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励叹了口气,说:“监察部焉有这般大的功用?不过能造福北直隶范围内的百姓罢了。那偏远地段的百姓们,上京全靠两条腿,走过来都得几个月,更别说这半途中会不会遭遇意外。京官们吏治清明,可地方上如何,朕就不知道了。” 他见官员们还惶恐跪着,说:“都起来吧。” 原本是汇报工作,却搞得现在这般气氛沉重,顾励想了想,把这班人留下来用膳。这些人也辛苦了几个月了,各个都晒得又黑又瘦,该当褒奖才是。 李棠乃是个机敏人,已吩咐了御膳房早做准备,到了午膳时分,便有一道道精美御膳准时呈送上来。 “也不知各位爱卿在外治水,尝过了这些新鲜菜没有。这些是土豆、红薯、玉米、花生,爱卿们尝尝看?” 土豆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尝过的,至于红薯、玉米、花生还只在京城范围内流通,这些人外出许久,都是头一次见。 一官员尝了一粒炒花生米,只觉得入口香酥脆,越嚼越香,一连吃了几粒花生米,惊叹道:“也不知这是什么?想必和土豆一样,都是金贵东西吧!” 顾励微笑不语。 他身旁一人夹起一颗盐水煮花生,剥去外壳,发现居然与炒花生米用的是同种食材,只是做法不同。
他尝了几颗,赞不绝口:“香甜软糯,妙啊!” 此外还有一盘玉米炒青豆,一叠油炸红薯丸子,虽说新鲜,却不太下饭。就在这时,宫人将最后一道菜端了上来,不过是一道平平无奇的辣椒炒肉。 顾励象征性夹了一筷子,众臣便跟着动筷子,尝了一口,虽说有些辛辣,可滋味居然不错,而且还挺开胃下饭。 顾励看着下头用膳的臣子们,不禁有些萧索。玉米炒青豆不香吗?水煮花生不香吗?炒花生米和油炸红薯丸子不香吗?为什么大家的筷子都频频伸向了辣椒炒肉?顾励看一眼身旁认真吃饭的贞儿,贞儿啊呜一口,把红薯丸子咬下大半,两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油炸花生米和玉米炒青豆也吃得差不多了,只有那一小碟辣椒炒肉没怎么碰,看来贞儿还是他的坚强盟友! 吃了午饭,贞儿回乾清宫午睡,席面撤了,顾励带着官员们移步到建极殿平台,继续问询治水一事。 这次治水有没有效果,还得等过两年才能看得到,现在他想听的是这次究竟花了多少钱。 官员们出行车马费用、征用民夫花费、买□□、制水泥、每日饭食米浆等等,林林总总,花出去一大笔钱。 这一下子把好不容易攒了点钱的国库都快掏空了,顾励虽然肉疼,但毕竟是事关民生的大事,花钱也是值得。他听户部与督察院对了账,出去不大,便让聂光裕等人先回家休息,稍后让李棠送去绢布宝钞并土豆红薯等物慰问。夏星骋在京城的宅邸已经被查抄了去,眼下住在正阳门外的关帝庙内,顾励还有些事想问他,住在正阳门外行走不便,许他先住在内城曹存霖那座宅子里。 夏星骋出了宫,便去了曹宅,随便打扫过便住了下来。他听说左尚书居然过世了,不免好生唏嘘,当年与左尚书在朝堂上斗得两眼发红,你死我活,可短短半年多,竟已是物是人非! 现在回头想来,只觉不胜感慨,简直似做了一场大梦一般。 夏星骋已无心仕途,只是旁人不知他心里怎么想。不少官员见左尚书过世,夏星骋治水有功,眼看起复在望,这两天内来拜访他的大小官员,险些把曹府的门槛都踩破了。 他在京中的旧识们,在他落难时避而不见,这几天却纷纷找上门来与他叙旧。这些人,夏星骋一个都不想见。只不过在治水时,与几名工部、户部的官员们有了些交情,想到日后陛下兴修水利,或许还用得着他,少不得还要跟这些人打交道的,这些人下请帖请他吃饭,夏星骋只得去了。 到饭馆时,里头已坐了些人,夏星骋一眼就见到陈继才!这人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后来调任户部清吏司。夏星骋落难抄家时,家中女眷险些遭受羞辱,当时他向在一旁围观的陈郎中寻求帮助,希望他看在自己曾出手相助的份上,帮自己说几句话,哪知道这人就是个见风使舵的白眼狼,义正言辞地踩着他吹捧自己一番,把个夏星骋恶心坏了。 这次夏星骋一见到他,便挂不住脸色,想掉头走人。他身旁一官员连忙拦着,笑道:“铭台!铭台!别走啊,这才刚来,先喝杯酒水。” 这人拉着夏星骋坐下,夏星骋黑着一张脸,扫了陈继才一眼,问左右道:“此人怎么也在?” 陈继才连忙站起来,端起酒杯,赔着笑脸道:“夏御史,先前是小人做得不对,小人自罚三杯,还望您海涵!” 夏星骋被他恶心的说不出话来,闭口不答。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一人裹着风大步进来,朗声笑道:“大家都来了?看来倒是我来晚了!” 夏星骋抬头看去,这人乃是聂光裕。 夏星骋与聂光裕分开没几天,不觉得他有什么变化,在座的京官们却都是曾经见过聂光裕倒霉的模样的,那时聂光裕宛如游魂冤鬼一般,脸色发绿,精神萎靡,哪似现在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 聂光裕额头上添了一道疤,人也黑瘦了许多,可精神却是极好,双目灼灼有神。他走进茶楼,身后还跟着一人,居然是户部右侍郎姜允。 姜侍郎居然跟在他身后进来,这一下叫众人大吃一惊。 吏部文选司主事郑琦也在座,他与姜允有些私情,此时不由自主地问了:“姜侍郎与聂寺丞一道来的么?” 姜允脸色还有些发白,干笑道:“路上碰见,便一起来了。” 两人落了座,聂光裕问道:“点了些什么菜?” 聂光裕冲门外的家仆招招手,冲他耳语了两句,那家仆点点头,出去了。 一人笑道:“南浦,你这次出京治水,可谓是劳苦功高,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要高升了!来,愚兄先敬你一杯!” 众人推杯换盏,敬过一轮,郑琦也跟着敬了酒,便缩着手不再作声。他已经感觉到,聂光裕今非昔比,不是几个月前任他们捏扁搓圆的聂光裕了,他需得老实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然而他不想找麻烦,麻烦却不肯放过他。 聂光裕放下杯子,看向郑琦,笑道:“好久不见郑主事,不知郑主事口味变了没有?” 郑琦有些茫然,求助地看了姜允一眼,然而姜允只垂目呆坐着,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聂光裕的家仆适时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托盘,托盘上一大碗,倒扣着一瓷盖,不知碗中究竟是何物。 家仆把碗放在聂光裕跟前,聂光裕笑道:“我让人加了个菜,诸位不会介意吧?” 众人都道不介意,又问这盘中是什么。待众人问了一遭,家仆终于揭开了盖子,那居然是一碗清蒸猪脑髓。 郑琦脸色发白,想起自己曾奚落聂光裕的事了。他呆坐着没动。 众人已吹捧起来了,夸赞猪脑髓营养美味,乃是这酒楼的名菜云云。 待众人声音小下去,聂光裕笑着看向郑琦,说:“郑主事先尝尝?” 郑琦脸色发白,坐着没动。 聂光裕催促道:“郑主事?” 郑琦深吸一口气,拿起勺子,舀起一块猪脑髓,拨进碗里。聂光裕见他这般慢吞吞不情不愿的样子,笑道:“郑主事不爱这清蒸猪脑髓,那便算了,想来是不爱这种做法。” 众人不知聂光裕葫芦里卖了些什么药,不敢作声,夏星骋乃是见惯了风雨的,立刻就看出来,这郑琦曾经得罪过聂光裕,是以聂光裕要这般刁难他,这事还没完。 果然,就见聂光裕拍了拍手,另一名家仆端着大碗走了进来。 聂光裕瞧着郑琦苍白的脸色,愉悦道:“郑主事,你既不爱吃熟食,那这盘生的,便交给你了!” 家仆将盖子一掀,亮出碗里头白花花点缀红血丝的猪脑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5-01 18:34:53~2020-05-02 16:54: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很沉稳 20瓶;小橘子与葡萄柚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众人终于意识到聂光裕是来者不善,都缩着脖子不敢作声,郑琦失声道:“聂寺丞……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焦急慌忙看向姜允,姜允却一直未出声。 聂光裕哼了一声,两名家仆便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郑琦。 聂光裕走上前,家仆已捏开郑琦的嘴,由聂光裕把白花花的猪脑塞进了他嘴里。 郑琦一阵反胃狂呕。 聂光裕慢悠悠道:“你吐吧,吐了再把地上这堆给你塞回去。” 郑琦不敢再吐,生生憋得脸色通红,眼中含泪。 聂光裕哼了一声,走到夏星骋身旁,说:“夏先生,您瞧见没有,对于这种见风使舵,逢高踩低之人,就要这样对付!” 陈继才坐在一边,毛骨悚然,见夏星骋目光看来,他打着哆嗦,忽然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骂道:“夏御史!我就是个小人!您是君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计较了!” 夏星骋实在厌恶他,懒得与他为难。他多看了聂光裕两眼,原先他在位时便见过聂光裕的,知道他是赵昇的侄子,还曾上城头抗战过,没想到过了半年,这年轻人居然已经变成这番模样了,一时间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自己出入仕途时,又何尝不是胸怀天下,立志济世救民,可饱经了仕途颠簸,人情冷暖,不知不觉间便在诡谲心计中泥足深陷,再回头时,只剩沧桑白发,衰朽华年。 散席后,姜允上了马车,犹自悸动不安。他还没坐定,另一人自夜色中钻入他的马车,宛如水里钻出的水鬼一般,用一只掌心潮湿的按住了他的手背。 “琦哥儿……”姜允一惊。 郑琦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在马车内坐定,问道:“姜侍郎怎地又叫我琦哥儿了,方才不是一言不发装作与我不熟的样子么?” 姜允叹了口气,说:“琦哥儿,你有所不知啊,聂光裕现在……动不得!” 郑琦逼问道:“为什么?不就是出京治水有了些功劳吗?他一个小小的寺丞,还能让你一个堂堂户部侍郎给他抬轿不成?” 姜允摇摇头,满脸苦涩:“老左为了拉拢傅少阁,把咱们所有人的投名状给了他,你知不知?” 郑琦大惊失色,竟半晌没有言语。 姜允叹气:“这就是软肋遭人拿捏的痛处啊!原以为老左拉拢傅少阁,是许诺了官位好处,可没想到,连这要命的东西都给了!那傅少阁没保管好,落到了聂光裕手里头!” 他看向郑琦:“你明白了吗?!聂光裕捏着我们所有人的投名状!” 这阵子穆丞相也来问过顾励,是否打算起复夏星骋。顾励并没有这个打算,但又觉得挺不好意思的,让老夏累死累活治理水患,后续还打算请他继续监修水利,可又不给人一个官职,就像养了外室不给人名分,是不是有点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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