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里面装着好几个水红色的瓷罐瓷盒,做得精巧莹润,看上去光鲜诱人。 他愣了愣:“这是何物?” “这是我那宝兰坊新出的膏沐盒子,还未上市,你是头一个用到的人。”漪如兴致勃勃地将那些瓷盒瓷罐都打开,而后,一件一件指着告诉他,哪个是澡豆,哪个是头膏,哪个是齿盐。 “最妙的是这个。”她拿起中间一只小瓷瓶,道,“这香油是扬州特产,用琼花炼的,只在春天才能制得。你沐浴时,滴两滴在水里,便会像周围都开满了琼花一般,满室芳香。” 李霁不为所动,却看了看漪如,意味深长:“此物,你卖的时候,莫不是又要搭上我那画像?” “那怎么会。”漪如断然道,颇有骨气,“此物,我是专门做来卖给有钱人的,卖得可贵了,用不着拿你来做噱头也能卖出去。” 说出这话之后,她满以为李霁会和颜悦色起来,不料,他瞥一眼那盒子,目光鄙夷。 “我不要,拿走。”他说。 “为何?”漪如道。 “这都是女子的用物,不必这些我也能洗得干净。” “谁说这是女子的用物。”漪如不服气,道,“男子讲究起来,脂膏香油也一样少不得,扬州市面上一半的膏沐都是男子买走的。” 李霁仍是鄙夷:“红色的盒子就是给女子的。” 漪如反驳道:“这是水红。” “水红也是红。”李霁道,“你拿着出门去随便找男子问问,他们谁想要。” 漪如一愣,看了看那锦盒,若有所思。 李霁见她没说话,道:“我去沐浴了。” 说罢,才站起身,手臂被漪如扯住。 只见不由分说地将那锦盒塞在他怀里,瞪着他,目露凶光:“这都是我的心血,你不许不用。若敢推拒,我便哪里也不带你去了,说到做到。” 许是白日里的事太多,当夜,漪如做了好些梦。 她头上戴着沉沉的首饰,穿着漂亮的衣裳,乘着步撵,在前呼后拥之中穿过长长的宫道。周围的人望着她,无不恭敬,笑脸相迎。 漪如想起来,自己这是刚跟太子定婚,正要入宫去拜见帝后。她望着周围,知道自己该摆出一副端庄的模样,可心里却满是恐惧。她望着太极殿越来越近,皇帝、皇后和太子的身影愈发清晰,心中的恐惧就越深。 她回头,严祺和容氏,一人牵着严楷,一人抱着玉如,在远处站立着。 心头慌乱至极,漪如喊着他们的名字, 可他们却越来越远,面容变得模糊。漪如急得要命,想从步撵上跳下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头上的金冠凤钗,像是铁箍子,将她的头套得牢牢的;身上那华贵的宫装,也像绳子一般将她缚在步撵上,让她根本起不来。 正当漪如心中焦急,突然,一直豹子从旁边蹿了出来。 只听众人尖叫,纷纷躲闪逃命。漪如也是一惊,见那豹子朝自己冲过来,连忙闭上眼睛。 她被扑倒,在地上滚了几滚,等她再睁开眼睛,发现在自己面前的是李霁的脸。 ——我没有妹妹。 他的脸上满是不屑,冷冷道。
梦境纷纷扰扰,漪如醒来的时候,只觉头昏昏沉沉的,仿佛魂魄真的出了窍一般。 “女君醒了?”小娟走过来,将她看了看,“女君昨晚是怎么,说了一夜的梦话。” 漪如讶道:“我说了什么?” “净是些不吉利的话,若是陈阿姆知道了,定然又要去找方士来给女君驱邪。”小娟颇是不满,“什么不嫁太子,什么都会死,什么没有兄长……” 漪如原本还残存着睡意,听到兄长二字,骤然清醒。 “阿霁醒了么?”漪如问小娟。 说到李霁,小娟的脸上浮起红晕。 “醒了。”她眼睛亮晶晶,“方才他在园子里练剑,我还去看了。” 漪如讶然:“你去看了?” “阿菁她们叫我去的。女君还在睡,我便不曾吵着女君。”小娟说着,捂着胸口,一脸陶醉,“女君,王世子……哦不,李公子当真俊得似神仙一般!”
第一百九十一章 贵人(上) 容昉这宅子,有一处花园,不算大,但在这般寸土寸金的地段,已经是殊为难得。 李霁一早就到这里来,如平常一般,跟几个侍卫练习拳脚和剑术。容昉特地让人找来几床旧褥子,铺在地上,任他们摔打。 汪全今年将近三十,虽然平日里见了谁都笑眯眯的,身形也不十分高大,但打斗的手段却是老奸巨猾,精进狠辣。几十个回合下来,包括李霁在内,无人能在汪全手上讨得半分便宜。 不过,他也不曾在李霁手上讨得半分便宜。 新回合开始,汪全穿着短褐,光脚踩在褥子上,摆出接敌的姿势。 李霁的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单衣贴在胸膛上,颀长的身形一览无遗。 二人虽然各是已经气喘吁吁,却毫无疲惫之意,互相盯着,犹如林间相遇的猛兽。 对峙片刻,李霁率先发难,避开上路,攻其腰部。汪全身形一闪,在李霁即将得手的时候,避其锋芒,却顺势擒住他的上身。 两个人角抵在一处,围观的众人都喝彩起来。 李霁虽然十七岁,身形也比汪全瘦削一些,个子却比他高,真打起来,颇有些优势。汪全却凭着精湛的技艺,见招拆招,丝毫不为李霁所迫。 “脚站住!”他一边抵挡着李霁的进攻,一边踹他小腿,训道,“平日我如何教的?稳住下盘用腰力!腰力!” 听着场上那骂骂咧咧,旁边围观的仆婢们也议论纷纷。 “这位汪先生好生厉害,我见他逢人便是笑眯眯的,还以为脾气好得很,不想竟这般严厉,连主人也敢骂。” “听说他是李公子的武师,做师父的当然要严厉。” “这几位随从的拳脚也了得,怕不是行伍里出身的?” “啊呀,李公子怎么那么俊,满身臭汗也那么好看!” “就是,腰力也好……” 几个仆妇吃吃地笑了起来。 “女君,”小娟得意不已,压低声音对漪如道,“我说的不错吧?” 漪如没说话,站在众人身后,踮着脚往前方望去。 只见李霁已经跟汪全斗了一个回合,两边放开,对峙片刻之后,又攻上前去。 这一回,李霁仍是与上次同样的招数,汪全不紧不慢地应对着,突然卖个破绽。果不其然,李霁随即冲过来。汪全身体灵活,却从李霁身旁钻出去,反而将他擒拿住。可就在他要得手的时候,突然被李霁反拽住手臂,而后,一个背摔,汪全被结结实实地撂在了地上。 他想起来,却被李霁按住,全然动弹不得。 “我输了我输了!”汪全只得叫到,“松手!” 众人发出一阵喝彩之声,还有人拍起了手掌。 “长进了。”汪全从地上起来,无奈道,“学会了兵不厌诈。” 李霁笑笑:“是你教的。” 二人对阵几场,已经各是疲惫。侍从们连忙上前来,递上水和巾子。 李霁用巾子将自己头上的汗擦干,正要脱下湿透的单衣换了,忽而瞥见漪如站在不远处,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手停住,李霁将干衣递回侍从手中,道:“你怎来了?” “你闹得这么大动静,宅子里的人都来了,我自然也要来。”漪如好奇地打量着他,问道,“你如今还是每日要早起习武么?” 李霁“嗯”一声,接过侍从递来的水碗,仰头灌了下去。 汗水沿着他的修长和紧实的脖颈淌下,吞咽时,喉结动了动。 初升的太阳,光芒已经越过了墙头,斜斜照在李霁的身上。他的皮肤上泛着汗光,晒黑的皮肤,有一层蜜金的颜色,举手投足之间,漪如能嗅到汗气温热的味道。 漪如打量着他,并不避讳。 说来,如果是在从前的京城里,漪如和所有的闺秀们一样,若是见到满身大汗的男子站在跟前,定然会皱着眉头躲开。但来到扬州之后,漪如常年跟货栈和码头上的人打交道,各种各样的男子都见过,汗臭冲天的人堆她也见得多了,早已经没有了许多的忌讳。 不过今日,漪如第一次发现,好看的人就是不一样。就算大汗淋漓,满身汗味,也着实是赏心悦目得很。 比如,同样是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领口半敞,别人看上去大多会让人觉得衣冠不整流里流气,但李霁却不会。 他的身形看上去有些瘦,不似汪全等人那样健壮结实,却颇有些少年之气。清澈而昂藏,即便是站在人群里,也能让人一眼就把他认出来。 发觉她在盯着自己看,李霁瞥过来。 “阿霁,”漪如目光闪闪,“你回去换衣裳,我带你去吃扬州的早市,如何?” 宅子里的仆人们,有几个当年是跟着容昉夫妇去梅岑山的,认得李霁和汪全。他们自然也不知道李霁的真实身份,故而李霁当下在这宅子里仆人们的眼中,便是容昉故交的孙儿。 而知道李霁到底是谁的,除了容昉夫妇和漪如,便是小娟和吴炳。 从前长沙王带李霁去京城时,这两人曾经见过李霁。 故而在李霁住下之后,容昉夫妇也特地将他们唤到跟前,吩咐他们保密。 吴炳自是知道利害,唯唯连声;小娟虽然不曾见识过许多,却知道严祺不喜欢长沙王一家。 当年,她跟着漪如去弘福寺礼佛,跟李霁和汪全都打过交道。那时,漪如和李霁刚刚认了义亲,严祺对这家人避之唯恐不及,却好巧不巧,漪如和李霁都住进了同一座寺院里。 “我至今仍记得当年,陈阿姆唯恐你在弘福寺里跟李公子遭遇上,让我盯紧些。”出门前,小娟给漪如整理着衣裳,感慨道,“可你们却总能遇上,这次也是一样。女君,你这义兄怕是一辈子也甩不开了。” 漪如不以为然,一边照镜子一边给自己戴上羃离,道:“什么义兄,我哪里有义兄。” “当然是义兄。”小娟道,“你们在圣上面前认的。” “口头罢了,又不曾经过宗正寺记录在案。” 正说着话,外面仆人来禀报,说车马备好了。 漪如应一声,转头对小娟说:“你到宝兰坊去,看看那边可有什么事,再跟孙先生说一声,我今日不过去了。” 小娟讶然:“女君要去何处?” 漪如对着镜子整了整羃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是要伺候好贵人。”
第一百九十二章 贵人(下) 李霁练功时没有贴假须,如今出门,自然还是要将假须贴上的。 为了避免家里的仆人们看着见怪,漪如索性带上妆盒,跟李霁坐到一辆马车上,在马车里帮他把假须贴好。 扬州的街上,一大早就已经人来人往,马车走得慢,并不十分摇晃。漪如手脚麻利,李霁的脸很快就变了模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0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