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好甚好。”老者说着,笑眯眯地看了看她身后的李霁,道,“这位是何人?莫不是娘子许配的郎君?” “自然不是。”漪如道,“这是我弟弟。” 李霁眉头一动,冷冷瞥她一眼。 “原来如此。”老者笑道,“娘子生得这般好看,弟弟也颇是俊俏,府上好福气。今日来,可还是照旧?” “照旧,来两份。”漪如道。 老者应下,让他们到店里落座。 “我怎又成了你弟弟。”李霁坐在草席上,不满道。 “那该说你是什么?兄长?”漪如不以为然,“你又不认我这义妹,说出来你又要不高兴。” 李霁愣了愣,道:“是你不认我。” “胡说,是你先不认我。”漪如道。 李霁认真起来:“当初,是你说不稀罕做妹妹。” “我是不稀罕。”漪如理直气壮,“故而我如今叫你弟弟。” 漪如看着他:“你原来记得这么清楚,莫不是其实很想让我叫你兄长?” “不想。”李霁断然道。 “那便对了。”漪如笑嘻嘻地倒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称呼罢了,你跟着我出来,总要有个名分,以后我就是你姊姊。” 李霁不置可否,却看了看那杯子,露出嫌恶之色。 “这茶具也不知被多少人用过,不许喝。”说罢,他将漪如手里的杯子也拿过来,倒掉茶水,放到一边。 这老曾的食肆虽是简陋,吃食却做得极有滋味。 没多久,他将几盘小吃摆上来,李霁看去,都是些小鱼小虾鸡鸭下水之类做成的,竹签串着小碗盛着,分量不多,却五花八门。 才摆上来,漪如就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还挑出几样塞到李霁面前,招呼他快吃。 李霁素日里并不贪食,也不喜欢吃外面的东西,看着这些食物,勉为其难地拿起一串还算顺眼的翅尖,品尝起来。 出乎意料,这味道竟甚是合胃口。 李霁虽然仍觉得这些都是粗鄙之物,但一口一口吃着,竟不曾停下来。 漪如跟他说了一会话,发现他面前的盘子渐空了,颇是得意。 “如何?”她说,“我跟你说了不会后悔。” 李霁不答话,却盯着她的脸,少顷,将一块帕子拿出来,递过去。 “嘴。”他说。 漪如拿起那帕子擦了擦,果然,从嘴角擦下一片油渍。 她看着那帕子,忽而想起一件事。 “当年分别之时,我给了你一块自己绣的绢帕,好像绣的是鸳鸯。”她说,“当时说是要送给你父亲,你送了么?” 李霁正吃着一串烤虾,听得这话,瞥她一眼。 “不记得了。”他说。 漪如道:“怎会不记得?” “八年都过去了,我怎会记得一块帕子的去向。”李霁道,“你会记得你八年前做过什么事么?” 漪如有些不高兴,道:“你送给我父亲的那些渔获,我可是规规矩矩地交给了他。那时他还说,你年纪虽不大,倒也懂事。” 李霁怔了怔。 “他这般说过?”
“当然说过。”漪如瞪起眼,“我还在他面前说了你许多好话,他后来提起你,都仍然记得那些心意。可是你呢?我交给你的事,你竟是一点也不放心上。”
第二百零八章 月色(下) 漪如这话,颇是理直气壮。 李霁看着她,竟然似乎有些心虚。 “那么我该如何做?”他无奈道,“回去将那帕子仔细翻出来,送给我父亲么?” 漪如想了想,觉得这亡羊补牢也补不出什么来。八年都过去了,那帕子就算找出来,大约也已经不成样子。且她自己知道,那绣工差得一塌糊涂。这样的东西,小时候送算是心意,现在再送则已经不合时宜。她就算再不喜欢长沙王,也着实是拿不出手。 “倒也不必。”她撇撇嘴角,道,“你日后莫再忘记就是了,不可再有下次。” “那是自然。”李霁忙应道,说罢,将一盘她爱吃的烤鸡心推上前,道,“趁热吃,不然就凉了。” 二人将案上的东西吃光,各自觉得饱了,这才起身。 老曾算了账,来收钱,李霁随即伸手往自己腰间的荷包里伸。 漪如唯恐他又掏出什么金叶子来,忙将他的手按住。 “你是客人,我来付便是。”她说罢,从自己荷包里掏出钱来,交给老曾。 老曾夸奖道:“小娘子这姊姊可做得出色,知道爱护弟弟。” 漪如得意地笑笑,道:“那是自然。” 李霁瞥着她,没说话。 从老曾的食肆里出来,李霁本以为漪如就要回去了,但漪如却又要去别的摊点了逛。 “你还要吃?”他讶道,“莫不怕吃撑了?” 漪如也讶道:“不吃撑算什么来了夜市?” 漪如却笑嘻嘻道:“既来之则安之,你平日又不到这等地方来,好不容易来一趟,便要仔细看一看才是。你不是说来扬州是为了探查风土民情么,这便是风土民情,换了别人可不会带你来看这些。” 说罢,她拉着他袖子,径直往别处而去。 不过她虽然满怀一腔壮志豪情,但到底胃口有限,吃了一碗桂花糖酒酿,又吃了点卤味小食,便真的塞不下去了。 见夜市里的人愈发多起来,李霁无奈道:“回去吧,再迟些,只怕容公和林夫人会发觉。” 漪如自然也不想到那一步,虽遗憾,还是答应了。 二人沿着湖畔,往观音山走去。 天空中,月光明亮。土路有些坑洼不平,漪如一步不稳,险些踩到了坭坑里,幸好李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看路,跟着我。”他嘱咐道。 说罢,他牵着漪如的手腕,没有放开。 越往山上走,身后夜市的喧闹就越是消散,没多久,全然听不到了。 漪如忽而道:“阿霁,你说若是我外祖父外祖吗发现我带你出来,他们会不会恼我?” 李霁觉得好笑,道:“你莫非现在才想到此事?” “自是走一步想一步。”漪如道,“他们若发现了,你便说是是你肚子饿了,问我可有吃的,我这才带你下山去。” 李霁道:“我这么说,他们便不会斥责你了么?” “自然还是会斥责。”漪如笑笑,“不过有你帮着,他们不会太凶。” “若是如此,又如何解释你住楼上,我如何找到了你?”李霁道。 漪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好奇地看他:“那你先前为何会在那树下?” 李霁看她一眼,道:“练功。” “练功?”漪如不解,“大晚上练什么功?” “晚上才好练。”李霁道,“早晚都有,方可进步。” 漪如了然。她仔细地考虑,觉得无论如何,自己从二楼爬窗下来这件事都是圆不过去的。 想来想去,她只得放弃,道:“那你便说是我定要出门,你受我胁迫,这才不曾告诉他们,随我出去了一趟。” 李霁对她这般义薄云天的转变有些意外。 “你要揽下所有错处?” “自当如此。”漪如道,“既然逃不掉,各打五十大板也甚是无趣,我一个人来背就是了。” 李霁有些无语。这本就是实情,到了她嘴里,倒仿佛是他欠了她的人情一般,奸商本性一览无遗。 二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宅子外面。 漪如示意李霁不要出声,而后,试着推了推门。 那门仍然虚掩着,如离开时一样。 漪如随即经验老到地将它抬起,李霁见状,随即上前帮忙。 这门颇是沉重,但李霁气力大,有他搭着手,门颇是轻易地里面挪开去。 由于卸了力,门轴转动的时候,虽然仍有钝钝的闷响,但颇是轻微。待得那缝隙能容人入内,漪如和李霁随即溜进去,再如法炮制将门关上,落下门闩。 院子里,虫鸣阵阵。林氏的屋子里仍有灯光,但已经听不到她诵经的声音。 漪如回到那香樟树下,转头看看李霁。 月光如水,他的眉目似乎也染上了一层的颜色,泛着淡淡的光。 “你的胡子还未卸下来。”漪如小声道。 “我知道如何卸。”李霁道,“你教过我。” 漪如笑了笑。 “明早起来我再帮你贴回去。”她说。 李霁:“嗯。” 漪如不再多言,抓着树枝,蹬着树干,熟稔地爬上树去。站到枝桠上的时候,她往树下看去,只见李霁仍站在那里,张着手臂,似乎怕她掉下来。 漪如笑了笑。 “回去吧。”她轻声道。 李霁道指指窗台,示意她莫多废话。 漪如转过身去,抓着旁边的质感,小心地挪着步子,没多久,踏上了那处假檐。 她的手随即攀到了窗台上,顺着爬上去。 眼见即将大功告成,她再回头,李霁还在那里。 漪如还想说话,突然,脚下猜到了假檐上的瓦片,发出“哐当”一声响。 二人皆惊了一下。 “谁在外面?”下方屋子里传来仆妇的声音。 漪如忙爬上窗台,翻过去;李霁则即刻藏到那香樟树后面。 只听窗推开,“吱呀”一声响。 仆妇伸出头来,往院子里望了望。 不远处,一只野猫“喵呜”地叫唤着,蹿了出去。 仆妇看着,似乎放下心来,又将窗关上。 “无事,一只猫……”漪如在窗台上听到仆妇在楼下道。 她再看向院子里,李霁方才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二百零九章 涟漪(上) 第二日一早,漪如照例被李霁练功的声音吵醒,她从窗子的缝隙望出去,他背对着这边,正与汪全练着赤手搏斗。 身上的单衣照例已经湿透,在阳光下透着光。 漪如看了一会,把床关上,洗漱更衣。 用早膳的时候,她早早坐在了堂上,容昉夫妇进来见到她,都露出了讶色。 “你今日是怎么了?”林氏笑道,“起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一半。” “定是昨日游湖累了。”容昉道。 “这是胡说,”林氏道,“昨日她游湖回来之后就睡了小半日。” “越睡越困,有甚稀奇。” 漪如听着二人唠叨,讪讪,却将眼睛瞥向跟在林氏身后进来的李霁。 他已经换好了衣裳,一身清爽,对容昉和林氏的议论无所反应。 “昨夜院子里有一只猫,当真吓人。”旁边仆妇给众人端上早膳来,道,“踩塌了窗台上的瓦片,发出好大的声响,吓了我和夫人一跳,还以为是来了贼。” “哦?”容昉放下手里的茶杯,讶道,“可去看过了?不是贼人?” “佛门净地,又不是什么荒山野寺,哪里有什么贼人。”林氏道,“那猫还在院子里叫了一整夜,吵得很。” 说罢,她问漪如:“你昨夜可曾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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