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快雪自忖反正他也死不了,就算中了毒,还可以给自己一刀,自杀了再活过来,心里也不怎么害怕,只是担心庄弥。他还有些新奇,好奇地研究这股雾气,一会儿趴在地上看看,一会儿选了颗树往上爬,做猢狲状远眺,丝毫不介意自己的年龄都有一百多岁了——反正也没人看见,想怎么皮怎么皮。 也该着他走狗屎运,在雾里转悠了片刻,竟叫他走了出来。再回头看去,身后却别说雾气了,连他来时的路也看不见了。 江快雪四下打量,不远处一片湖泊,湖水碧蓝,倒映着四周参天的大树与红花碧草。他叫了两声庄弥,没有人答应。 江快雪以前在燕云州时,曾和松月真一起去过塞外,认识了一个叫吉格图的小朋友。这小朋友教过他如何在茫茫的草原上辨认方向,这办法在这山谷里应该也适用,江快雪看了一眼树影和天空,往南面走去。 路上见到不少草药,他一边走一边挖,不知不觉便过去几个时辰。肚子有些饿,他一个人拿了干粮出来,坐在树底下吃了,又继续往前走。 天渐渐暗了,江快雪找了个湖边落脚,升起一堆篝火。他走了大半天,只觉得十分奇怪,这地方对他来说就是个普通山谷,除了刚进谷时的那诡异雾气,没有半点有危险的地方。难道是那隐藏在星渊海内的魔道中人都不屑对他动手?特意没有为难他? 江快雪打了湖水烧来喝了,从包裹里找出驱虫药粉洒一圈。这地方人迹罕至,蛇虫鼠蚁必然很多,不洒驱虫药粉,今晚恐怕别想睡个好觉。 想到睡觉,也不知庄弥现在在哪儿,能不能睡个好觉,松月真又怎样了?他除了得照顾自己,还要照应着松家的子弟们,肩头的担子更重,今晚能不能休息好? 江快雪叹了口气,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又帮不上忙。 他小心脱下外套,折叠整齐,庄弥送给他的那朵花就放在衣服上。他躺在篝火边,踏踏实实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神采奕奕,穿上衣服继续上路。 星渊海深处,一戴面具的年轻人负手而立,问道:“诸事都安排好了么?” 他身前一名中年人垂下头,恭身道:“已经准备好了,只待这些人走入套中,咱们便可收网。” 年轻人点点头,又问道:“我带来的那人呢?你们没有伤他性命吧?” 那中年人登时有点郁闷,沉声道:“有领口上别着的花,教中弟子们见了他都是绕道走。少主放心吧。” 年轻人点了点头:“留着他的性命,我还有用处。” 中年人点头:“是,一切都凭少主人吩咐。” 别人是进来除魔卫道,江快雪却像是来春游的,认定了一个方向,便一路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来摘两朵花,挖几颗草药。这地方果然有不少珍稀品种,江快雪的包裹都快装不下了。 他还惦记着那极为罕见的“天边一碗水”,若是能在此处找到,松月真的母亲就有救了。 就在他挖草药挖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打斗之声,有人! 江快雪连忙循着声音赶去,那打斗之声你追我赶,不时传来呼喝之声。江快雪追了好一阵,才终于赶上。 只见一白衣青年正与穿的红花柳绿的两人斗在一处,外头一个年轻人扶着个受了伤的光头和尚。再凝目望去,那白衣青年原来是松月真,与他对战的乃是一男一女,男的穿青,女的着红,二人脸上都带着面具,遮去半张脸。 松月真一剑横挑,将那女人的面具挑飞,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来。那光头和尚见了,有些意外:“阿弥陀佛,崔三娘子,怎么是你?你也入了魔道了吗?” 崔三娘子与那青衣汉子退开两步,松月真也落在一边。他脸色煞白,衣襟前染着斑斑血迹,不知是以一敌二难以支撑,还是在之前就吃了暗亏。 光头和尚身边的年轻人快步上前,扶住松月真,问道:“二哥,你还好吧?” 松月真将他往后一推:“你去看顾风鹤大师。” 江快雪看松月真这逞强的模样,不禁心痛,瞥见草丛里掉着一个银光闪闪的面具,乃是崔三娘子被松月真一剑挑落的,小心把面具捡起来,戴在脸上,免得松月真认出他来,露出厌烦的神色。 这面具香香的,不知崔三娘子搽脸用了多少粉。只是她鼻梁似乎不够高,这面具江快雪戴着有些压鼻子。 崔三娘子看着光头和尚,哼了一声:“什么魔不魔的,你们这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都已经腐朽生蠹,成天拿着条条框框,框住自己,也框住别人,生生把我和儒郎拆散!” 光头和尚叹了口气:“阿弥陀佛,你与聂大侠乃是师徒,岂可乱了伦理辈分。崔居士,你又何必如此执着,需知一切执念皆虚妄啊。” 一旁那松家的弟子也附和道:“是啊,崔姐姐,喜欢一个人也不一定非得跟他在一起,你也可以默默地守候在他身边,看着他幸福,对你而言又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崔三娘柳眉倒竖,骂道:“臭小子!你居然敢叫我姐姐?!” 说罢又打将上来。江快雪暗道,这光头和尚说的都是废话,什么虚妄不虚妄的,倒是那松家的年轻人说的有几分道理,他如今不能跟松月真在一起,能默默守护在他身边,看他幸福也是好的。 可他一时半会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帮松月真,掏出几支银针看了看。他现在已经能把内劲灌注于银针之内,或许可以把这银针当做暗器?可若是失了准头,打到松月真该如何是好?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红女绿男渐渐落在下风,就在这时,树丛后一人飞身而出,袭向松月真。松月真见人偷袭,连忙躲避,红女绿男却将他退路封死,叫他避无可避,松月真矮身错开,左腿却是狠狠挨了一下,登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那名松家的年轻人惊怒道:“魔教狗贼,居然偷袭!卑鄙无耻!” 光头和尚亦是满脸关切。 偷袭之人乃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一张木黄的脸,看着平平无奇。他冷冷看了一眼红女绿男:“以二敌一还打不过人家,废物!” 江快雪看他有动手收拾松月真之意,心中十分着急,便在他动手的刹那,江快雪甩出一把银针,射向几人。 那黄脸男子飞身避开,红绿二人却不慎中招。江快雪一直用气控制着银针,待银针射入两人体内时,他便加大灌注于银针之内的“气”,银针立刻爆射开来,二人闷哼一声,呕出血来。 黄脸男子见这二人负伤,己方实力登时去了大半,虽然松月真负伤,但那隐藏在树后之人诡异神秘,他不欲恋战,抓上两人便飞身而去。 风鹤大师朝着树后问道:“是何方高人相助?还请出来一见!” 江快雪却怕松月真见了他,又要厌烦,他虽然戴着面具,可穿的衣服、衣襟上别的花都能让人认出来。他已经打定主意,默默守护在松月真身侧就好,并不想与他相见,便提气飞快地离开了。 风鹤大师高声询问两遍,仍然没有人出来,松家那弟子走到树后张望道:“没有人。那位高人已经离开了。” 风鹤大师沉吟不语,上前将松月真扶着,松家的弟子也快步上前,问道:“二哥,你没事吧?” 松月真脸色煞白,哪里像没事的模样。他不愿旁人担心,便摇摇头,目光忽然瞥到一边,瞧见草丛中一物银光微闪,不由问道:“那是什么?” 松家弟子走上前,用树叶垫着,将那闪光的东西拈起来,示意二人来看,原来是一支银针。 “难道树后那人乃是青翡谷的大夫?” “青翡谷这次只来了一人,乃是一名叫寻秋的小医仙,难道是她在暗中相助?” 松月真摇摇头:“寻秋没有这等实力。” 风鹤大师将银针拈起,仔细查看,变色道:“阿弥陀佛,这并不是青翡谷所用医针。青翡谷的针,乃是玄铁特制,至硬至坚。这支银针却不过是寻常大夫所用,银针细且长,将真气灌注其中,对真气的掌握须得十分精确,否则此针必裂。” 他说罢,松家弟子将针接过去,以真气灌注其中,果然那针立刻裂了。 “此人能将真气掌握到如此微毫的地步,实力绝对在老衲之上。”风鹤大师思索:“这次入谷屠魔的人中,有如此实力的,不过五人。这五位与老衲关系素来不错,无论树后是谁,也不至于不肯出来一见。” “说不定那位高人另有要事呢。”松家弟子在一旁推测。 三人也只能作此猜想,松月真腿部受伤,将裤腿撩开一看,小腿青紫肿胀,十分骇人,松家弟子只得扶着他,风鹤大师也受了伤,在一旁慢慢跟着,三人向星渊海中心走去。 江快雪担心松月真的伤势,跑出几里远,便停了下来,把领口的花摘了,外袍脱下,反穿在中衣里头,这一番打扮虽然不伦不类,但是却没人能认出来了。 他方才射出了三枚银针,身上所剩银针不多,不能再拿来当暗器使,他眼光转到一旁的松树上,眸光一亮,摘下一把松针,将“气”灌输进去,果不其然,松针更加脆弱,受不住气劲,裂成两断。江快雪却觉得稍加控制,多多练习,要以松针为暗器并不算难。
而且这松针比银针可易得多了。他摘了一大把,放入怀中,又回到之前遇到松月真的地方,那里已人去地空。他爬上树顶,远远地自茂密的树叶间看见了三人休息的身影。 松月真坐着,也不知是否是伤口实在疼痛难忍,不良于行。以江快雪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松月真若不尽早医治,只怕要废。他提气,朝三人的方向奔去。 江快雪很快追上。见他露面,两人也吃了一惊,松月真已几近昏迷,躺在树下。风鹤大师念了声佛,问道:“阁下有何贵干?” 他一边问,一边暗自打量江快雪,见这人戴着与崔三娘一样的面具,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又十分陌生,而且惊人的年轻,心中不禁惊疑不定。 江快雪压低声音:“方才是我躲在树后,二位受伤了,刚好在下粗通医术,不如由我为二位诊治?” 他亮出一枚银针,由松家弟子验视过了,的确是那种普通的银针。 风鹤大师问道:“原来是恩公。恩公难道是青翡谷的前辈?可否以真面目示于我等,也好打消老衲心中疑虑。” 一旁的松家子弟也附和道:“正是。虽然这位恩公救了我们三人,可你戴着面具,我们不知道你是谁,怎敢让你医治。” 江快雪十分为难,要他摘下面具,那是万万不能的,若是松月真见到是他,别说让他医治了,只怕要立刻赶他走。可不摘面具,又无法取信于这两人。 江快雪诚恳道:“在下保证绝无恶意,只是我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以真面目与各位想见。” “敢问恩公是否是青翡谷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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