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去七糠部落交换。”大巫果决地说道。 阎兴致缺缺道“随你们,你使唤得了他们,就自己去说。” “您同意了?”大巫很是激动,“我们到时派船来接您?” “我不去。”阎冷淡道,目光又往黑曲部落跟华光部落的两位大巫脸上转过,慢慢开口,“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黑曲部落第一个摇头,他们部落比较奇特,族人里有半数能与鸟沟通,倒不是那种灵活的语言交流,而是能听懂鸟是在示警或是寻找到食物,因此部落驯养许多鸟儿一道生活。他们热时穿着麻衣,冷时就用鸟褪下的羽毛黏连缝合成羽衣,与鸟儿同吃同住,鸟儿也为他们看守放哨。 黑曲部落信奉鸟神,长期下来也与鸟一般生活着,他们有什么就吃什么,不会过度囤积粮食,行事风格较为无欲无求,只在艺术上如饥似渴。为了更方便跟鸟沟通,他们研发了许多乐器,阎曾经指点过黑曲部落许多,双方无仇无怨,他们还盼着今年跟明年听到新的曲子,是以第一个就跳反了。 华光部落则略微有些犹豫,他们部落很擅长造船,这里许多坐船过来的部落都有他们一份功劳。 三个部落里头七糠最为强大,华光能帮忙造船,而黑曲则警戒四周。 因此几年来,大家始终以他们三家为首,然而这是建立在阎的权威之下,他们互不信任,离开市集之后较近的几个部落常有摩擦,互相杀死对方的亲朋好友已不是头一遭的事了。 通婚归通婚,联姻归联姻,毕竟地方只有那么大,大家都扩张开来,争斗是难以避免的。 若不是阎在此担保,没有部落会来。 阎没有等华光部落做出回复,只是冷笑一声,示意他们三个人出去,趴在柜子上捉飞虫的阎小旺像只毛毛虫似的翘着屁股,疑惑地看着父亲问道“你生气了吗?” “没有。”阎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乌罗正在他的部落里欢笑不止。 有时候阎觉得会怪异,那个男人从容站在天地里,被一同困入这个世界,可看他的模样与姿态,却好似附近只是一种投影,顷刻间就能打破,你仍能感受到他身上属于现代文明的气息,仿佛一走近,他就会拽着你进入那个钢筋铁骨所铸就的世界里。 你会不自觉地焦虑起来,看着车水马龙,想着工作、晚饭、贷款还有未来,正常人理应操心的一切东西。 可他现在融入到那个集体之中去,看起来又好似完完全全地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阎沉默着凝视即将出现的月光。 阎小旺从柜子上爬下来问道“爸爸,你怎么了?” “没什么。”阎回答他,“我只是在看。” “看什么?” “只是看。” 直到第三天晚上,乌罗才再一次见到阎,他敏感地察觉到附近的部落对他们态度有所变化,这不难观察,毕竟这年头还没有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出现。海鱼部落这些倒还好,像是七糠部落的人看到他们,就显得不太高兴起来,不过不高兴归不高兴,到底是做不了什么。 在阎的地方起争执,除非是长了八条腿,或是九个脑袋。 否则绝对活不下来。 其实一开始乌罗并没有想到这点上,他以为是卖出去的物品出了差错,又或者是琥珀他们跟别人起了争执。可什么都没有,要是商品有问题,他们应当来退货,要是琥珀他们有问题,应该会去找阎过来处置。 他这才想到地理位置的缘故。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的部落还不够大,却占据了这么好的一个地方,难怪其他部落不高兴。 其实阎选的这个位置很好,如果不是他一时心软放过的小部落突然捡到了乌罗,今天就不会有这样的矛盾。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事本来就是巧合,有本事让市集摆自家门口去。 大家都是依靠阎才来进行交易,这位大神爱住哪里住哪里,又哪里是凡夫俗子管得了的。 “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乌罗开口问道,他闲散地倚靠着树站着,过于畏怯同样是一种逃避,而阎就坐在树上吹那根细细的竹管子。 “没有。”阎很快就领会过来乌罗是在问什么,这里的事情不多,需要特意提及说明的就更少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止住,重新吹起悠扬的曲子来。 一只胖嘟嘟的小鸟正站在他肩膀上耀武扬威地摇头晃脑着,一根长长的红翎翘起来,显得精神奕奕。 “那是什么鸟?麻雀?” 阎淡淡道“是隼,小型猛禽。” 他用手托着肩上的小胖鸟,那胖鸟可能只有十几厘米长,羽毛很密,显得毛茸茸的,眼睛确实很灵动,可看不太出来是只隼。 “是距离问题还是……”乌罗用手势表示了下,“还是它就这么小?” “就这么小。”阎回答他,“它只长这么大,不过性情很凶残。” 乌罗幽幽道“我还真是看不出来。” 阎轻笑了声,他将那小胖隼托起轻轻一晃,对方便展开翅膀飞入了即将沉没的暗夜之中。 “那也是七糠部落的?”乌罗没话找话,想跟阎多聊聊。 “不是,是黑曲部落的。”阎倒是耐心好,一五一十地给他解答,“黑曲部落与鸟一同生活,他们的骨头跟鸟一样是中空的,因此身形轻盈,能爬到很高的树上去,不过飞不起来。黑曲部落的人死了之后,他最贴近心脏的肋骨会被取下来制成乐器保留。” 乌罗下意识道“你吹的这个不是吧?” “这是竹子。”阎又笑了起来,他躬身看着乌罗,眼睛微微发着幽光,“你要上来吗?” “我能上去?”乌罗讪笑,“我这个体格好像……” 话音还没落,乌罗就觉得自己腰间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听见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屁股下似乎垫上什么东西,惊魂未定地往左右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已经上树了,目瞪口呆道“你会轻功啊?” “你不重。”阎轻描淡写地敷衍他,“我拖过豹子上树,那个才沉。” “豹……豹子?” 阎想了想,可能是觉得有必要给乌罗解释,就说“晚上很冷,我吃饱之后,就躺在它肚子里睡觉,不至于失温。” 乌罗恍恍惚惚地点点头,心道您这人生经历真是丰富精彩。 其实乌罗并没有想好有什么话题要说,他对阎并不了解,这个时代又不太可能用现代的话题去套,就慢悠悠晃着脚,观察地面与自己现在位置的距离,在确定自己跳下去八成会骨折后,他默默抓紧了树枝。 憋了半天,乌罗才憋出一句“这里的风景跟下面不太一样啊。” “是啊。” 阎倒是没嫌弃这是句废话。 乌罗看着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山水相接的地方,有些人坐在船里嬉笑摇晃着,他们没有谈情说爱,只是寻找让自己愉快高兴的东西,尝试好奇的经历。 这让乌罗出奇地镇定下来。 “我有东西送给你。” 他听见自己如此说道,而阎诧异地望过来,月光朦胧而柔和那张艳丽的面孔,最终落在肌肤一块鲜红色的刺青上。 仿佛血在流动。
第78章 “是什么?” 这么多年来, 并不是没有人送过阎东西,那些东西大多没什么惊喜可言, 毕竟这年头除了果实就是肉, 连衣都是之后才有的。人们再是热情好客,也掏不出自己没有的物品来,有时候甚至借花献佛, 送来的东西本就是阎送给他们的。 至于珍鸟异兽这些, 与其说是礼物,倒不如说是野外考察, 一时不慎,家里头被弄得乱七八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屋子塌陷都不算奇怪。 可是乌罗不同,阎很好奇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乌罗在外套的内兜里摸索了会, 似乎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将东西交出来,他维持着那个动作大概有两三秒的时间,才镇定自若地拿取出来, 递过来时已显得十分冷静了。 是一把木梳。 乌罗平淡道“古人说‘言辞信, 动作庄, 衣冠正’,虽常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但这些方面大抵还是有点道理的, 否则也不能骂骂咧咧流传千古, 哪怕到现在, 还讲究衣着礼仪——噢, 现在倒是不讲究了。不过整日蓬头垢面的,到底不是个事儿。” 是一把很普通的木梳,质地坚硬的黑檀,色泽透亮。 凭良心说,这么讲阎多少有些过分了点,他的头发虽然长,也确实有些过于蓬松,但比起琥珀她们好多了,起码看起来并不枯燥,也有大致修理过。当然不到去理发店里打理的程度,不过远比其他人要更注重外表,平日用绳子好好绑好,谈不上蓬头,更说不上垢面。 “你送我梳子?” 阎看起来似笑非笑的,他的手慢慢描绘过梳子本身,将这精致的小物件捏在指尖上打量,它看起来像是旅游时的纪念品多过日常惯用的梳子,木梳上甚至还打印着商标,慢悠悠道“你是旅游时来到这里的?”
“可不是,带了不少毫无用处的纪念品。”乌罗撒谎眼睛都不眨,他衣服换得算不上勤快,可难保阎有没有看出来什么异常,旅游时行李带得多些合情合理,对方的敏锐虽在反应之中,但还是叫乌罗有些心惊,他面不改色地笑道,“也算是之前赔偿给你的酬劳吧,反正我用不到。” 阎凝视着他,似乎是在琢磨乌罗到底有没有撒谎,最终点点头道“好,我收下了,不过你现在才送我东西,还是送我梳子,既不是要跟我定情,那不止是酬劳这么简单吧?” “我的确还想知道这地方有没有皂角之类的东西。”乌罗对他假笑了下,神情温和而亲切,“你知道,生活里的消耗品总是用得很快。” 阎点点头道“有,你想要的话,我明天给你。” “好啊。”乌罗点点头,畅快答应了。 “你当时本来很生气。”阎端详着梳子,忽然又问道,“为什么突然又不生气了?” 乌罗满不在乎地看向圆月,慢悠悠道“人总不能为一时意气记恨一辈子吧,我既然要在这里生活,到底绕不开你,跟你结仇又有什么好处。到底没出什么大乱子,坑回去我还没那个本事,坑害你又实在说不过去,到底只是小怨气,还不如自己化解了,免得妨碍以后来往。” 话是这么说,事实上乌罗的确完全信不过阎,这个男人说是敌人太疏远,说是同伴太亲密,他们之间就像互相平行的两条线,选择各自的道路行走,偶尔相交也只是角度的错觉。 他没有草率地暴露自己,说到底仍是不信任,不信任这个孤独的星球上唯一能与他相融的另一个灵魂。 阎看起来信了,他略有些感慨地点头“你原先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吧。”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有本事了。”乌罗哼笑了一声,他看向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洒脱,“有些人说不准会觉得这叫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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