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下了无父无母的沈折雪当亲儿子看待,倾囊相授。 没有毁天灭地的灾难,相掌门慢慢老去,变成了个慈祥又风趣的老爷子。 洗魂术幻化的世界是幻是真,又如何呢? 他在那里经历了不长不短的一生,虽有遗憾,却也足够饱满。 人之所以不同于千万人,正是因为千万人里,再也找不出一段这样独属于他的经历。 沈折雪逐渐恢复了平静,他思忖片刻,对严远寒道:“我会自己去寻四方界的那段过去……但严长老,你真的在为太清宗做事吗?” 他开始发现其中端倪,“那为什么不直接误导我,让我心甘情愿为太清宗效命。” 洗魂之所以恐怖,就是因为只要在虚构的世界里稍加引导,就很有可能改变一个人的认知,干扰其性情。 而附着于幻术媒介上的那个暗示,往往威力最强。 现在他似乎终于能猜到那本《覆仙》的用处。 ——他们在暗示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沈峰主”。 洗魂术中所有的暗喻文辞都会伴随术法的结束印刻在这条魂魄之上,那时他也许真的会变成太清宗指哪打哪,例不虚发的工具。 可这是失败的洗魂,出阵前最强的暗示没有生效。 沈折雪过去的记忆被洗去,可他又没有读那本用来误导他的小说就被直接招了魂。 于是他带着新一段记忆,他以为自己穿了书。 严远寒没有回答,却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现在还会这样选择?据我所知你在那里也过的也并不好。” 沈折雪无言以对,他没想到严长老会这样问,但时渊却在一刹那听懂这弦外之音。 因为沈折雪没有被改变。 他依然愿意去坚持想要坚持的东西。 哪怕经历了洗魂池中新的人生,他的内里也没有变化。 洗魂没有杀死他的过去,只是隐藏了曾经的那个沈折雪的过往。 他的师尊,以前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啊…… 可这一路太苦,也太长了。 严远寒不再继续,只说:“至于其他,都不重要。” 话罢竟抬起手,将这碎片亲手粉碎。 流光如星辰陨落,他再看了一眼远方飘渺的含山,向沈折雪道:“出去了还有一场麻烦。” 心魔阵应声破碎,在光影消散的刹那,沈折雪听见严远寒对他传音说道:“相辜春,洗魂炼化时我赌你心性不变。昔日卜算,得卦‘置之死地,生机一线’,这或许也是四方界的生机。” “你是仙庭最后的遗脉,且可与邪流灵智交手……当年饮离让我不要把你当做兵器,可时至今日,我依然在利用你。” “执意将你拉回这乱局中,我从未后悔。”严远寒平静道:“但我对不住你,若是此番事了,严某任你处置。” 心魔阵破,他们的神志回到了帝子降兮的大阵之下。 挂满傀儡银丝的严远寒此刻双目清明,他深吸一气,寒风凌然,庞大的灵力骤然从内而外喷涌,银线被他生生从血肉肺腑中抽离! 严远寒周身喷出大股血雾,顷刻间染红了他的青袍。 周凌扶住了浑身淌血的严远寒,他看沈折雪的目光中也有了些不同,那几乎可以算是绝望中的一线期冀,他道:“你真的是……” 沈折雪叹道:“现在还想不起来。” 说罢便走到那灵力愈发充盈的月魄镜前。 时渊紧随其后。 沈折雪看向那血光大镜,伸手触上镜面,灵气如蛇缭绕而上,再添分力,咔嚓的开裂声沿着那道裂缝传来。 然而不过一响,愈发强烈的灵力冲击反扑。 月魄镜乃是上古神器,如今虽是饱承人世执念已濒临崩溃,但凭沈折雪目前的修为想要打破还是不易。 他看了眼盘腿打坐的严远寒,看起来是帮不上什么忙,可若是要他解开自己身上的封印,难免会有邪流波动。 身后的太古封邪印红纹潋滟,就在沈折雪再欲添三分力试探时,时渊亦抬手抚上镜面,刹那间魔气大盛。 朱红花枝逐渐生长蔓延,沈折雪一惊,道:“时渊!” 却才发觉两人从方才起,他们就没松开交握手。 “师尊,我无事。”时渊也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凝视月魄镜,道:“上古神器……” 他们并不了解上古神器月魄镜,就连时渊磅礴的魔气也并不能阻止其运作,更不知怎样才能破坏它。 而含山太清宗的大阵不知何时会被影响,这间血锁又能维持多久。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太清宗。 冷三秋站在银光灿灿的大阵前,身后站着身形单薄的冷文疏。 冷文疏面有病容,一席黑衣,银花之影印于墨色衣衫,如勾勒层层叠叠繁复的暗纹。 “千年筹谋,终于等到今日。”冷三秋道。 冷文疏合袖祝贺:“恭喜父亲如愿以偿。” 他的目光落向那恢弘阵门,又迅速隐于眼睫阴影下。 而藏在袖中的手二指并拢,正捏出了一个阵圈。 -------------------- 作者有话要说: 叮!多人合作登录洗魂编辑器√后续会有更详细操作流程。 冷文疏:来了来了!(拿剧本)回忆篇由在下开道!
第83章 燃香 时渊与沈折雪并肩而立,魔气与灵力融成一股被送入镜中。 涟漪水纹从镜面层层荡开,弹回的抵御灵力也变得越来越强。 那些灵力中融合着问卦时世人的执念,沈折雪头痛欲裂,耳边响起无数絮语低鸣,又渐渐变成万千哀哭和尖叫。 狂乱的声音冲击着他的识海,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周凌担忧地看着他们两人,缘木剑在手中攥紧。 席地而坐的严远寒抬眸便见那把破烂木棍一样的剑,问道:“这是薄紫衣给你的?” “……”周凌一怔。 严远寒道:“当年他便有意寻得此木,既然是他的东西,合该慎重。” 傀儡银丝就是在严长老不经意间种在了他的体内,他本意是要周凌提防所有出自帝子降兮的物件。 但看周凌神色,似乎并不知晓这把剑出自薄紫衣之手。 当“薄紫衣”这已尘封了近千年前的名字从他人口中提起,仿佛豁然打开了一扇岁月的窄门,那些覆满灰尘的旧日记忆就重新晒在了朗朗日头下。 曾经薄紫衣有一段时间一直跟随在周明归身边。 他作为乐修的天赋在离开相见欢楼后完全崭露,于阵法一道上更是颇有心得。 乐道素来以攻、守、幻、阵的修习为主,薄紫衣的守护灵屏较其他修士更加坚固广阔,配合的阵法亦是变幻莫测。 在邪流肆虐的年代,庇护一方的能力变得弥足珍贵。 这也是为何被称为双绝的周明归和相辜春尽管算是师出同门,却甚少合作的缘故。 他们的剑法都凌厉无比,更适合杀邪物而非守护百姓。 相辜春因性情缘故,能将主杀伐的道路走到极致,足以以攻代守。 反观周凌,他却比相辜春多了那几分走火入魔的风险。 存粹的杀伐之道所要承担的实在太多,一旦失手便会死伤无数,即使周凌改剑道学会了且攻且守,却也多受伤于营救类的任务中。 薄紫衣在太清宗书阁内查阅神木的所在,那正是周凌重伤卧床的时候。 严远寒之所以认得出来,正是因为他偶然见得了缘木剑的草图,那乐修多次来回含山,请相辜春修改图纸,以求精益求精,就像一名真正的铸剑师那样。 薄紫衣的出现填补了周凌守势上的缺漏,从此以后周凌可以立剑在前,身后曲音缭绕,灵屏坚不可摧。 他们曾经是极为默契的伙伴。 可惜时移世易,薄紫衣被帝子降兮宗主算出是天命之人后,两人便从此分开,这木剑也没了后文。 紧接着二人分两地守阵,虽是都活着出来,却再也没有见面的机缘。 帝子降兮的悲回风外,严远寒多次见到桑岐,又过三年,此人与君如镜结为道侣。 再后来,君如镜隐居幕后,严远寒认为他的卦文也许早已忤逆了天道。 君如镜是在用命成全桑岐的愿景。 不修无情道后,严远寒偶尔会想起一些旧事,他不是念旧的人,但不经意间也会浮现往昔回忆。 支离破碎的一幕幕,拼不成一个从前。 他曾在无意中看见君如镜和他大徒弟先后在长生树下,悬挂了写有彼此名姓的丝绦。 那时严长老道心未破,对所见所闻尚无动于衷,事后再思及,却也只能当做一场无可挽留的错过。 只是他依然记得当年周明归信誓旦旦对他说:“紫衣是个很好的人。” 还咣咣拍着胸口打包票,让太清宗不要给那乐修追加用以监视的灵印。 薄紫衣脖颈后负了数十年的铭印,周凌希望他能真正的自由。 可直到帝子降兮完全洞悉了太清宗的护山大阵,冷三秋当面与君如镜对峙时,那容貌姣好得不似凡间人的镜君司命,不过是淡薄一笑,落了一句“咎由自取”而已。 人总是在变。 严远寒想,不论是谁,都在改变。 一股异样的波动从封印大门上传来,沈折雪与时渊几乎是同时闷哼一声,被那镜力冲得往后倒去。 沈折雪身后便是阵门,时渊眼疾手快回抱住他,眼看就要撞上那朱红阵门。 灵花自门面滋长,想要刺入两人血肉中。 沈折雪一掌灵力拍向大门,反冲力将他们自灵花中扯出,却还是牵拉出细长的血线。 灵花饱食鲜血,开的愈发葳蕤鲜艳。 月魄镜上已有了大片的裂纹,但这反噬来的突如其来。 镜子是死物,但阵门却是牵连三方宗门。 沈折雪撑起身看向那骤然波动的阵门,心中已有猜测。 太清含山在试图削弱阵门下的大阵,以求实现帝子降兮的大阵能被月魄镜更轻易地冲破。
沈折雪与时渊互相对视一眼,再度迎上月魄镜汹涌的灵力。 * 太清宗。 冷三秋凝视着银光熠熠的阵门,神色不变,却破天荒对身侧的冷文疏道:“你可知昔日上修界是何种风光?” 唇色发白的冷文疏是在下修界出生,他自然没有机缘见得,便道:“还请父亲指教。” “灵泽万千,紫气满庭。”冷三秋状如感慨道:“仙禽花木亦可得人身,刀剑法器皆可化灵,修士坐地遨游山川湖海,吸日月精华,仅需静心修炼,便有望悟道飞升。” 他又道:“彼时太清含山是为一体,受八方供奉,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宗门。” 冷文疏垂手静听,低眉敛目。 “上修界不过中等气运,便已有如此福泽,不知那无上仙庭又是怎样的气脉不凡。” 冷三秋虚拢了一把银花幻影,“真仙自诩救世,却不知这邪流灾祸,也许就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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