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在这里?”基诺很难说自己内心是怎样的感受,但此时此刻,他仍然无法相信对方就是那个“指导者”。他很勉强才挤出一个笑容:“真巧啊,伊恩你是过来登山的吗?” “不是啊,”莫诏渊弯了弯唇角,对着基诺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一如曾经那般,“约你见面的人就是我,贝内特先生。” “这是一个玩笑吗?”基诺脸上的笑容再也撑不下去,他的嘴角无力地垂下,看向莫诏渊的目光却严肃起来,“还是说,你真的是——” “‘指导者’?”没等基诺说完,莫诏渊就率先接过了话,“你们那边,似乎是这样称呼的吧?” 看来是真的了。 看到莫诏渊脸上依然如旧的微笑,基诺心中的侥幸全部消失不见,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基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按理来说他和对方也只不过是有过交集的探员和受害者——现在看来,所谓的受害者估计也是假的。 不管怎么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最多也就是这样了,他完全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因为“伊恩·布鲁斯就是那个犯罪指导者”而难过。 他甚至连对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戴着眼镜的缘故,亦或者是光线原因,那双色泽极浅的灰蓝色眼眸变成了深色,像是夜幕下的海洋一般,神秘莫测,危险诡谲。眼前的男人,和基诺记忆中亲切友善的伊恩·布鲁斯相差甚远,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做?”基诺定定地看着莫诏渊,声音干涩地问。 莫诏渊不知道基诺是在问他为什么要做教导他人犯罪,还是在问为什么要约基诺在这里见面、间接曝光自己的身份。他也不怎么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想要听我讲一个故事吗,贝内特先生?” 他根本没打算听基诺的回答,很快就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同样是之前那个孩子的故事,那个被扭曲而混沌、违背常理的爱意所包围,长成了一副扭曲而混沌、违背常理的模样的孩子。 那个孩子不光拥有一张远超常人的漂亮脸蛋,智商同样远超常人。他的成绩很优秀,无论什么学科都能轻而易举地成为班上最优秀的学生。在所有学科中,最令他感兴趣的是化学课。 他觉得化学很有趣,做实验时他总是很开心。很快他就不满足于学校老师浅尝即止的讲课,他开始流连于各个图书馆,从一本本化学大部头中获取新的知识。 一开始他碰到不懂的会去询问学校老师,到后来,就连老师都解答不了那些太过深奥的问题。孩子于是就继续看书,从着作中寻找答案。 知识,使他获得了力量。曾经的他是那样弱小,无法反抗养父母;但当他看完了那些大部头后,他拥有了武器。 孩子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实验,让恋童癖养父和虐童癖养母恰到好处地死于意外事故。警|官找到他的学校,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他。大家都很同情他,没有任何人怀疑这个意外是人为策划的,没有任何人怀疑那个孩子。 那只是一个可怜的,年幼时失去父母,又在少年时失去养父母,经历坎坷的孩子。 再加上那个孩子还有一张天使一样精致的面孔,盈满泪水的灰蓝色眼眸如小鹿般剔透纯净,谁又会怀疑他呢? 孩子成功地逃脱了养父母的囚牢,不曾染上半分嫌疑。似乎他已经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了,一个人也许物质上会缺乏一些,但至少不会被猥亵,也不会被虐打。 然而,那一次实验,那一次实验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了,让人难以忘怀。就像是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般,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他开始不满足于平静的日常,开始怀念设计实验、看着实验取得成功时的喜悦,像是犯了毒|瘾一般恋恋不忘,渴望再多感受一些。 不过,他忍耐住了。就算那种渴望再强烈,他依然忍住了。因为他不愿意让自己成为一个罪犯,被抓进监狱,他不喜欢躲躲藏藏如下水道中的老鼠般的生活。 孩子就这样忍耐着,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信息化的世界。 在这个信息化的世界,他可以通过黑客技术获取信息、修改信息,甚至可以无中生有给自己换一个身份——只要他的技术足够高明。 那一刻,背负着的枷锁消失了。 他是那样聪明,聪明到几乎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学会照顾自己了一手极高明的黑客技术。于是他再也不会为金钱烦恼,当随时可以给自己变换身份,“被抓住”似乎也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所有的隐患都消失了,内心深处的渴望突然就膨胀起来。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压抑,而是选择了放纵。 “那个孩子”听到这里,其实基诺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啊,没错,就是曾经的我。”莫诏渊并没有遮遮掩掩,或者说从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讲述那个孩子的故事时开始,他就没打算遮掩,“罪恶铸就罪恶。” 沉默了许久,基诺才涩然开口:“我为你的遭遇感到抱歉,但这并不是你犯罪的理由。” 曾经的那个孩子固然值得同情,但当他第一次策划犯罪、谋杀了养父母之后,他就不再是那个值得同情的孩子了。他变成了一个犯罪者,一个谋杀者,一个杀人凶手。就算没有被抓住,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在这个世界上,拥有悲惨经历人并非只有你一个。”基诺抿了抿唇,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十二岁的时候,我失去了父母。” “为了庆祝我升上中学,我的父亲租下了一间山上的小木屋,打算带着母亲和我在小木屋中住几天,回归自然,好好享受远离喧嚣的生活。” “那天晚上,母亲在准备晚餐,父亲叫我去拿一瓶香槟。行李箱放在阁楼,我走上楼梯,打开行李箱,很快找到了香槟。” “正当我想要拿着酒瓶离开阁楼时,楼底下突然变得嘈杂。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到了母亲的尖叫和父亲的哀嚎,还有陌生男人嬉笑的声音。” “本能地,我停住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趴在地上,努力透过不甚平整的木地板见的缝隙往下看。” “我亲眼看着一群恶魔闯了进来,将我的父母开膛破肚。他们的情绪是那样高昂,就好像他们不是在杀人,而是在狂欢。” “我躲在阁楼里,一直到有人发现不对劲报了案,警|察找到了我。”基诺看向莫诏渊,“从那以后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可能逮捕更多的罪犯,救下受害者。” “你是一个好人,贝内特先生。”莫诏渊听完了基诺的故事,对基诺的高尚品德予以称颂,“但我不是,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 “没有谁生来就是坏蛋,”基诺反驳,“你也一样。” “也许。”莫诏渊的回答很是模棱两可,“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他已经沉沦深渊,无法挣脱那污浊的黑泥。 “还不算太迟。”基诺看着他,目光真切,语气诚挚,“至少,你可以选择悔悟。”
第66章 66.4.12 至少, 你可以选择悔悟——基诺这样说。 不,他不可以。 悔悟是不能够选择的。它本应当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情绪, 而非权衡得失后理智上的选择。 他从不曾后悔,更不可能悟出什么来。基诺不惜将自己过去的伤疤揭开来以身说法的这一番劝说,终究还是白费功夫。 “我从不后悔。”莫诏渊低低地笑了起来,“如果没有杀死那对夫妻, 我也许还能做个好人, 人格中反社会的那一部分也许不会冒出来。” “但是,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眸中浮现出一抹嘲弄之色,“面对那样一对养父养母,我实在做不到逆来顺受。弱小的时候无法反抗也就算了, 一旦有机会,肯定会死死抓住。” “杀戮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基诺忍不住皱眉,“你可以向儿童保护协会反应, 或者报警, 有很多方法,不是非要杀人才可以。” “这是好孩子才会有的想法。”莫诏渊对基诺的话不置可否,“你知道我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抚摸亲吻的时候, 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感到恶心, 恨不得把身上的皮都扒掉一层, 好让自己变得干净一点。”莫诏渊的脸色阴沉下来, “那时候我就在想, 总有一天, 我要杀了这个家伙,用他的血来洗刷耻辱。” “……”基诺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没有被猥亵过,没办法感同身受。但想也知道,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曾经我也期待过有人能来拯救我——警|察,保护组织,或者随便什么人都好。”莫诏渊说着,发出一声嗤笑,“但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他的脸上带着讽刺的笑:“最终我意识到,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相信。” “所以你杀死了他们。”基诺觉得莫诏渊的逻辑很不正常。 就算别人没有察觉到你的困境,难道不能主动求助吗?连尝试都没有做过,就直接放弃了合法的解决途径动手杀人…… 答案只有一个。 长期被猥亵、被虐待,使得他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对整个社会都失去了信任,反社会人格障碍说不定就是这样患上的。 基诺是一个侧写师,对心理学也有研究。他知道这些心理障碍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也并非三言两语能够劝说开解。如果在情况尚且没有那么严重的时候做心理辅导,说不定还能缓解治愈,但如今…… 真的,已经太迟了。 眼前的青年,根本不具备正常人该有的三观。他对社会没有信任,充满恶意,指导犯罪也只是对社会的一种另类报复。 基诺不想再和莫诏渊继续说下去。他虽然会为对方感到遗憾,但也仅此而已了。他要将指导者抓捕归案,这是行为分析组的目标,也是基诺的目标。 “你今天约我见面,是为了自首吗?”基诺问。 “当然不,你怎么会这样想?”莫诏渊抬起眉梢,故作惊讶,“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我真的自首,也不会被审判有罪。” 他说着,露出一个微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有罪。” 基诺沉默了。 行为分析组有很长时间一直追着“指导者”跑,对他各种分析。“指导者”有多么厉害,行为分析组的任何一个成员都很清楚——这个家伙没有留下任何罪证,干净得不可思议。 莫诏渊说的没错,就算他真的被抓了,法院也不会判决他有罪——因为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确实策划了那些凶杀案,即使有那些案子的凶手做人证,可疑罪从无,人证从来都不是什么决定性证据。 从法律上来说,“指导者”干净无辜得就像一只羔羊。 这个问题之前一直困扰着行为分析组的众人,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到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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