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承炎在地牢待了半个月,心气和锐气锉磨掉大半。千霞派小弟子到他手上原只有被捏死的份,半月内日日到地牢看热闹,语言极尽挑衅,他却不能回嘴,一旦回嘴便喝不上水。 因家破人亡流落在外的经历,他对吃喝总有那么些与人有异的习惯,一边能忍寻常人所不能忍的饥饿和干渴,一边受煎熬时又会想起那段食不果腹的日子。他挺了五天没喝水,最后几乎是哀求他们给他哪怕一点点来润润嘴唇。 应少凌那天以后没来看过他,他脑中最后留存的,是应少凌对上他的眼睛时向后退的那一小步。纵然应少凌口口声声称心悦于他,也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怕是只愿见到他纵酒狂歌八面威风的时候。应少凌不想被关,一定会坦白,自己又何苦这样,再要为这个人去忍受羞辱,再沦落到被人在茅厕外羞辱取乐的地步。 所以,他段承炎要抢占先机。 杜梦麟进来和沈鸢耳语几句,沈鸢在杜梦麟出去后才道:“我师弟说应少凌承受不来关茅房,不过支支吾吾的不肯说个痛快,刚说了几个字儿,你也可以赶在他前边讲完。” 另一间屋子里。 应少凌刚刚重生,没全部记起两世所有不一样的地方,只想起他和岳桓的仇恨,以及严洵的不同。他不知道段承炎为什么会被擒,以为段承炎依然是全心全意保护他的人,他这次也要保下心爱的人。 杜梦麟出去又回来,应少凌急切问道:“他说了吗?” 问完,应少凌意识到杜梦麟不会回答他,回答的话也不会说实话。但无论段承炎说没说,只要自己一个字不说,段承炎就可以离开地牢,甚至恢复自由。 杜梦麟答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们师兄弟一场,师兄告诉你。他说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应少凌坦白了:“我说。”段承炎能为他豁出去性命,他为了段承炎被关上十天又如何? “说完了就跟我来吧。”杜梦麟领着应少凌到段承炎的屋子门口。 门还开着。屋里,段承炎颓然道:“我说。是他要帮我做的,我只是听他说中秋饮酒动辄大醉,药是我配的,断寒是他给的,也是他放进花里的。” 一片死寂,段承炎又道:“严洵,你去帮我问问,应少凌说没说完,要是没说完的话,我就是先坦白的,尽快放我出去。” “你听到了么?”门外,杜梦麟问应少凌。 应少凌在门外亲耳听到,段承炎为自保向他泼脏水。里边的人真的是段承炎吗,是为了保护他不受伤害,而挡下一次又一次攻击的段承炎? “师弟,来吧。”沈鸢打开门,杜梦麟坐到他身边。 师弟们推着应少凌到另一个蒲团上。这里的段承炎,于应少凌而言像个陌生人,狼狈而颓丧。应少凌向左挪了挪,宁可跪在冰冷的地上也要离段承炎远一点。 “你说段承炎骗了你,说那是让断寒不会提早凋谢的药粉。他说的你也听到了,你们谁说的是真的呢?”杜梦麟问。 “段承炎,我想帮你离开地牢,你却把一切都推到我的身上。”应少凌没有说谎,他最爱的人想获得自由,他尽自己所能,没想到会落得如此下场,“你就是这样的,是我识人不清。” 他不禁想,如果段承炎当初没死,等到他们能够长相厮守,在那漫漫几十年中,会不会某天也为了自保而栽赃给他。前世段承炎的深情,不过是因为他们没遇到眼前的困境和抉择。 段承炎跪坐在蒲团上低垂着头,声音中掩饰不住的嘶哑:“我只想活着。你不曾被关押过,玄云教那次我也护了你,你又何曾了解我的苦痛。” 不作死会被抓吗?沈鸢也听不来段承炎的倒打一耙:“这是你自找的。” “我要见师父,有事要和师父说。”应少凌艰难下拜,“大师兄,二师兄,望你们成全。” 沈鸢和杜梦麟解开应少凌身上的绳子,领他到岳桓处,至于段承炎,他们又派人送回地牢,打算移交到萧焰手上。 第二日早晨,岳桓向众人宣布,门下弟子应少凌勾结外门,意图谋害同门弟子,废其武功逐出门派。听教习长老说,昨日掌门房内的灯亮了一宿。 “不过半月,应少凌就对段承炎断了情?我还是不懂,究竟是如何急转直下的。”杜梦麟也抓包过应少凌去看段承炎,他不认为应少凌会在思过中顿悟。 “见过他最风光的一面,没见过他最难堪的一面,两人离得远,一直当他是风光的样子,离得近就看到了另一面,接受不了呗。”沈鸢听杜梦麟说了另一间屋子里的事,杜梦麟想让应少凌死心,想不到段承炎竟然想推锅给应少凌,这下应少凌彻底死心了。 其实也能理解,大部分感情不是在轰轰烈烈中结束,而是某天的一件小事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那个临界点之前他们都以为自己能接受,能将就下去,一旦突破临界点就很难挽回了。 更何况是面临抉择时抛弃所爱之人,那抉择并不关系到生死存亡。段承炎真是个矛盾的人。自卑和自大在他身上如同双生,他能因对仇人的自尊心选择拒绝食物,能因不向仇人求饶选择吃地上的渣滓,能在半个月中不招认断寒散之事,也能面对自由的诱惑果断交代。 “大师兄,二师兄,人都洗干净了。”三师弟前来告知两人。 杜梦麟道:“换个地方关,等烬上门提人。” “事情真是多,等他们走了,我们也腾出空来歇歇。”沈鸢强压下困意。 杜梦麟眼下发青,沈鸢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和师父说过了,你回去休息吧。” 沈鸢眼里沉稳持重的杜梦麟破天荒拽住他的袖子:“你和我回去。” 路上有师弟偷瞄他们,沈鸢进到屋里才问:“怎么了,梦到了什么?” “我昨夜梦见两个人,一个神情相貌与你肖似,我认定是你。另一个在学剑,用的就是我们的剑法,你一招一招教他,他明明都会了,偏要你再教一遍。”杜梦麟紧紧握着自己的剑,“师兄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剑法教给别人?” 杜梦麟未曾有过这般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梦中的场景真实存在,他试着以退为进:“师兄,我错了,是我无理取闹。” 沈鸢不好解释杜梦麟是自己吃自己的醋,也不想否认梦里的人不是他,干脆承认了。他的手覆上杜梦麟的:“是我的错,我以后只教你一个,不教别人。” 杜梦麟抽回手正色道:“不行,师兄是要当教习长老的人,要教弟子。” “那你自己学吧。”沈鸢开始默数,一,二。 还没到三,杜梦麟先握住沈鸢的手:“师兄,我们各退一步吧,你白天教弟子,晚上教我。” 沈鸢想到梦里看看,他答应了:“好,那你现在先睡觉。”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祁清晏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1章 武侠世界电灯胆(九) 江湖中人即便再不关心朝堂之事, 也都知道十八年前江山易主, 坐上位子的正是原来的丞相。
沈鸢现身的梦境影影绰绰, 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兵刃相接的声音冰冷而锐利。黑暗中忽然亮起一团火,一伙人从外边闯入, 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眼看着越来越近。 有一黑衣人从黑暗中冲进人群,那团火剧烈抖动着, 落到地上,这一燃,梦境变得清晰起来。那黑衣人来到一张小床前,抱出一个襁褓,他的匕首上还滴着血,窗外的月光投进来,匕首上反射出寒光。 那寒光不一般, 几乎照亮整个宫殿,沈鸢护住眼睛, 等光消失那黑衣人已经到了他要追不上的地方,大概在婴孩的眼中,匕首的光确有那样的效果。 沈鸢倒是没想过, 杜梦麟的身世竟和前朝皇室有关。他赶忙跟上, 没来得及看到襁褓中的杜梦麟, 却亲眼所见黑衣人的面巾掉了下来:“师父?” 年轻时的岳桓武功路数和现在的并无多少相似之处, 沈鸢还想追上看看, 场景倏地变了。 一片靡靡之音,目之所及尽是五颜六色的轻纱和丝绸,一群女子在争着抱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孩子,还去捏他的脸蛋。 还是小孩的杜梦麟伸胳膊蹬腿反抗着:“不要捏我的脸!” 沈鸢选择出现在梦中,一把抱起杜梦麟往外边走,随着眼前一黑,他又被传出了梦境。 沈鸢就坐在杜梦麟房里看他睡觉,这时杜梦麟醒了,沈鸢到他床边,手贴在他额头上:“怎么突然醒了,睡得不舒服?” “还是我吵到你了?我这就走。”沈鸢充分发扬敏于言而讷于行的精神,纹丝不动。 杜梦麟扯住沈鸢的手:“别走。师兄,我刚刚梦到你了,只是……” “什么?” “只是你在青楼。”杜梦麟匆忙解释道,“不是说你去青楼的意思,我小时候就住在那里,我梦见你来找我了。” 严洵的记忆中,刚入门的杜梦麟作女童打扮,梳双丫髻。沈鸢捏了一下杜梦麟的脸:“你刚来的时候扮成那个样子,也是被她们打扮的了?” 杜梦麟跟着岳桓回到千霞派,只原样维持几天,见门派中总有人明着暗着挖苦他,他不胜其烦,就换回普通弟子服饰,每天弄得灰头土脸,渐渐也没人再开他玩笑。刚被师兄在梦里遇见,他还没抽离出来,有些羞赧道:“有人说娘里娘气,还有人说那样的人以后软弱没有担当。当时我年纪小,说不过他们,总觉得他们不对,说不上是哪里。这样真的不对么?” 那样不过是把不同于自己的打成异类,贴上贬低的标签,再灌输偏见,会那么做的人根本不会先去了解他们眼中的“异类”。事实上除了大众眼中原则性的问题,其他任何有关个人取向的内容,都会有人乐此不疲去判定,去贴上标签。沈鸢有感而发:“其实外表如何与性情无关,只是有人愿以貌取人,不必为此困惑。” “我倒很羡慕师兄,那时候便能我行我素,不管闲言碎语。可我也明白了,等到我实力在他们之上,我做什么他们都无权置喙。”杜梦麟原打算和衣而卧,刚刚睡得不踏实,困意渐生,下了床宽衣解带,“当然,不是指滥杀无辜那种违反江湖道义的事,师兄请放心。” “有利有弊。好的是乐得清静,坏的是离你太远。”沈鸢要帮杜梦麟放衣服,杜梦麟却挂好了,他就去给他解了发带。 当年粉雕玉琢的小孩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青年,沈鸢抚弄着杜梦麟的发丝,又想起些陈年八卦:“那早年传闻说师父带你逛青楼……” 前些年岳桓带着杜梦麟到京城寻访一位铸剑师,又到青楼待了一下午,留下黄金百两。有人称千霞派掌门这一趟就是来跟徒弟去寻欢作乐的,倒没人猜出到青楼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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