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锦心看来,婄云对荀平,可没有对秦若那个耐性。 前生是打天下打得无心风月,后来贺时年常年征战在外,秦若贴身护卫在侧,与婄云自然两地相隔,今生眼见有大半的安稳平静时光,她也该为婄云谋划谋划今生事了。 喜欢或不喜欢、嫁或不嫁,都听婄云的。 她只希望婄云欢喜。 婄云猛地听到锦心这样一问,着实一愣,半晌方笑道:“您这是又想起什么了。我与秦若……看缘分吧,如今他陪着贺主子在京中,那些都是没影的事儿。真要论将来……还是等诸事尘埃落定再说吧。有些事情,在信上说不清楚。” 她与秦若一起出生入死过,一起死里逃生过,若论情分,是有的。 只是她也不知道,若真走到了一起,靠着这几分情分,他们两个真能白头到老吗? 锦心还是问道:“我记着,他向你求过亲。” “是。”婄云点了点头,“奴婢拒绝了。当时您身子不大好,奴婢无心他事,只想陪伴在您身侧。”
锦心看着她的脸庞半晌,还是没把那句“后来呢”问出来。 如今这世间,她、贺时年、婄云、秦若、荀平俱在,其实已经说明了有些事情。 婄云不愿她被影响消沉,笑着又道:“不过要说喜事,没准过两年还真有一桩,主子您想不想听听?” 锦心眨眨眼,“什么事儿啊,值得你这样拿出来说。” 婄云道:“可不是咱们绣巧姑娘的喜事吗?” “你是说……荀平什么时候又和绣巧搭上线了,我怎么没察觉到啊?”锦心惊了一下,婄云笑道:“人都在金陵,能不能搭上线,就看用不用心。我看荀平对娶媳妇这事可是用心极了,如今周嬷嬷都认识他了,没准心里已经取定了女婿。” 锦心道:“不会吧……总觉着绣巧还小呢。” “不小了。”婄云深深吐出一口气,望着窗外明媚的日光,“如今慢慢相看着,再过两年定亲,然后便是及笄嫁人。二姑娘身边的月巧也已许了人了,绣巧如今的年岁,是该开始相看人家了。” 锦心定了定神,半晌道:“这样也好。” 她依稀记着,上辈子的绣巧似乎也订过亲,只是没等成亲,文家就出了事。 后来人到中年,绣巧才与荀平走到一起,如今这样,倒也少了许多波折。 她本是打算把乘风写给她的回语告诉婄云的,只是被婄云的话一岔,说得就远了,这会话题一停,锦心看出婄云的意思,也就没再提。 “起风了——”婄云站起身来,“奴婢出去瞧瞧,她们廊下的帘子还没挂号呢。” 锦心点了点头,“去吧。” 她也缓缓从炕上起了身,走到窗边去。行至门口,婄云听到锦心似乎轻呵了一声,她回头看去,正见锦心指尖轻轻敲着窗棂,眉眼间透着疏恣清冷,清透的眸子又似是一潭静水,从中看不出一丝波澜,叫人“天命啊——” 锦心低声喃喃道:“我活一生,何曾信过天命。” 如今乘风叫她顺应天命自得平安,她这心里,反而有些不安稳了。 人的命,就是要握在自己手上,由天做主、由他人做主,都叫人心里不安。 锦心轻轻甩袖,将手负到身后。 婄云隐约听见她的低喃声,“那就叫我瞧瞧,这天送我如何……” 天送我东风上青云,天送我病骨支离身。 可我上青云,原借的也不是你的东风,如今,为何要应你的病骨支离。 锦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颗明月辉,本就剔透的石头被日光一晃,绽放出淡蓝的月白幽光。 一饮一啄,天命如是。可我文锦心,何曾信过天命啊。 或许是有意弥补,今年文从林的生辰,文夫人送来一份极丰厚的礼物,丰厚到徐姨娘拿着,都有些不知所措。 秦赵氏事后,文夫人从私房中取出一处庄田并一个铺子给文从林作为弥补。便是一直身处局外的锦心都得了许多首饰,徐姨娘那边自然只有更丰没有。 那次的事现在已经算过去了,文从林小小一个生日,文夫人又送如斯厚礼,熙宁街的铺子,在金陵可以说是千金难求啊,即便是较为偏远的一个小铺子,也值上千的银子。 这一次的礼徐姨娘没收,捧着去了定颐堂,看她是要与文夫人长谈的架势了,锦心摸摸文从林的小脑瓜,看他捧着她送的小穗子胡乱挥舞,又屈指一敲他脑门:“这可是我亲手做的,你若没几天就耍坏了,能明年开始上课的时候就没有了。” 文从林连忙把穗子揣进怀里,胡乱把衣襟一整,捂宝贝似的捧着心口。 锦心心里好笑,看着他这模样,忽地又有些感慨。 这孩子明年便要启蒙入学了,因他的根骨与偏好,文老爷除了为他延请一位蒙师之外,还为他请了武学师父,便是早年那位夸赞他根骨极佳的武林中人,文老爷的朋友,今年四十有三,江湖恩怨痛失妻女后退出江湖,文老爷邀请他,他便顺水推舟来了,二人商定若是文从林拜他为师,承他衣钵,便要奉他终老。 那位刀客的名字锦心听在耳朵里便觉着熟悉,想来也是故人,婄云提起才知道文从林上辈子的武功也是与他学的,这不就巧了么。 只是今生,文从林的刀,不会是用来报家仇的了。 锦心随意伸了伸手,文从林受宠若惊,红着小脸滚进锦心怀里给她搂着,攥着小拳头自己嘟囔道:“过生辰真好,真想日日都过生辰。” 笑话,锦心平时对他哪这么温柔过。 不拎着后颈肉敲额头就算是好的了。 小小的文从林在他生辰这日由衷感叹并真心祈祷——希望阿姐今后每日都这般温柔。 文从林生日过后没多久就进了冬月,天气渐凉,金陵落了初雪。 云幼卿胎气稳固,日前回家探亲去了,也是为了叫云家那边安心。 转眼他们夫妻二人成婚也有两年,云幼卿这边迟迟没有动静,文家倒是不急,云家她母亲多有催促,见文家一直没有表露出不满或者给文从翰塞人的意思才放下心来,如今听闻女儿有孕,不知多欢喜呢。 只是她犯了旧疾,连月来身上都不大好,不能动身来金陵探望,倒是云幼卿的姊姊们并云家的妈妈来了四五趟,今下云幼卿胎气稳固了,便想着回家去探望探望母亲。 文夫人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嘱咐文从翰好生照看她,命人备上许多补品礼物,另外点了一对护卫家丁,护送这小夫妻往苏州去。 算来他们也走了有两日,家里忽然少了两个人,大家怪不习惯的。锦心在屋里猫冬,文夫人那边早晚请安都给她免了,能少出门就少出门。 澜心未心早上请安回来径直到了她这边,小厨房已备好了热腾腾的红糖桂花浮元子,还有三四样精细小菜,温了一壶酸酸甜甜的海棠酒。 澜心见了有些惊讶,道:“你怎么舍得把这酒拿出来了,这不是你表姐赠你的吗?平日里多宝贝,我还以为得等阿姐要嫁前你才舍得拿出来喝呢。” “这不是她带给我的,是去京都时候我叫婄云买来的。”锦心道:“我好求歹求,她才允我今儿取出来饮两杯,我表姐带给我的还存着呢,等正月里头,咱们再取出来喝。” 澜心听了好笑,摇摇头,坐下来道:“筛上滚滚的两杯用棉套包着给大姐姐送去吧,她在房子屋里发汗,又没用药,这果酒绵淡,用上两杯也使得。” 未心道:“巴巴地送两杯酒去也不好看,厨房还有浮元子没有?再盛一碗给大姐姐吧。” 绣巧应了是,道:“我这就去预备。” 海棠酒入口酸甜怡人,锦心眉目舒展带笑,婄云在旁看着她这样子,满心的无奈,悄悄道:“可就这一回。” “嗯嗯,就这一回。”锦心胡乱应着,看样子就知道没往心里去,婄云忍不住想叹气,又有些想笑,欠了欠身,道:“厨房里有卤的鸭子,奴婢去瞧瞧好了没有。” 冬日里,暖炕烧得热热的,外头飘着雪花,热腾腾的一碗浮元子下肚,盏中有热热的海棠酒,身边有至亲姊妹,再没有比这个更舒心的日子了。 浮元子的馅是卢妈妈调的,她老人家做这个一绝,有黑芝麻桂花馅的,也有红豆沙的,黑芝麻里的桂花是能看出来的,红豆沙中带着一股浓郁的花香,萦绕在口齿间久久不散,却叫人分辨不出是什么的香气。 未心好奇地问了卢妈妈一嘴,卢妈妈笑道:“那是梅花蕊的香,得取梅花芯子,入一次净水,留下最细的花蕊,红豆熬成沙后放进去,翻一翻即刻出锅。那花蕊进了豆沙里就找不着了,香气却有得寻的,红豆沙入口清香不腻,只是做起来忒费事了,我这老眼昏花的,险些拣错了花蕊。” 澜心听了一遍便连道:“好麻烦。” 未心倒是嘱酥巧记下方子回去再做,卢妈妈是个好为人师的,听她喜欢,立刻就拉着酥巧传授起经验来。锦心素来只管吃,婄云自然会保证入了她口的都是最和她心意的,这会听卢妈妈说起梅花蕊,忽然又想到的文老爷送给她的那座梅园。 如今梅园已经安排了人打理,上月送来园中实景图画,看得出各处都修整得不错,锦心算了算,府里这边的梅花开了,郊外的应该也开了。 她便道:“我在郊外有座园子,听说梅花开得最好,还没见到过呢,改日得了空,咱们去办暖炉会吧。等大姐姐好了,咱们一块儿去。” 锦心说得是很轻巧的,仿佛不过是件细微小事,二人听了却很吃惊,澜心疑惑道:“沁儿你几时办了园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未心在心里算了算,这两年给锦心的分红银子倒是足够办一座园子了,但从前也没听到风声啊,这府里有件事想要悄悄地办瞒过众人的耳目,还是有些困难的,何况还是这等大事。 锦心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秋日里得的,我也没去瞧过,只听说园子里的梅花不错,正好咱们一块去瞧瞧。” 听说是秋日里得的,澜心与未心对视一眼,心里多少都有些猜测,到底还是没多问。 若真是父亲为沁娘置办的,恐怕这座园子意义便大有不同了。 未心凝视着锦心,见她下巴又有些尖了,心中无声地一叹。 要办暖炉会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还得提前着人去预备,锦心不耐操持这些,自然有婄云替她将章程拟定妥当。 报与文夫人的时候,文夫人愣都没愣,干脆地就答应了,并问道:“园子里的人可都趁手吗?若不称手,从家里调两个过去帮着预备也是有的。” 锦心笑道:“园子里的人倒是还算得力。” “那就好,那就好。”文夫人点了点头,又道:“庄子里应有现成的猎物,但有些野物不是一日半日现成就能得的,日子定下了再知会一声,咱们家现有的也带过去几样。你们姊妹几个,宴席上少备酒水,我看备些香饮子就不错。出门多带妈妈们跟着,若要留宿得提早定下,园子里的人手也要加派,还得有长辈跟着,我再想想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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