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微微扬起下颔,“失不失望,都要看过才知道。” 她仰起头来时天然便会透出几分矜傲,遑论她身上原本的威严气度,直叫人生不起半分违背之心。 荀平心里一下也摸不准锦心当下的状态,见婄云老神在在地在一旁立着,心中稍安,便命人去取来一只乌木素纹匣子,笑着亲手放到锦心手边的几上。 那位年轻娘子本想上前替贵客打开这木匣,不想那位小姐身后的一个婢子已经毕恭毕敬地伸手打开匣子,又转到锦心方便看视的方向。 婄云道:“姑娘请。” 那匣子外表看起来朴实无华,匣子里铺着黑绒布底,一颗月白色的珠子与两颗殷红的玛瑙珠静静立在上头。 一见到那颗“明月辉”,锦心心中更觉熟悉,油然升起万般喜爱来,伸手拈起慢慢把玩,越看越觉喜欢,或者说是觉着——这玩意本来就是我的! 她指尖一碰到那颗珠子,便有许多从前未曾记住的记忆纷涌扑来,一时是俊朗男子站在月下表明心迹,脸上笑着,却有几分忐忑紧张,手上就有一个锦盒,锦盒中盛着这颗珠子,似乎编了手绳,只是手艺略粗糙些。 锦心闭闭眼,仿佛那男子略有几分羞意又很着急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我的手艺不好,叫阿锦见笑了,我、我往后一定多多练习!我愿意给你编一辈子的手绳!”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锦心有几分茫然地想,她依稀记得,她思考了许久,说了一个“好”字。 一时又是病榻临终前,仍是那个男子,只是似乎苍老憔悴许多,鬓边都染上霜白颜色,紧紧握着她的手,含着泪一字字道:“明月辉还绑在你的手腕上,若有来生,我定能找到你,咱们再相守,定能白头偕老厮守一生。” 这回她是怎么说的? 锦心慢慢回想着,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明,仿佛是冥冥中有一层纱被一双无形的手揭开,她记得她说:“若有来生,不求富贵权势,只愿生在太平盛世,高堂骨肉俱在,与你一世,长相厮守……你我,共白头……” 再然后的,她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有隐约的哭声回荡在耳边,叫她心里一阵阵的疼,心如刀割。 见她面色发白,一直关注她的荀平一惊,下意识地便要上前,却在婄云倾身做出要绕过来的动作时紧急顿住,只是恭声问:“这位小姐……” “我无妨。”锦心一抬手,顺了顺气,叫住要去那屋里传话的小丫头,对荀平道:“开价吧,这颗珠子我要了。” 骆嬷嬷眉心微蹙,一是为锦心的身体,二是隐约觉着她这态度不大对。 四姑娘素日虽然矜傲清冷些,但待人处事还是没得说的,这会又是请人割爱,怎么却是如此态度? 到底还是对锦心身体的忧心占了上风,那样的疑惑在脑中不过一闪而过,她忙上前低声询问锦心身体。 锦心摇摇头示意无妨,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扫了荀平一眼。 而荀平看明白锦心那个目光了——你要是敢借这个机会拿我的东西要我的钱,你就给我等着吧。 故而他战战兢兢,心里斟酌出一个合适的价钱,轻声道:“此物确实是我家主人昔日珍爱之物,虽然送到店中,却只为镇店之用。” 锦心面色不变,只是轻挑起眉梢,指尖仍然在头上轻轻按着,似乎颇为不适,叫荀平恨不得就站到婄云的位子上,自己唱一出双簧快把这玩意交给这位,好请这位快些回去安养。 婄云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目光,荀平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不过我家主人也吩咐过,若逢有缘之人,此物亦并非完全不可割舍。姑娘乃是小店自开业一来第一个提及这颗‘明月辉’并坚持赏看之人,不如这样,十八金,这乃是我家主人从北地商贩手中花了大价钱购入,十八金您绝对不亏。” 锦心垂着眼未曾言语,婄云便站出一步:“既然这珠子在等有缘人,老板便诚心些吧,给个实诚价格。” 这钱锦心不是拿不出来,但十八金折合银两便是一百八十两,她花这个价钱买一颗珠子回去,少不得要被徐姨娘念叨了,家中奴仆间也少不了风言风语。 为省却日后事,这会婄云是与荀平在这搭台子唱戏呢。 只见荀平苦笑道:“姑娘说笑了,这十八金,真是实心诚意的价格了。只是……既然这‘明月辉’与贵主人实在有缘,我便再让一步,十六金,你看如何?再搭上两颗玛瑙珠,这可是上等的南红玛瑙,价值本就不菲。玛瑙珠本是佛教七宝之一,这一颗还曾在佛前受高僧赐福,戴在身上可比寻常那些寄名符、护身符好用多了。” 锦心淡淡开口:“我不信佛。” 这台让她拆的。 荀平也知道这位主子当年自当年成功不动兵戈入主京都之后,便将那些连续翻了半个月的一大箱子佛经都塞到了库房最里面,说是一看到就头晕心烦,如今再生年少时,想必也是不会崇佛的。 他这话是为了给自己搭个梯子,彰显出他是想卖高价的,态度已经表现出来了,就看婄云给不给力了。 婄云果然给力,只见她秀眉一沉,嘴角下撇,睨一眼那颗“明月辉”,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屑来,“掌柜的好算盘,打量着我们不认识这月长石呢,是你家这一颗合了我们主子的眼缘,我才耐心在这与你分辨分辨,若不是如此,只管给往北的商队些银子,就您这价位,不说一颗了,一匣子都能给带回来!八金,你只说卖是不卖!” 她这属实是有些夸大了,荀平做出被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的无奈模样,道:“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十金,您看如何?” 婄云欲要启唇张口,锦心却唤了她一声:“罢了,十金就十金吧。咱们身上带的银钱恐怕不够,还得请大哥慷慨解囊了。” 她说这话时脸色不算甚好,仿佛是有些不耐了,婄云便顺势收刀,与荀平擦肩而过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几分赞赏。 演得不错。 彼此彼此。 文从翰听闻锦心要花十金的价钱买一颗月长石,也是吃了一惊,不过见锦心十分喜欢的模样,便没说什么,干脆地掏了银票出来,又道:“那边我看定的几颗宝石,一道把账算了吧。” 锦心绷着小脸郑重道:“多谢大哥慷慨解囊,等回到家中,我便将这十金还与大哥。” “不是说好了么,大哥送你的。”文从翰揉了揉锦心的头发,见她面色不大好看,忙问:“可是逛累了?大哥送你回家歇息?” 锦心摇头道:“只是头有些闷闷的疼,那钱大哥一定要收下,这颗珠子……我一眼见到便十分喜欢,正该有我来出资购买才是。” 文从翰不明所以,只向锦心伸手道:“先不说这个了,来,咱们回家去。与你大姐姐她们说一声,哥哥先带你回去。”
婄云仔细地捧起桌上的匣子交给绣巧,看她郑重的模样,绣巧捧着乌木匣的动作也添了两分小心翼翼。 临出门前,掌柜的亲自来送,鬼使神差地,绣巧回头看了一眼,却与荀平的目光相触,一个眼中带着懵懂好奇,一个眼中满是温和笑意。 绣巧登时觉着脸上发热,连忙回过头去,低着头小心地捧着匣子往出走。 人走后,荀平揣手立在门边,望着她的背影,等彻底不见踪影才转身回到后头自己房里,把门一关,背靠着门,手捂着自己的脸,唾弃自己:“都老夫老妻了还脸红什么。” 锦心一路乘轿进了府中,二门前下轿,文从翰早打发贴身长随快马回府报信,这会几个健壮的婆子正拥着一顶软轿静静候在那里,婄云等人扶着锦心下了轿,又上软轿,一路往园子里去了。 锦心方才是因为一下子强回想起太多东西而惹得头疼,这会便添了晕眩乏力等症,这种症状她早就习惯了,故而并不觉着十分难捱,倚着身后软轿上贴了一层软毡的板子,她慢慢揉着太阳穴,到底不如婄云的手法,见效甚微。 照顾锦心的身子,婆子们一路走得慢且稳,回到园子里时消息早就传遍了,今日留守在园中的小玉、麦芽等人都心急如焚,轿子一停便忙上前来拥着锦心进屋,又端来往日常备的安神养心汤来。 那汤药是闫老专门为锦心的症状调配的,锦心从小喝到大,对那股味道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面无表情地灌下一大碗苦药,含了蜜饯漱了口,宽了外出的大衣裳方道:“我有些累了,想眯瞪一会,你们都下去吧。……婄云留下,给我揉揉额头。” 婄云点了点头,其余众人齐齐应是,卢妈妈满不放心,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带着众人出了屋子。 等人走了,婄云才低声唤:“主子,可是想起什么了吗?” 锦心指了指被匆匆撂在妆台上的乌木匣,婄云忙取来打开,锦心将那颗明月辉握在手中轻轻摩挲着,良久方沉声道:“我有些想他了。” 只要一回想方才想起的那个画面,原本俊朗的男子面色憔悴两鬓泛白的模样,她便觉着心里好像有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地磨着她的肉。 婄云思忖片刻,忽然轻声道:“奴婢把这颗‘明月辉’串了绳子给您戴上吧,编五股的穗子,再给您拧两颗星星左右拥着它如何?奴婢手艺虽不比贺主子,却也还能一看。” 锦心嘟囔道:“说好给我编一辈子的手绳呢?” 婄云低声劝道:“若是带了手绳,这东西可就不同寻常了,多少会引外人猜忌。” 这个道理锦心不是不明白,哪家卖珠子,配的串珠子的手绳是大小正合锦心这个年岁的人的手围的? 难免会惹人多思。 锦心闭了闭眼,婄云手上仍力道适中地替她揉着头上的穴位,也不知是不是灌下的汤药起效了,她将那颗珠子握在手心抵胸前心口上,心中逐渐安定,旋即升起的却是无边的疲惫。 睡去前,锦心松了松手,将珠子给了婄云,低声道:“编个好看些的。” 婄云“唉”了一声应下,细看锦心却发觉她已经睡去了,双手捧着那珠子,无声叹了口气,替锦心掖了掖薄毯,到西屋里翻了存放彩线的匣子来。 乌木匣里还剩下两颗殷红殷红圆滚滚的南红玛瑙珠,鬼使神差地,婄云伸手拈起在眼前细看,直觉其上檀香阵阵,玛瑙珠上好似还雕刻着什么花纹,她用指尖细细的、一点点去感受,最后心中猛地一震。 这上头是镇魂避煞的符咒,两颗皆是。 别问婄云为什么会知道,前生为锦心的身体求神拜佛,今生还是为了锦心的身体,不知翻了多少偏门的书籍查找古方,神佛之事……她也未曾放弃过。 但这符咒她认识是认识,却不知有没有效,真正叫她震惊的是,这两颗玛瑙是寺庙中出来的,却画着符咒。 而且是在珠子上做符,能有此等功力,在寺庙中修行却擅画符之人,她前生认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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