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秀看他第一眼,就说他瘦了:“上回不是叫你好好照顾自己吗?又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 庆复说没有:“照常吃的,就是累到了,所以才清瘦了。”他一个半路出身的文人,要和那些江南来的专门读了许久书的才子竞争,人就已经很吃力了,他得拼了命地才能考上,当然就容易瘦。
他侧着头,耳尖有一点红:“我考上了。” 云秀忍不住耳朵也红了——之前为了鼓励庆复,她说等庆复考上了,两个人可以牵手手…… 是的,他俩谈了快两三年的恋爱了,都是发乎情止乎礼,连手都没牵过,庆复心里头的想法转了好多,想牵云秀的手,想抱一抱她,可最后想着,万一云秀不喜欢他了,将来云秀还要嫁人……心里头再痒,也都按住了心思。 这会儿,庆复终于考上了,心里头忐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可还在他犹豫的时候,云秀已经把手伸到了他跟前,白净的手,上头涂了云秀自己用鲜花瓣做的“指甲油”,很漂亮。 庆复伸手握住了它,是温热又细腻的触感,他的耳根已经快要烧起来了。 以前两个人也不是没有接触过,皇上叫他骑马带过云秀,可那会儿他想的都是怎么和云秀保持距离,和现在是不一样的。现在他们两个是在谈恋爱,所以这种牵手和以前的一触即离完全不一样。 他的心口扑通扑通地跳。 还没跳完,就听见旁边的云秀叫他:“庆复。” 庆复看她。 云秀鼓了鼓勇气,说:“上回我姐姐问我,是不是该考虑人生大事了。” 庆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瞬间反应过来了——以前云秀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这件事情,两个人都默认了彼此之间的关系暂时不需要考虑到成亲这件事,等着双方都做好准备。他其实一直都做好了准备,只是云秀没有想好,所以他也从来不提,而现在云秀问起这件事了,说明她是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脱口而出:“我愿意的!” 云秀傻眼了,她才说了这一句话啊! 可显然庆复已经想好了一切:“我是说,我想娶你。”他望着云秀,“从很久以前就想。” 以前阿玛试探过他,问他要不要娶云秀,那时候他知道阿玛是故意的,想把云秀或者说四阿哥和德妃绑到佟家的船上,所以他拒绝了,说自己和云秀并不十分熟悉。可嘴上这么说,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他想娶云秀,想和她在一起。 在船上的时候,他忍不住试探了云秀,那会儿他刚从佟家脱离,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云秀自己的决定,想告诉她自己已经离开了佟家,决心想要做出自己的事业,可等他见到云秀的时候,看到云秀站在门口笑着的时候,他忽然就说不出那些话了。 他只说了喜欢。 从年少时的心动,到逐渐长大成人以后仍旧不改的爱意,都藏在了这简单的两个字里。 云秀怔怔地看着他。两个人默默看了很久,直到彼此都撇开了眼,才意识到,其实成亲只是他们两个人中间很没有必要的一个环节,因为不管成不成亲,他们彼此都是互相喜欢着的。 喜欢,但不是爱,至少在云秀这里暂时不是爱,受到上辈子父母感情的影响,她无法想象自己为了爱谁而奋不顾身,只是她心里已经悄悄地认定了,以后就是他了,她可能再也不会碰到比庆复更合自己心意的人了。 她也愿意和庆复成亲的。 在这一刻,他们两个达成了共识。 庆复的手心紧张地出了汗,他不敢错眼地看着云秀,想要等一句回答。 迎着他的目光,云秀笑开了:“我也愿意的,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了。” # 云秀回了自己的帐篷,进门正好看见姐姐也在,忍不住地站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姐说。 云佩看她踌躇的步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假装不知道:“还站在那儿做什么?这会子知道害羞了?” 云秀咳嗽一声,慢慢挪了过去:“姐姐。” 云佩拉着她坐下:“都说清楚了?” 云秀点头。 等她点完头,忽然问云佩:“姐姐,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有吗?”云佩说,“可是你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庆复是在云秀五岁那年搬到隔壁住的,今年云秀已经二十八了,他们认识已经二十多年了。如果只是一个认识两年的人,云佩绝对不会同意云秀的想法,可已经二十多年了,她很清楚地了解庆复的为人,也可以完全放心地把云秀交给他。 云秀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也是有这个原因的,她和庆复互相喜欢,彼此了解,不需要繁复的婚前磨合,完全可以直接走流程了,更何况他们一块儿谈了长达三年的恋爱。 云佩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快,一点都不快,如果真的定下要成亲,还要走六礼,那也要一年的功夫呢。” 云秀松了口气。 既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们就得跟康熙说一声,云秀要出嫁的话,还是挺麻烦的,尤其是要过康熙这一关。 云佩说她会和康熙提,让云秀不用插手。 之前康熙和云佩说过,等到了塞外就可以骑马散心,所以第二天,云佩就叫人去康熙的帐篷里传了话,问皇上有没有空,她想骑马。 没过一炷香的功夫,康熙就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见客的衣服,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昨天问你骑不骑马,你怎么跟朕说不去?今儿偏偏来请朕。”话里头一股抱怨委屈的语气。 云佩就笑说:“才不去,昨天那么多的人,您身边跟的都是蒙古部落的人,嫔妾去了做什么?难不成叫他们笑话我骑术不好么?” 康熙咳嗽一声:“哪里不好?朕看着就挺好的。” 这会儿的人骑马都讲究一个漂亮和技巧,还有专门的马术表演,云佩可没学过那个,都是实实在在的骑马,去了可能还真有可能被笑话两句。她才不乐意给人当聊天的话柄:“所以皇上陪不陪嫔妾?” 康熙哼了一声:“年纪长了,性子却愈发退回去了,娇气还爱撒娇。”说着人娇气,嘴角却往上扬,人也老老实实换骑装去了。 云佩挑了挑眉。这些年不像前几年的后宫那样叫她不舒坦,康熙也不会动不动地把她当棋子,两个人的关系倒是有所缓和了些。她也不会没事儿就和人怄气,气坏自己的身体可不好。 换上了衣服,两个人就骑了马慢慢地散步,聊些家常。 康熙说:“昨儿看见老四骑马了,他这骑术瞧着和你的倒是差不多,实用不花哨。”他当着人额娘的面儿,没好意思说胤禛骑术不好。 云佩却明白的:“他这些年心思就没放在骑射上头,连小六都不如,整天就盯着练书法和学几何了。” “那还是比小六强上一点的。”康熙说,“小六还是那样?” “嗯。”云佩倒是看得开,“他自个儿对那些稀奇古怪的西洋玩意儿有兴趣,一看书脑袋就疼,算了。” 走了一小会儿,她又说:“最近他和小九走得近了一些,两个碰到一块儿了。”胤禟自从被葡萄牙的传教士治好以后,就也开始对西洋东西感兴趣了,知道胤祚对那些东西有研究,急急忙忙地就跑来找胤祚讨论了,如今两个人混在一块儿,看着跟亲兄弟似的。 康熙一清二楚:“随他们去吧。” 又过了半个时辰,康熙数着时间,问云佩:“你还有别的事没和朕说吧。” 云佩停了一下,转头笑:“什么都瞒不住您。” 康熙提了提手里的马绳,目光看着远处的草原,自嘲地笑了笑,没让云佩看见自己的表情:“那是,朕还不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他刻意避开了云佩的视线,话音里头也没什么情绪,云佩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里的不对劲,心里头的想法转了转,还是说:“皇上这话说的,您自己答应了要陪嫔妾骑马,嫔妾还能不叫您?” 她摸了摸身下的马儿,哄道:“嫔妾也愿意和您一块儿骑马。” “是吗?” 云佩说是:“您是嫔妾的丈夫,不找您找谁?这几天光瞧见您帐篷里头人来人往了,就是再想找您那也得想着您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这不就耽搁下来了?一耽搁,事儿就多了,索性就拿到一块儿问您了。” 也不知道哪个词哄到了康熙,他很快平复了心情:“说说看,什么事儿?” 云佩说是云秀的事儿:“前两年您一直说什么时候把她放出宫,这不,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就来问一问。” 康熙聪明得很:“是挑好人家了?”不到成亲的时候,云秀绝对是不会离开云佩的,“说说看,哪家的,要是合适,朕给她赐婚。” 云佩说:“您看佟家怎么样?” 康熙:“庆复?”佟家,年纪合适的好像也就只有庆复了吧。 他倒是认真地想了想。 佟家是他的母家,他对佟家还是颇为信任的,也有意想叫他们立起来。当初孝懿皇后入宫,他不想叫她生皇子,一是为了后宫的平衡,二是怕佟佳氏生出来的孩子地位威胁到了太子,后来给佟佳氏抱养了四阿哥和八阿哥,也就默认了佟佳氏和乌雅氏亲近。 在曾经他的眼里,佟佳氏和乌雅氏也是亲近的——从来没有争吵过,也没有闹出过什么事情。 后来他隐约察觉到了云佩的痛楚,也知道那种埋怨和痛苦并不是冲着孝懿皇后去的,而是对着他…… 往事不提,也就只论现在。现在他也是想让佟佳氏和乌雅氏,或者说四阿哥多多亲近的,佟佳氏在朝堂上有势力,老四的脾气太直,在朝堂上容易得罪人,他的性子得压一压,可压一压也不管用的话,那就得找个人帮他兜着。 佟佳氏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佟国纲没了,佟国维一家独大,这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他是看不上鄂伦岱的,佟佳氏可以给老四兜住事情,老四能给佟佳氏添助力,加上没落的明珠一党,正好可以牵制索额图…… 等到想明白了以后,他就说:“朕觉得可以。” 这事儿就这么顺利地定下来了。顺利得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不过云秀他们还没想好怎么走六礼——庆复之前说要脱离佟家,别人都没放在心上当回事,但是庆复自己是当真的。 而走六礼全程都要问过双方的父母。 事情卡在了这一步,等到回京城的时候,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开头。 还没等他们想好怎么开头,康熙干了一件事——他把赋闲在家的佟国维给提上来了,还特意叫了他到御书房里聊天,说起了庆复和云秀的婚事,大致意思是说你之前催着庆复成亲,最后闹成那样,庆复扭头就离家出走了,如今不仅考上了科举,还找到媳妇儿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佟国维:“……” 他一时之间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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