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们姐妹这样说,多少让他心里有些安慰。 心里头安慰一些后,他又提起了贺珠:“这孩子也不容易。” 云秀看一眼他,大约猜出来他对贺珠充满了愧疚。其实叫她看来,在这样的深宫里,贺珠活得小心翼翼,有着寄人篱下的苦楚,如果能够一直拥有康熙的歉疚,也不算一件太坏的事情。 就说伊克思和冬韵吧,她们两个是康熙的亲女儿,在宫里头的地位却远远不如贺珠。 贺珠身边的嬷嬷们不论心里怎么想的,至少面上是尊敬贺珠的,行动上也是,哪怕贺珠才六岁,他们也会听她的话,因为康熙对她有愧疚,关注她的时间也会不自觉地放长。康熙在云佩面前偶尔也会提到女儿们,说的最多的就是贺珠,也会为她开解,说她的不容易。 可他却几乎不怎么提起自己另外两个亲生女儿。 而伊克思和冬韵,如果是荣嫔的女儿,康熙也会对她们有愧疚,因为荣嫔没了的孩子太多,云佩或是宜嫔的也会好一些,她们两个有宠,佟贵妃则是有家世,可他们两个只是庶妃张氏和布贵人的女儿。 无宠、没有地位,注定了她们的地位卑微,连带着孩子也不受重视。 清宫里的孩子们到了年纪是不会放在生母身边养着的,要么交给主位,要么就是抱给别人,像伊克思和冬韵就是放在主位那里养,伊克思养在敬嫔名下,冬韵原先养在安嫔名下,安嫔没了,皇帝也没想起来这个孩子,就还是布贵人自己带着。 这两个孩子命太苦,可贺珠的命也算不上太好,唯一还算不错的也只有荣嫔的女儿二公主了。 总之,都是磨人。 康熙说了很多的话,比在御门听政的时候说得还要多,说自己对孩子的担忧、说自己满身的压力。 云佩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两句话。 她也想着伊克思和冬韵,所以等到康熙话语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好像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两个孩子:“万岁爷,如今通姐姐也怀孕了,只怕敬嫔娘娘要忙着照顾她呢,是不是容易疏忽了伊克思?还有冬韵那里,如今长春宫里只住了布姐姐一个人,到底冷清。” 康熙被她提醒,确实想起来这两个孩子,伊克思他许久没见了,冬韵上回却还才见过,是个可爱的孩子。他想了想,说:“张氏那边有敬嫔管着,通贵人就算怀着孕,也不用她费心什么,倒是布贵人那边……”他也想到了安嫔。 最后只是说:“先叫她住着吧,如今不好挪到别人宫里去,哪都不合适,等过段时间,你要是和她相处得好,叫她和你住一起。” 姐妹两个因为他这话,心头一颤。 他话里头的意思很明显了,承乾宫里一向只住了佟贵妃,后来加进来了云佩,按理来说不会再叫别人住进来,毕竟现在储秀宫、永和宫、长春宫主位都空着没住人,后头选秀再进人也只会往那边儿安排,布贵人要挪动肯定也是往那边挪。 而不是像康熙说的,要是喜欢布贵人,就叫她和云佩一块儿住,能这么说,他就是有在云佩生下孩子以后封她当主位的意思。 如今云佩位分是贵人,再往上就是嫔位了。 康熙这样和她说,也存着看她反应的小心思,想着叫她提前高兴高兴。 可云佩愣愣的。他便问:“怎么瞧着不大高兴?” 云佩回神,慢慢露出一点笑:“没有,奴才是太高兴了。”她想到了从前他叫人送过来的东珠。那会儿他是抱着奖励、安抚的目的暗示她,如今这算是明示? 康熙见她笑了,便也放松下来,握着她的手,难得有了温存的心思,与她商量说:“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吧,你这里还是太窄了些,换个地方住更宽敞。” 他默默在心里数了数,然后说:“长春宫小了些,储秀宫和启祥宫倒是大一点,可离朕的乾清宫远了些,永和宫怎么样?” 他像是个邀功的孩子一样给云佩细数着如今剩下来的宫殿,嫌地方不够宽敞,嫌离他太远,又有些惋惜其余的宫殿住了人,不好叫她跟别人一块儿挤,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就好像他多爱着她一样。 云佩微微低着头,看见他微微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好像在紧张。她略有点出神地想,他在紧张些什么呢?她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鸟,怎么也飞不出去,他在笼子之外看着她,与她商量着是不是换一个更大的笼子。 他可以全权决定的,不必问她的意思。可他在紧张、在询问。是因为想起来自己曾经送来的东珠吗?还是想到了她肚子里这个即将被抱走的孩子而感到些许的愧疚。 云佩不愿意去深思,太过计较会让自己活得太痛苦,古人常说的慧极必伤也是因为如此。
她只是笑着说好:“永和宫就很好,名字听着就喜庆。”离承乾宫也近一些,她可以离自己的孩子更近一些。 康熙却很高兴,永和永和,永远和睦,这也是他的想头:“那就永和宫。” 如今已经八月,离云佩生育就还有两个月,过后要迁宫,总要叫内务府去修缮一下永和宫:“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想要怎么个装饰,尽管叫人去内务府支应一声。”他对云佩很熟悉,她能提出来的要求不会出格,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他唯一担心的是云佩不肯和内务府提要求,怕麻烦。 回头自己看着给她添点什么吧,康熙这样想。 等他走后,云秀就拉住了云佩的手。 康熙看不出来,她作为亲妹妹还是能看出来云佩心情不大好:“姐姐?” 云佩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儿,想到了一些事情,有点走神罢了,过后就要忙起来了,咱们要小心。” 她们听司香说起,承乾宫如今已经在挑选孩子的保母和奶娘了。 云秀原先的想法也该落实了。 之前小航子和他们提起,御膳房的小顺子有个认识的同乡要被换地方,小顺子那会儿求了云秀,想叫那个同乡到承乾宫里来伺候云佩,云秀那会儿没同意,给了小顺子银子叫他悄悄给了同乡,然后叫他不要和同乡保持密切联系,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孩子被抱走已经成了必然,就算不是佟贵妃,云佩也没法养自己的孩子,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孩子身边安插进自己的人,让孩子知道自己还有亲生的额娘,也能及时知道他的消息。 云秀她们在内务府里头的势力并不够强,但是包衣出身也有包衣的好处,都是上三旗的包衣,从大清立国开始,通过联姻等办法,这些包衣出身的人都已经紧紧地黏在了一起。 甭说佟贵妃,就是皇上来了,也不能小觑这一股势力。 更何况还有如意在。钮钴禄皇后去了,她身后代表的满洲勋贵的势力却还在,如意他们这样的宫女也是手里头握着关系网的,略微操作一下就能瞒天过海。 等佟贵妃挑人的时候,小顺子那个同乡,叫彩衣的就被顺顺利利地被挑了进去。 云秀为了以防万一,还另外塞了一个人进去。如果彩衣是暗地里的,叫人看不出来的,那么这个人就是明面上的——佟贵妃肯定知道云佩她们要塞人进去,也肯定会排除这个隐患。 结果叫她们大吃一惊的是,佟贵妃竟然把两个人都选进去了。 云秀和云佩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很是不理解。 云佩也很想不通。 可她再想不通,佟贵妃也不会跟她解释为什么,最后只能慢慢放下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八月中的时候,湖南传来消息,三月在衡州称帝的吴三桂忧愤成疾,拖到八月病死了,他的儿子吴世璠即位,那会儿吴三桂手底下的将使多有不服气孙世璠的,加上康熙派去的人暗中煽动,三藩势力大减,频频败退,最后留驻在了云贵,清军先后收复了湖南、广西和四川等地,大获全胜。 康熙心里高兴,接连奖赏了大臣们,举办了庆功宴,加上后宫的嫔妃们接连怀孕,如今怀着孩子的有三位,简直像是得天独厚的好运。 那些个频繁动作的势力也慢慢沉寂下来,叫他有着前所未有的畅快和得意。 他和云佩说话的时候都带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的痛快,连带着今儿听讲官进讲之时,讲官说错了内容,众人请罪之时,他也并没怪罪,反倒劝慰他们都是小过错,不必请罪。 只是本该高兴的时候,十月里咸福宫里传来噩耗——庶妃张氏生下的皇四女亡故了。 彼时康熙正陪着太皇太后住在温泉行宫,顺便往北巡狩,正在路上,消息还没送过去。 宫里头先得了消息。 云佩已经到了临盆的时候,没有随侍。司香在外头听到了消息以后,惴惴不安地找了云秀:“姐姐,主子正要临盆的要紧时候,可怎么办?” 张氏虽然没有布贵人来得勤快,可也和云佩很是交好,伊克思也常常到她们这里来玩。云秀至今还记得她怯怯接过糖葫芦乖软道谢的样子。 她心头一痛,几乎落泪。 司香担忧地看着她。 云秀深吸一口气,勉强抑制住了悲伤的情绪,交代司香:“先瞒着消息,别叫姐姐知道。”她这样都情绪波动,姐姐怀着孩子,更加不能听到这样的消息了。 宫里头所有人都默契地瞒着云佩,连布贵人有时过来,也都藏起自己所有的情绪,还怕冬韵年纪小说漏了嘴,也不带她来这边,用的借口是她人小爱乱跑,怕冲撞了云佩。 她们想着能瞒多久就是多久。 结果过了没几天,钟粹宫里荣嫔的儿子长生也没了。 这会儿在外巡行的康熙也收到了消息。他的车架已经到了兰河岸边,正好停留在了景忠寺中,收到消息以后怔愣了许久。 伊克思四岁,长生三岁。 他又失去了两个孩子。 路过的僧人嘴里念着佛经,路过他的时候知道这是停留在寺中的贵人,连忙停下,朝他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康熙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随后心头哀痛。后头的巡行他也匆匆跳过,强撑着脸色奖赏了兵丁,随后迅速回銮。 等到进了紫禁城,他去看了两个孩子,小小的身体,躺在金黄色的棺椁里,面上僵冷。两个孩子亡故的时间相近,葬礼是一道儿办的,荣嫔和张氏哭得声嘶力竭,几乎昏死过去。 他怔怔地靠着门框。 梁九功埋着头不敢抬,就盯着地上的砖,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串眼泪砸在了那块儿砖上。 他很久没看皇上哭过了。上回哭的时候,还是赫舍里皇后去的时候。少年夫妻,相互扶持,皇后早逝,皇上伤心不已。 如今他接连失去了两个孩子,只怕更加伤心。 梁九功屏住呼吸。 过了好久,康熙才说:“朕出去走走。”他不敢再呆在这里,荣嫔和张氏哭得那样伤心,见了他还要收拾眼泪,他何必叫她们连难过也不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2 首页 上一页 36 37 38 39 40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