绝笔——这是卢老爷子对自己的称呼。 楚辞心头一震,“静姝,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卢静姝道:“应该是那些坏人来的时候,几位叔叔在外头抵挡,爷爷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过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楚辞面色沉重,原来卢老爷子那时候就猜到自己恐怕凶多吉少了,故留下一封绝笔信在此,交代后事。 “爷爷说,让我自己决定把这个交给谁。义父,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我才放心把爷爷的东西交给您。”卢静姝认真地看着楚辞,眉眼间有些与年龄不符的早慧,她从小就受尽世间冷眼,经历得多了,懂的自然也多了。 她这样一说,楚辞心里不免生出些感动,感动于这个只和他相处了几日的小姑娘能将这宝贵的信任送给他,同时,他也对暗格里的东西产生了些许好奇,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呢? 他先将那封信打开,信里卢老爷子说,他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故将自己平生所学之手稿留在此处,若后人拿了,可将其整理成书发行出去。此外,他之所以遭祸,恐怕与他偶尔得到的一张海图有关,倭人对此图特别在意,恐日后有大用,如今这海图也存放于此,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将其献上,以解南闽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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