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沙子,贝壳,火,还有草木灰做出来的。”乌罗无情地告知琥珀真相。 不知道什么是沙子跟贝壳的琥珀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拥有这样的美梦,她来是为了问这个奇怪的东西有什么用的,于是漆枯跟琥珀一块儿坐在地上看着乌罗铺被子,白目到没有一个人试图对生病的乌罗施以援手——虽然他现在已经好了,但是其他人还不知道。 风流卷得火一阵乱晃。 “你们来干嘛。”生活不易,乌罗叹气,“有话快说。” 漆枯乖巧地递上自己的模具放在地上。 琥珀看着这个小小的东西,脑海之中浮现出了对应的工具,下意识道“巫,这个梯,太小了吧。” “……这不是梯子。” 琥珀摆动了下模具,惊奇道“这个梯,比我们的梯,要好!” “……都说了不是梯子。”乌罗沉默片刻,无奈道,“不过你当它梯子也可以,只是想过人的话,要更大,对我们现在来讲不太容易做。要做比较久了。” 琥珀问道“模具是什么?” 乌罗沉思片刻,说“就是模具,拿来做东西的,等做好了我再告诉你。” 琥珀乖乖点头,她其实还蛮习惯见到实物之后再询问的情况了,不是每一次乌罗都有空解答,她还记得现在都没有诞生的历。最开始时她并不懂那是什么东西,又为什么要做,可等乌罗说了之后,她慢慢地发现那个东西的确有用,只是还不明朗。 不过到现在为止,历都还没出来。 “快吗?”琥珀看着模具又问道。 “快,最迟明天就有成品。”乌罗回答她。 琥珀点点头,她抬头看见了门上粗浅的插销,那东西挂得很明显,令她不由得站起身来轻轻摸索了下。
轻轻的,寂寥无声,琥珀将木条没入缺口时,门便静止不动了,它被彻底关闭,不能以蛮力打开了。 “乌。”琥珀站在门口,忽然回头道,“这个,为什么要做?” “什么?”乌罗抬眸看了眼,见是门栓,便没怎么在意地说道,“那是拿来关门的。” 这是木墙。 琥珀想起冬天里,乌罗为了阻碍野兽们的袭击,教导他们拉起了墙,只开了一个小门供以出入,门平日是关住的,他们也拿东西挡住,跟这个长得不太一样,可是本质是一样的。 他们关上门,是为了阻碍野兽跟敌人。 可是乌为什么要关上门。 琥珀有些茫然“乌,你为什么要关门?”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似乎意味着什么,那个念头几乎就要破土而出了,可是一下子又卡在那里,萌生不出来。她觉得那是跟陶器,跟工具,跟很多东西有关的,只是没办法用言语讲出来让乌罗了解。 “挡风啊——”乌罗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不觉得屋子很冷吗?风再吹来吹去的,就更冷了。” 噢,是为了阻碍风。 琥珀脑海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在得到答案之后迅速消退,安稳地龟缩在某个角落,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喊上漆枯一块儿出去了。 乌罗等到他们离开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想道我是不是避开了什么索命题? 这个念头令乌罗很快就放下了手里的工作,脸色略显得慎重起来。 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乌罗有个长处,就是他很愿意为对方去想一想,易地而处这个成语学起来简单,提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人不可能永远不犯错,因此一旦生意陷入僵持,胡乱指责对方毫无意义,倒不如平心想想换过位置来,对方会怎么想,又怎么做,是如何看待刚刚发生的一切。 毕竟人永远看不到的,是自己的过错。 这比任何事都更致命。 就好比跟部落相处的这大半年来,如果乌罗全程都以现代人的思维去蛮横地要求其他人,那他大概早被吃掉千八百回了。 乌罗若有所思地抚平被子,看向窗外的玻璃,忽然就明白过来琥珀的忧虑跟猜测。 人们对许多事物的认知需要依靠其他东西来建立,他们选择山洞居住,理解房子用木头搭建,是因为山洞只有一个出口,其他都是泥壁,而木头可以变成墙壁。 可是门…… 乌罗看着窗外的木墙,微微皱起了眉头。 门是阻挡,是拒绝,就如同那一排排木墙一样,将任何不喜欢的东西抗拒在外。 对现代人来讲,安全感跟防人之心不可无都属于正常认知,夜不闭户只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历史书上。可对于部落里的人而言,他们还没有到能够理解防盗的地步,在已经足够安全的木墙之内再度封上门,尤其是插销这样极为明显的存在,无疑是一种抵抗。 那么乌罗所防备的敌人是谁? 在这个时代,人类根本无法独自生活——即便是阎,同样不会断绝跟其他部落的来往,而他们这样的凡人就更加依赖紧密团结的部落,这不是可选择的情况,而是必须如此。 因此,对于一个抱团的集体而言,不信任感是很致命的。 正如同阎所说,文明会带着恶意一同前来,无论乌罗是否愿意承认,它都会气势汹汹地一同席卷。 除开这种无声的抗拒之外,欺骗也很致命,谎言有很多种理由,获得乐趣或者获得利益,伤害有大有小,本质是相同的。现代的人能将谎话包装成幽默感与玩笑话,那是因为大家已经有足够多的认知去了解这个世界了,可对于这个世界却行不通。 这个世界纯粹到只容得下黑与白,食物就是朋友,长矛就是敌人。 乌罗同那些孩子们开玩笑,偶尔胡说八道某些事情,那是因为他们听不懂,而不是意味着他们能理解这种玩笑。 这果然是一道送命题。 乌罗看着在风里飘飘荡荡的门,觉得一口气憋在心头,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觉得闷。 他刚刚就差点踩到地雷了,此刻难免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第71章 不管怎么样, 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 乌罗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情绪,这并不怪琥珀,也不怪他,只是时代的差异跟人心的变化。 那扇门到底是不是拿来挡风的, 乌罗自己都不敢一口断定。 他闷了几分钟, 决定把这件事先抛下,然后继续煮自己的兔毛。 这半斤毛兔吸了水之后反倒蓬开来,乌罗用木棍搅拌开, 捏着陶罐的两只耳朵把它搬到地上去等待冷却。 晚上拿饭回去的时候, 乌罗还从蚩那摸走了一大捆牙刷树的树枝, 这会儿等着兔毛煮开的过程里, 他也没有闲着, 慢慢把牙刷树的树枝剥开, 外皮当做柴火,等里头的纤维露出来,再用细细的蚕丝捆系成一块, 形成一把极为粗糙的刷子。 将毛变成毛线需要一些工序, 针梳就是其中一道, 是为了将毛里的纤维梳理平顺,再进行牵伸。 直接到商城里买把针梳固然有用,可是还得想个大家能做到的办法。 等水稍稍冷却之后, 乌罗捏着兔毛进商场, 先用了一叠厨房专用吸水纸将兔毛上的水渍吸干, 再用吹风机提高烘干, 这时候兔毛看起来比较松散了,有点儿像一团小小的棉花。 乌罗拿纤维刷梳理兔毛的时候,能看到兔毛被拉伸开来牵引,只不过这种小刷子当然不可能像针梳那么细密且无粘连,有些许纤维就被兔毛卷了进去,显得有几块发秃。 不过的确可以这么梳理兔毛。 乌罗心下稍稍一定,不怕有缺点,就怕不能用,他将这一大团蓬松的兔毛塞进箩筐里,重新回到房子里去。 他没有拿纺锤回来,这些兔毛能不能用还得明天到女人们那边去解决。 乌罗伸开一个大大的懒腰,他把火堆熄了,门窗都关着,可不想刚过上好日子就把自己烟雾中毒在家里。 再说明天还有一大堆活要干呢。 晚上下了点小雨,很快又停了,乌罗估摸着很可能是雨季就要来了,而部落里又得开始储存粮食,毕竟五十多口人一天的食物消耗量相当惊人。 众人待在部落里连忙数天的屋子已属不易,很快就得把心思更多花在食物上,好在现在找食物要简单容易得多,加上武器,可以扩大范围,去更遥远的地方狩猎。 琥珀看着乌罗一直在打哈欠,又看脸上没有那个怪怪的白色东西了,不由得瞥他几眼,问道“你病好了?” “好了。”乌罗有些恹恹地回答她,又喝了几口肉汤,等着琥珀给众人分配任务。 成年人几乎全派出去了,羽跟辰因为过于瘦小依旧待在孩子堆里,好在他们俩每天也都忙得很开心。乌罗本想早上跟女人们说说兔毛的事,可山洞里很快就走得一个都不剩了,他就暂时歇了心思,打算先把砖头的事搞搞。 “辰。” 乌罗吃完早饭后把兴致勃勃正打算出去巡逻的辰喊了过来。 辰的脸肉眼可见地从欢喜变成了苦涩,他背着箩筐绕回来的时候,嘴巴瘪着,有点可怜兮兮地看着乌罗,闷闷道“巫。” 自从兔子事件之后,他就被乌罗折腾得够呛,哪怕是漆枯接手了有关兔子的事情,巫还是有事没事让他去管那个菜园子跟篱笆。 “记得把篱笆重新修一修。”乌罗敲了下他的头,慢悠悠道,“你要记得,那是种东西的地方,不是让你们猴子爬墙的地方,明白了吗?” 辰忍不住嘟囔道“可是那样,兔子又会进去的。” “那你就给篱笆修个门,让人可以出入,兔子没办法,不就好了。”乌罗轻声呵斥他,“懒得动脑子,就想这么多借口,怎么样让人进去方便,怎么样让兔子进不去,你就不能动动脑筋,花花心思吗?” “噢——”辰鼓着脸,有点不高兴地答应了。 乌罗眯着眼问他“不服气?” 辰摇摇头,脸鼓得像青蛙,过了一会儿才闷闷道“我想不出来怎么办。” “……”乌罗幽幽道,“辰,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死于疾病跟野兽的。” 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乌罗突然转了话题,但是这两个萦绕在人们心头最深的恐惧仍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少年兴奋得脸蛋通红,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巫者,激动问道“是……是吗?你看到了,我以后?我会好好的,活到死吗?” 若是在以前,辰还会想自己有没有可能饿死,可是现在的部落有时候食物多得甚至会放坏,他绝不相信自己会饿死。 “不。”乌罗悲悯道,“我相信你是笨死的。” 辰“……” 好气啊,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巫。 而乌罗也很失望崽啊,你脖子上这个玩意是长好看的吗?亏还眉是眉,眼是眼的,就不能少装点水,多倒点智慧吗? 欺负完小孩子之后,乌罗才开始做正事“行了,你去吧,记得帮我喊其他不太忙的人过来,还有做陶的那些,都喊过来。” “哦——”辰拖长了音,点点头,又快乐地跑出山洞去了。 逃脱魔爪,大概勉强算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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