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鲜卑骑兵旁边,往往有两到三名战死的晋兵。 桓容坐在武车里,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小,弥漫在四周的血腥气却是越来越浓。 刘牢之伤了左臂,不是被悉罗腾等大将所伤,而是一个没留神,被一个鲜卑骑兵的长矛扫到。 典魁和钱实浑身染血,背靠背立在一处,和盐渎的私兵互相配合,周围倒伏不下二十具鲜卑骑兵的尸首。 秦氏部曲开始出现伤亡,桓氏部曲仅存两人,余下皆已战死。 最危急时,桓容拉下机关,放出最后一批箭矢。至此,武车内的配备全部耗尽,仅剩车板可以防卫。 猛兽濒死必会发狂,一旦暴起噬人,其凶险非比寻常。 桓容用力掐了两下大腿,勉强稳住情绪,从车厢里翻出两瓶香料,准确来说,是号称香料的毒药。 攥紧瓷瓶,桓容再次走上车辕,瞅准慕容垂所在,大声叫道:“刘将军,退后!” 刘牢之杀红了眼,听而不闻。 喊声引来敌人注意,两只箭矢一前一后飞来,桓容匆忙躲进车厢,仍被划过前臂,衣袖瞬间被鲜血染红。 “府君!” “郎君!” “贼子好胆!” 手臂的伤口不深,只是血流得多,貌似骇人。 桓容咬牙站起身,见刘牢之仍没让开,干脆换成另一瓶药,这瓶毒性稍弱,只会使人视线模糊,睁不开双眼。天色渐晚,速战速决为上,大不了事后向刘将军赔罪。 心思既定,桓容叫来距武车最近的秦雷,道:“照着慕容垂扔过去,扔到脸上最好!” 秦雷接过瓷瓶,半秒没犹豫,抡起膀子投掷出去。 慕容垂虽然勇猛,到底是人不是神,经过一日厮杀,已是疲惫不堪。 眼见黑影凌空飞过,以为是晋军的流矢,本能舞动长矛扫开。 准头太好,当下击个正着。 瓷瓶易碎,撞到矛身上,顷刻裂成数片,里面的“香料”四散飞洒,半数落到慕容垂脸上,余下殃及四周的鲜卑骑兵和晋兵。 “咳咳!” “这是什么?” 不等众人明白过来,凡被波及的士卒都开始身形微晃,双手胡乱挥舞,相距不到三步,硬是辨别不出是敌是友。 刘牢之躲得快,或许是记得初见桓容的情形,见有“烟雾”飞散,迅速捂鼻躲闪。见慕容垂中招,知晓机会难得,举枪就冲了上去。 就在慕容垂左支右绌,即将被擒时,一阵刺耳的嗡嗡声骤然响起,继而是一片不规则的“黑雾”自西而来,铺天盖地,仿佛席卷大地的狂风,猛扑向交战中的两军。 桓容站得高,最先看轻“黑雾”是什么,来不及出声提醒众人,已被“黑雾”撞入车厢。 “飞蝗!” 千百万的飞蝗铺天盖地而来,遮云避日,情景骇人。 飞蝗不伤人,却能遮挡众人视线,使得将兵寸步难行。 趁战场陷入混乱,悉罗腾抢过两匹战马,将慕容垂扶上马背,自己当先开路,以血肉之躯撞开飞蝗,沿途不管晋兵还是鲜卑骑兵,一概挥矛扫开。 逃生之路出现,立刻有鲜卑骑兵跟上。 刘牢之想要追,却被飞蝗和慌乱的士兵挡住。等到飞蝗渐少,哪里还有慕容垂和悉罗腾的身影! “可恶!” 刘牢之大怒,即将到手的鸭子突然飞了,憋屈和愤懑压都压不住。 没能趁机逃跑的鲜卑骑兵倒了大霉,被晋兵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绞杀,最后竟没剩下一个俘虏。这样的战果几乎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等到最后一名鲜卑骑兵倒下,战场上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没有发泄的怒吼,什么都没有。 桓容简单包扎过伤口,从武车跃下,满目尽是倒伏的战马,死去的士卒,断裂的枪矛以及横躺的战刀。 数百米外,几部车架鱼贯行来。 为首的一辆红漆五马,位比诸侯。桓大司马左手按剑,昂然立在车上。各州刺使分左右并行,落后桓大司马半个马身。 部曲在前开路,沿途的尸体暂被移到一旁。 桓容立定在武车前,待相距不到十步,方才正身揖礼,口称“督帅”。 出乎预料,桓温跃下车辕,大步走上前,亲自扶起桓容,一副慈父的口吻道:“阿子受伤了?可严重?” 桓容当场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回督帅,并无大碍。” “那就好。”桓温按住桓容的肩膀,道,“此战阿子立有大功,回到建康,我定报于官家,为你请功!” “谢督帅。” 桓大司马突然扮演起来慈父,桓容却无心陪他演戏,自始至终恭敬有加,亲近不足。亏得桓大司马镇定自若,能一直唱独角戏。 “阿子抓了鲜卑中山王?” “是。” “甚好。”桓大司马点点头,又夸奖两句,就要将人带走。 这本没有什么。 以慕容冲的地位,留在桓容手里的确不合适,交给桓大司马无可厚非。然而,要将武车一起拉走未免太过分了。 “督帅这是何意?” 桓容拦住部曲,摆明态度不许动。 桓温倒没坚持,仍是拍了拍桓容的肩膀,令人将慕容冲抬出武车,顺道将桓熙也抬了出去。 见到桓熙重伤的双腿,桓温的表情有瞬间阴沉,看向桓容的视线犹如刀锋。 桓容没被吓住,反而松了口气。 对嘛,这样才正常。 都已经撕破脸皮了,硬要玩什么父慈子孝,不是开玩笑吗? 至此,枋头之战告一段落,晋军大胜鲜卑骑兵,慕容鲜卑中山王被生擒,斩首六千余,仅慕容垂和悉罗腾率百余人奔回大营。 自晋室南渡以来,对阵北地胡人,少有如此大胜。 消息传回建康,百姓尽皆欢腾。 至于司马氏和满朝文武怎么想,不是百姓关心。他们只知道枋头大捷,晋军大胜胡人,这就足够了。 建康城中一片歌舞欢庆,酒肆食铺喧闹更胜往昔。 回到枋头营中的桓容却并不感到心安。 看到荀宥和钟琳统计出的战功,对比从刘牢之处得知的杀敌数量,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让他悚然一惊。 “慕容垂不会只有这些兵力。”邺城袖手旁观,其他的诸侯王和州郡刺使不会都是傻子,真的一兵一卒也不出。 “府君?” “一定是忽略了什么!” 桓容扶着被吊在胸前的胳膊,不停的踱步思索。直到石门的消息传回,他才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原来,慕容垂同晋军决战时,范阳王慕容德已率一万五千私兵奔驰石门,击溃袁真的州兵,截断晋兵漕运。同时,前豫州刺使李邦率州兵五千,截断了晋军的陆运。 在晋军于枋头取得大胜时,石门被鲜卑兵占据,贯通南地的陆运粮道也被扼住。如不能尽快想出办法,晋军的后路将被彻底堵死,再取得几场枋头大捷也是无用。 了解过大致情况,桓容不由得苦笑。 慕容垂率手下精锐决战,压根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声东击西,意图鲸吞五万晋军! 这样的决断狠心非常人能敌。 猛人到底是猛人,当真是不服不行。
第八十六章 为大军殿后 漕运被阻,陆运被截,南粮无法送往北地,五万大军随时可能断炊。 桓温得知消息,立即升帐,召诸将官和诸州刺使商议,究竟是该孤注一掷,乘枋头大捷攻下邺城,还是尽早拔营撤兵,以防粮秣断绝,被燕军阻在路上。 “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表情不一,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易出声。稍有不慎就可能为桓大司马背锅,傻子才主动担责。 然而,继续迟疑不定,石门的袁真恐要全军覆没,陆路也会被鲜卑军扼住。 五万大军驻扎枋头,进退不能,说不定真会由大胜转为大败,北伐之势由强转弱,最终功亏一篑。 “督帅,粮道之事非同小可,不可轻忽。”旁人不敢轻易出声,桓豁却没太多顾忌。 桓氏兄弟中,除桓温之外,他是最会打仗的一个。涉及到战事,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桓冲拼命使眼色,仍没拦住他的话头。 “兵者,诡道也。慕容垂以精锐引我军决战,暗中派兵袭击粮道,扼住我军要害,虽是兵行险招,却相当有效。” “五万大军孤悬北地,粮草随时可能断绝,是进是退,是攻下邺城亦或掉头折返,督帅需尽快决断,以防延误战机,予贼寇可趁之机!” 简言之,是进攻还是撤退,大司马尽可作出选择,兄弟我一定跟着干! 桓豁表明决心,殊不知是给桓温挖了个大坑。 桓冲看向桓豁,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没想到,真没想到,自己莫非看错了二兄,他才是诸兄弟中最聪明那个? 桓温险些咬碎后槽牙。 儿子坑他,以忠厚正直出名的兄弟也来坑他,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桓将军所言有理,是进是退,还请大司马尽速决断。”郗愔成功补刀。 “请大司马决断!” “请督帅决断!” 桓豁最先出锹,狠狠绊了桓大司马一个跟头。郗刺使抓准时机,抡起铁锹将坑挖深,各州刺使陆续跟上,挥舞着膀子一顿猛铲。 桓大司马全身陷入坑内,仅露出半个脑袋,想要从坑底爬起来,难度委实相当大。 到最后,军帐中只剩下一个声音:请大司马决断。 桓温扫视众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恨不能当场拔剑,来一场快意恩仇,挨个捅上几下,狠出一口恶气! 可惜只能想想。 目下的情况,众人打定主意甩锅,桓大司马想找个背锅侠万分困难。无奈,只能一口吞下黄连,当着众人的面下令:“焚烧战船,全军自陆路撤退。” 石门一直没能凿开,现今又被慕容德带兵阻截,河道水位不断下降,粮食送不过来,从水路撤军不现实,只能选择陆路。 至于攻打邺城,桓温一开始就没这个打算。阴差阳错,一场巧合,倒是暗合最初的目的。但是,想要逼司马奕禅位,进而改朝换代,几万大军必须平安撤回南地,保留枋头大捷的战果。
既然不能甩锅,桓温不再故作迟疑,当机立断,下令整肃营地,派出骑兵侦查鲜卑军动向。 “大军拔营之时,焚烧战船辎重,不予贼寇片板!” “留千人殿后,防寇追袭。” 命令一道接一道下达,五万大军同时动了起来,人喧马嘶,营地中一片喧闹。 前锋右军内,刘牢之带回军令,立即召来手下将官和文吏商讨对策。 “我军殿后,还是桓校尉领兵?” 樊幢主在战中负伤,左肩留下一道深深的刀口,几可见骨,一条胳膊险些废了。仰赖桓容带来的药品,才勉强逃过一劫。 此时,听到桓大司马下达的军令,不由得气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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