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允的心又是一沉,不由得咬了咬牙,今日已腊月初十,婵儿也仅剩今日一日的时间,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柳姑姑瞄了一眼李允后又垂下头继续道:“夫人还说,秦凌染手上有一种万能丹药,能解他们这一门派所有的毒,只是这丹药他随身携带,一般人怕是够不着。” 苏尚恩看了一眼李允,随口说道:“那我今日派京中所有暗网去找他。” 柳姑姑摇了摇头:“听说这秦凌染会隐身术,擅长东躲西藏,哪怕他停留于宫中时,一般人也极少能看到他本尊,劝苏公子还是省了这心。” “那你可还有其他有用的消息?”苏尚恩有些不耐烦了。 柳姑姑抿了抿唇:“夫人说,这秦凌染生性孝顺,但母亲早亡,他母亲在世时女红极好,所以……”她嗫嚅着似不敢继续往下说。 “说。”李允沉着一张脸, 柳姑姑吓得身子一缩,提了口气,“所以他也喜欢女红极好的姑娘,若是用这样的姑娘去接近他,偷到丹药的机会便会多很多。” 她说完胆颤地看了一眼李允,又看了看苏尚恩:“夫人让奴婢带的话就这些,但愿能对你们有用,若没其他的事,奴婢便先告退了。” “代我们谢谢王妃。”苏尚恩客气了一番,便将柳姑姑送出了门。 回来后看着一脸颓丧的李允:“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见李允没吭声,他又开腔道:“毒医倒是打听到两位,但想让他们赶来京中,时间上怕是已来不及,我去找找女红手艺精湛的姑娘试试看。” 李允面色黯然,语气里也略略带了些无力,“我去秦凌染在李子村的住所探一探。”说完便转身消失在了怡春楼的后门处。 苏尚恩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看屋外的天光,如今已过了辰时,怕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聪明如李允,何曾不知一切都已来不及了,可不到最后一刻,他又怎能甘心放弃。他放弃的可是他养大的姑娘啊,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正是隆冬的天气,割人的冷风呼啸而过,扬起街巷里一阵阵泥灰,扑得人一身一脸。 李允走在怡春楼的后巷里,绝望得已恍如一具腐朽的躯壳,憔悴的脸比那头顶的天空更阴沉,更让人觉得寒凉透骨。 走了几步后他又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将体内残余的精气神提起来,继而纵身一跃,飞往城外李子村的方向。 他并没花多少时间便找到了秦凌染藏于李子村的住所,屋子在一处靠山临水的坳子里,从外面看倒并没修得多么讲究,只是比寻常百姓家体面了些许。 李允四下里环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于是提剑潜入了屋内。 屋内的布局也甚是简陋,除了平时常用的床、桌、椅之外,再无别的摆件,更别提能找到秦凌染藏身的线索了。 李允在屋前屋后巡了一圈,也并没发现一个人影,他有些黯然地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继而纵身飞往怡春楼。 床上的婵儿体温越来越高,脸上的红润更深了,平日里粉粉的嘴唇此时也变得鲜红,呼出的气息更是热得灼人。 红红拿着湿帕子为主子擦拭,手背触到那热烘烘的气息时,心里便一阵发颤,扁着嗓子哽咽着:“小姐,你一定要挺住,不能出事。”若是主子出事了,她又该如何是好? 李允进屋时婵儿刚从昏迷中醒来,嘴里正喃喃地唤着“哥哥、哥哥。” “哥哥在,怎么了婵儿?”李允急步奔过去,矮下身子蹲到床榻前,与小姑娘头挨着头。 小姑娘弯起嘴角,吃力地笑了笑,轻声道:“我想念哥哥,哥哥要陪着我。” 李允心里涌出一股难言的酸涩,伸手握住小姑娘发烫的小手,在掌心轻轻揉了揉:“好,哥哥陪着你。” 说下这句话时,他气息颤抖,喉头哽咽,额际在突突地跳动,他恍然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恶梦之中。 屋外的天光缓缓上移,眼看已到了午时,他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不能眼睁睁看着婵儿如此遭罪。 做出那个决定太过艰难,他却不得不如此。 不得不将婵儿送进宫,送到端王身边去。 想到这点时,李允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要坍塌了一般,连站起来都变得困难了。 “婵儿。”他扒在床沿上轻唤着她,喃喃地解释着:“你别怪哥哥,哥哥是……为了让你好起来。” 婵儿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哥哥”,便又晕了过去。 李允的泪从漆黑的眸底滑出来,顺着他清俊的脸颊落到他的手背上,耀眼的天光自槛窗而入,照得那泪水莹莹发亮。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也是个会落泪的人,可他情愿自己从未发现过这一点。 李允蹙着眉,抬手扶着床沿站起来,挺拨的身影抵到了帐幔的悬勾,背光定定地立在床前,看着昏睡的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转身,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沉声吩咐红红道:“将小姐的衣裳、鞋袜都拿过来吧。” 红红愣了愣,怯怯地问:“少爷,小姐还在昏睡,她……要更衣做什么?” 许是疲惫的缘故,李允的面上没了平日里的冷漠,只是目光虚浮,声音空洞,“去拿吧。”他又说了一次。 红红难受地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木架上将主子的衣物及罗袜皆取了下来,准备去床榻前给小姐更衣。 “我来。”李允接过了衣物,“你去屋外候着吧。” 他要亲手给他的姑娘一件件将衣裳穿上。 红红心里悬着一块石头,又不敢问主子究竟想做什么,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门,老老实实在门外候着。 昏睡的小姑娘仍美得如仙子一般,泛红的面色下,那一排长长的眼睫浓密而幽黑,饱满的双唇鲜艳欲滴,柔软的发丝从耳后绕出来,随意地散落在她细滑的颈上。 李允抬手轻轻将那发丝捋到小姑娘耳后,继而拿过袄子、坎肩,一件件给她穿上。 那本是一双拿剑的手,一双使枯骨掌的手,伺候起小姑娘来却轻车熟路,很快就给她将里里外外的衣裳一件件穿上,随后拿过软枕,让她转了个向卧于床上,再一只只给她穿上袜子。 他骨节分明的手掌触到小姑娘的脚踝时顿了顿,脑中蓦地浮现出小姑娘儿时赤足在清风宅里蹦哒的场景,唇间竟溢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如今小姑娘长大了,那一双因赤足长出薄茧的脚也全然不一样了,变得白白净净、软乎乎的。 李允握着婵儿的双脚轻叹了口气,再给她一只只地穿上了鞋子。 他又拿了张薄毯覆在婵儿身上,这才将红红唤来,哑声道:“去后门处让小厮准好马车。” 红红不知少爷要将小姐送往何处,难不成是去看更高明的医倌,这样想着她拔腿就往屋外跑,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地回来:“少爷,马车已备好了。” 李允看了一眼被他环在怀中的小姑娘,“嗯”了一声后将小姑娘横抱了起来,提起长腿朝门外走去。 红红小跑赶上去,将那薄毯往两侧扯了扯,以便将主子的身子完全盖住。 小厮已等在马车旁,苏尚恩也来了,默不吭声地看了一眼李允,帮着挑开了车帘。 李允抱着婵儿弯腰钻了进去,车帘放下,瞬间带走了车内刺目的光亮,李允紧了紧怀中昏睡的姑娘,闭上眼,静静听着车外传来的马鞭声、车轱辘声,马蹄的“踏踏”声。 苏尚恩看着走远的马车幽幽一叹,朝旁边的小厮吩咐道:“再给我备一辆车吧,跟上李少主。”他怕他出事。 车内的李允绝望却也冷静,事情既已是退无可退,那就让端王先给婵儿解毒吧,待婵儿毒性一解,哪怕是毁了整座皇宫,他也定要将婵儿重新接回来。 车外是喧嚣的街道,偶有嬉闹声、嘈杂声及商贩的吆喝声穿过薄薄的车帘飘进来。 李允眼睫翕动,漆底染着沉沉的悲伤,这份沾着烟火气的庸常,是他一直想给婵儿,却又是一直未曾给过她的。 他俯下头,将脸埋在婵儿的发间,哽着喉头,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香甜的气息后,在她耳边轻喃:“别怕,等哥哥来接你。” 小姑娘一动不动,自然听不到他的低语。 他就当她听到了,他用这句话来安慰她,也来安慰自己。 此时的东宫。 端王仍一个人坐在棋盘旁,不吃不睡,甚至罢了朝,就那么呆呆地不停地用黑子围白子,直到后来他执子的手臂都开始在半空微微颤抖。 来贵看得心惊,伏地而跪:“殿下,您好歹休息一会儿,吃点儿东西,不然这身子哪受得了。” 端王将发颤的手臂收回来,藏于袖口下,继而目光虚浮地看向来贵,哑声道:“什么时辰了?” 一天一夜,他问得最多的话便是这句。 来贵颤着嗓子答道:“回殿下,已到未时了。” “未时、未时……”端王面色发白地喃喃着,“再过两个时辰,婵儿便会没命了。” 来贵知晓主子的心意,便小心翼翼劝慰道:“殿下放心,那李少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婵儿姑娘去死的,定会将她如期送过来。”
端王面色紧绷,没吭声,咬了咬牙后抬手“嗖”的一声将整个棋盘连带所有棋子一把掀翻,一阵清脆的响声过后,黑子与白子混在一起,悉数散在了地砖上。 “他莫非是想与孤对赌?”端王狠狠地咬着后牙槽。 来贵吓得缩着身子,不敢贸然应声,心里却估量着,若那李少主与太子爷对赌,也不知太子爷会不会冲那李少主低头,从而交出解药。 “他若是敢与孤对赌,他便没资格来守护婵儿。”端王气极地从檀木椅上猝然站起身,由于坐得过久,起来时还踉跄了一下。 来贵赶紧上前去搀扶,端王甩着衣袖将他推开,急躁地吩咐道:“摆驾,孤要去见见父皇。” 来贵赶紧应声“是”,自然也不明白主子为何在这节骨眼儿去见宣德帝。 此时的宣德帝正目光呆滞地盯着帐幔顶,紧闭着双唇,任由赵公公拿着汤勺给他喂药,他就是不张嘴,那药汁随着他的嘴角往外溢出,顺着下颌流到了颈上。 赵公公一边拿帕子替宣德帝擦拭,一边劝慰道:“皇上,这是治病的汤药,您好歹喝点儿,不然这身子怕是越来越不管用了。” 宣德帝这才偏头看了眼赵潜,那目光森冷得吓人,赵潜不由得心尖一颤,赶忙垂下头,不敢与老皇帝对视,“老奴……老奴这都是担心皇上。”他喃喃地辩解。 “既然父皇不肯吃药,那就不吃了吧。”端王突然阔步入得殿内。 赵公公吓得手上的药碗也跟着晃了晃,赶忙躬身行礼。 端王眼皮也没抬,随口吩咐了句:“都出去吧。” 赵公公应了声“是”后,便朝另几名宫人扬了扬手,领着他们先后退出了寝殿。 端王拿了张圆凳坐在龙床前,双臂支着膝盖,疲惫地舒了口气,继而冷冷盯着仰卧在床上的宣德帝,盯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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