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锦心道:“如今看来,还得借你身边的人一用了。” 言罢,便命道:“立夏,你去姑娘院里,请骆嬷嬷来。” 立夏立刻应了声是,锦心喊住她道:“叫婄云去吧,立夏去了,没头没脑的,骆嬷嬷未必肯来。婄云面熟,骆嬷嬷能听得进她的话。” 徐姨娘听了也道有理,便叫婄云出去叫骆嬷嬷来。 待人去了,徐姨娘愈发镇定了,坐在榻上缓了半晌的神儿,又命人将哥儿身边人都叫来,锦心见她的神情,便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想了想,劝道:“阿娘还是先冷静下来想想,那赵妈妈……” “她是我当年亲眼看定的人。”徐姨娘回想着,定下神来,缓声道:“当年出了胡氏之事,林哥儿身边的人我也不放心起来,彻查了一番,其中有一个手脚不大干净,我便将她打发出去。 但林哥儿不比你,当时他年岁还小,一个奶妈妈支应不来,我便又挑中了这赵王氏。她是府内管人事的赵瑞的弟媳妇,赵家娘子管内院人事,荐她来,我见她还算老实,便留下了。不想……” 不想老实人也不是真老实。 徐姨娘越是冷静下来,眼神便越冷,锦心握着她的手安抚她道:“您此时若是乱了心神,那这事儿才真成了无头的案了。” 她迟疑一下,打量着徐姨娘的面色,又缓声问:“今日爹爹在家,这样大的事,您看要不要叫爹爹过来?事关林哥儿,马虎不得啊。” 徐姨娘与她目光相对,半晌苦笑:“我的乖女啊,怪道你姥姥常说你灵透。阿娘的心思也瞒不过你了。” 她迟疑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做下了决定,“先不叫你爹爹过来,咱们先审。你太太的人品……我心里还是信得过的,这么多年姐姐妹妹地叫着,她的心性我了解,清高傲气,不屑于用这些手段。她既容我生下了林哥儿来,就不会再用这些龌龊手段算计。” 锦心点了点头,没再言语,徐姨娘理好思绪,此时文从林身边伺候人等俱都候在门外,徐姨娘先叫锦心到暖阁里坐去。 锦心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掺和进来,若真牵连到文夫人身上……做晚辈的掺和在里头不好。 要说猜测,锦心心中也有两个,或许是人心诡谲见得多了,她想的也比徐姨娘多,这会迟疑两瞬,还是起身来,缓缓离了这屋里,到小暖阁里落座了。 待女儿去了,徐姨娘这边理了理衣裳,坐直了身子,微扬起下巴,命道:“传她们进来。” 乐顺斋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外边人,不过传得也是有限,大白日里关门,人只称两声奇,没往多了想。 锦心在暖阁里坐着,一壶凉茶被她盯着看出花儿来,文从林不知几时被绣巧带了进来,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膝上。 那屋里言语声不断,锦心静静地听着,手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文从林的小圆脑袋。 锦心素日不喜衣裙上有大面大面的刺绣,尤其夏日里,绫裙上只边角处疏疏落落地绣了几处暗纹,大面还是光滑柔软的绫面。 文从林脸颊贴在上面,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锦心便半揽着他。他好似在锦心身上汲取热量一般,紧紧抱着她的腿,忽然闷声道:“阿姐,赵妈妈是在害我,是不是?” 锦心的手微不可见地一顿,复又恢复如常,她带着笑软声问:“这会子怎么忽然灵醒起来了?” 文从林用力眨眨眼,瓮声瓮气地道:“她就是要害我,才那样对我说的,是吧?” “哎哟,让阿姐瞧瞧咱家的小哭包。”锦心双臂用力想要将他抱起来,奈何是真没有那样大的力道,还是文从林乖觉地顺势起身,被锦心搂进怀里。 锦心爱怜地抹了抹文从林眼角的水渍,笑道:“瞧瞧,咱们家的小哭包,哭几次了都?” 文从林手臂环上锦心的脖子,或许小娃娃真伤心起来,哭的也是悄悄的,就闷在锦心脖颈上,低低地呜咽着,没有嚎啕大哭。 锦心知道他是怕打扰了徐姨娘那边,无声地叹了口气,一点点轻抚着弟弟的脊背,“好了,好了,阿姐在,不怕。” “我以为……我以为她是疼我的。”文从林呜咽着道:“大家都说,奶妈妈是除了阿爹阿娘最会疼我的,她们都这样说!她还对我那么好,给我买新鲜的吃食玩意,可她又想害我……” “从林,”锦心没唤他的小名,只是抚着他的后颈,缓缓道:“你要知道,人的心是被藏在肉里的,在一个人的脸上,她可以对你笑、可以对你哭,那未必是因为她心里想笑、心里想哭,她可能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可能是因为她应该对你笑。人的真心,是这世上最难揣测却也最容易感受出的东西。我就问你,平日里,你打心眼里想,是觉着叶妈妈对你更伤心,还是赵妈妈更上心?” 文从林好一会没说话,小小的暖阁里只有他的抽泣声不时响起,似乎过了许久许久,他说:“叶妈妈。” 他声音微有些哑,“叶妈妈很唠叨,常常说我,也不顺着我哄我,但她会在打雷下雨的时候抱住我叫我不怕,还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着急得嘴角起泡。我知道她是真心对我好、真心疼我,我就是……就是有时候不想听她们的话……” 锦心笑了,“你看,你这不是能分辨出来吗?” 文从林闷闷地道:“可我从前就没看出来赵妈妈是坏人。” “你还小呢,还没学会用理智来辨别身边人的善恶忠奸,不过这没关系,有阿爹、有阿娘、有阿姐,你大可以慢慢地长大,慢慢地来学。”锦心轻抚着他的头,软声道:“今天,就是你要上的第一课。这世间为人者,都应自强奋进,只有自身强大有立足之本,才无人能动摇你、伤害你,所以,那些哄你玩乐耍闹不好生学习的的,都是有异心来算计你的。” 她很少与文从林说这些话,或者说大多数时候都是她懒洋洋地支使“欺负”文从林,这样正经又温柔的语气对文从林而言是陌生却又令他安心的。 文从林抱住锦心的脖子,闷声道:“可我想快点长大,快点保护阿娘和阿姐。” 锦心一下下拍着他的脊背,“阿姐能够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阿娘,我们林哥儿就慢慢地长大,好生读书习武,总有一天会长成一棵能为阿娘和阿姐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你如今放慢脚步,不要着急,就好像盖房子要打地基,地基坚实了,房子才会结实,结实你才能保护好阿娘和阿姐啊。”
文从林的小脑瓜猛地被灌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还得些时候慢慢吸收,一时半刻是反应不过来锦心话里的漏洞的——锦心一边说叫他慢慢长大,长大后才能保护她与阿娘,一边又说她便能保护自己与阿娘,可她才大了文从林几岁呢?这岂不就是自相矛盾了。 可文从林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这漏洞,等会也没机会反应过来了,就这样被锦心混了过去。 就文从林小脑袋瓜努力转的功夫里,徐姨娘已问遍了文从林周身众人,带着赶来的骆嬷嬷一起到了关押赵妈妈的屋子里。 骆嬷嬷是这府里的老人了,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过,有些事情,她来见证比较好。 赵妈妈不是个硬骨头,徐姨娘威逼利诱,几句话便问出首尾来,便是问出了,才愈发觉着心里头堵得慌。 徐姨娘一时也不知该拿怎样的主意了,自在屋里坐了许久,等暖阁里有人来禀:“姑娘与哥儿睡着了。” 她起身来到暖阁中,见锦心歪靠着凭几半闭着眼,文从林枕在她腿上倒是实打实睡着。看着儿子带着泪痕的小脸,徐姨娘一时心里头五味杂陈,最终还是拿定了注意。 她亲自抱起了文从林,叫他板板正正躺好了,又唤女儿:“沁儿,你好端端躺下歇会吧。” “我不困,只是有些累了,躺下不及靠着舒服。”锦心道:“阿娘问出什么来了?” 徐姨娘沉默一瞬,看着女儿宁静平和的面孔,半晌道:“我现带着她往正院里去,你家里,好生看着弟弟。” 锦心点点头,缓声道:“您安心。” 定颐堂中,文夫人仔细又核对了一遍登单造册的古董字画名录,方在里屋炕上坐了,秦嬷嬷殷勤地端上一碗茶来,笑着道:“今儿赵瑞家的的来问我咱们大姐儿陪嫁的事儿呢,这眼看嫁妆都要齐备了,姑娘的陪嫁人选也该定下了。” 文夫人道:“蕙心两个乳娘一家子自是不必说的,他们都是顶顶忠心的,做人口陪嫁过去,往后蕙娘的田庄打理上便能省心许多。……你倒是提醒了我,蕙心身边的邵嬷嬷,她原是聘来的教引嬷嬷,得叫她来,我好生与她谈谈,还望她能跟着蕙心到王府里去,处处帮衬着。” 秦嬷嬷道:“这原是正理,只是……姑娘出嫁,陪嫁的乳娘人家都不必说,丫头们也该挑齐了才是。” 文夫人自顾沉吟着道:“云巧自幼随着蕙心长大,忠心耿耿,把她与她男人也给了蕙心吧,品画更不必说了,她的男人也跟着搭进去,如此便算作是四房人家。这两个是蕙心贴身侍候的,再有蕙心身边的丫头挑两个好的跟着也就是……我想,蕙心嫁到王府里去,身边没个统筹打理的是不成的,那两个丫头虽好,行事却到底稚嫩了一些。” 文夫人盘算着自己屋里的丫头们,秦嬷嬷却道:“咱们府里现便有个好的,太太何必舍近求远呢?” 文夫人拧起眉来看着她:“你说谁?咱们屋里的碧荷碧春都好,可一下给了蕙心两个,澜心往后可怎么办呢?” “哎哟我的太太啊,我说是咱们府里,却不是咱们屋里。碧荷碧春都是您的膀臂,她们两个走了,您身边就少了两个贴心侍候的人啊,大姐儿孝顺,定是不愿意的。”秦嬷嬷道:“要说这陪嫁的丫头,要有能耐,最好通些医药事,性子沉稳能扛得住事儿,您说,咱们府里现成的有哪个?”
第七十二回 你们视若珍宝生怕人觊觎的…… 秦嬷嬷是文夫人自幼的婢女了, 文夫人对她多少是了解的,何况整个文府里能满足秦嬷嬷说的这条件的婢子又有几个呢? 只有锦心身边的一个罢了。 文夫人想都没想,直接道:“不可。婄云是沁儿自己带回来的人, 本就不是投到咱们府上的奴才,这是她们主仆的恩义缘分, 强把她要了来, 她也未必会效忠蕙儿, 这是其一。婄云被闫老带着学医, 也是为了照顾沁儿的身子,这一点府内府外谁不知道?任人都知道沁儿身边婄云是第一得力的人,就这样忽然要了婄云,沁儿会乐意吗?” 秦嬷嬷不大在意地道:“咱们大姑娘是四姑娘的嫡长姐,身份本就有别, 咱们姑娘的自然得是最好的。咱们大姑娘嫁的可是王府, 嫁过去了便是正儿八经的亲王妃, 光耀祖宗门楣的, 便是为了家族计议,这会子也该尽可着大姑娘来才是, 就算四姑娘年岁小不懂事,老爷和徐姨娘可都是知事体的人啊,哪怕四姑娘不答应, 总是拗不过长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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