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骇抬头,甚至忘记对天子的敬畏。 陛下这是怎么了? 莫非真如传言一般,疯了? “停下做什么?哭,继续哭。”司马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竟笑出眼泪,“皇后是个妙人,临死还能逗朕一笑,当真是妙!” 司马奕一边笑一边转身,在众人惊惧的目光注视下,信步离开长秋宫,离了数米远,仍能听到笑声传来。 笑声回响在空旷的台城内,显得格外诡异。 长乐宫中,褚太后放下道经,轻轻捏了捏额际。 大长乐躬身立于殿前,和在司马奕面前的表现完全不同。 “皇后薨了?” “回太后,就在一刻前。” “皇帝去看过了?” “官家去是去了……”大长乐迟疑片刻,终将所见全盘道出。 “真是这样?”褚太后没有生气,仅是皱了下眉,随即道,“不过还有几日,随他去。” “诺。” “即刻派人给琅琊王府送信,请世子入宫奔丧。琅琊王是皇室长辈,就不劳他亲自前来。再令人送信,请王侍中和谢侍中尽快拟定诏书。” 说到这里,褚太后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南康搬去了青溪里?” “是。”大长乐道,“已有一月之久。” “继续派人盯着。”褚太后沉声道,“凡是进出之人都要记下,有幽州来的立刻报我。” “诺!” 大长乐躬身退下,依照命令行事。 褚太后重新拿起道经,翻开一页,久久未看下一个字。 终于叹息一声,将经书放到一边,起身走到殿门前,眺望远处的天空,袖摆轻动,鬓发泛白,腰背依旧挺直。 “起风了。” 太和五年六月,庾皇后薨于长秋宫。 台城四门皆开,有车驾快马驰往各州报丧。 琅琊王府最先接到哀讯,大长乐亲传太后懿旨,请世子司马曜入宫。不想有姑孰来人恰好在府内,得知此讯,立即送出消息。 司马昱身为当朝宰相,褚太后能拦宫中,却拦不住前朝。 几番衡量,褚太后干脆亲自带司马曜在人前露面,更是许他站在天子身侧,位置在三名皇子之前。 此举不合规矩,却明白表示出她的态度。 一时间群臣静默,有人想到姑孰的桓大司马,看向立在群臣之首的琅琊王司马昱,不禁有几分悚然。 宫中明摆着要和姑孰争锋,究竟谁能胜出,会不会招来一场兵祸,全然都是未知。 面对群臣,司马奕依旧是之前的老样子,仿佛已经认命。只在视线扫过司马昱和司马曜时,眼底偶尔闪过一道诡光,想到借报丧之机送出的诏书,不免心情大畅。 此时此刻,他竟有些期待退位之日。 太后和桓温以为机关算进,真能如愿? 想到事情揭开之后,两人可能会有的表情,司马奕不觉咧开嘴,突兀的笑出声来。 沙哑的笑声划破哀乐,哭声为之一停。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禁浮现同一个念头:莫非天子真的疯了? 姑孰城中,桓大司马接到传讯,亲自带人奔赴建康。 郗愔时刻紧盯姑孰,知晓桓温动身,将镇守之事交托郗融,并安排刘牢之和心腹谋士协助,自己率领八百北府军自水路赶往建康。 随着两支队伍先后启程,距离愈近,建康城仿佛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空气中都似弥漫着紧张的气味。 远在幽州的桓容接到消息,当机立断,又派两百私兵奔赴建康。 “如遇不测,务必要护住我母安全!” “诺!” 从传回的消息看,建康的形势并不乐观。 桓容心头焦急,坐立难安。不是贾秉等人劝说,怕会给钱实下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抢”出建康。 无论后果如何,他都承受得起! “明公,事情尚未到如此地步。”贾秉沉声道。 “明公刚在幽州立足,人心尚未收拢。建康形势难料,如果贸然行事,非但不能保公主殿下平安,反会引来祸事。” 关心则乱。 贾秉等人并不以为桓容失去理智,反而欣赏他的孝心。 雄主固然好,但冷心冷肺、连亲娘都不顾之人,实在不能托付信任,遑论全心辅佐。这样的人登上高位,助其成就基业之人难保会是什么下场。 所谓兔死狗烹,越是劳苦功高,越是会死得最快。 与此同时,第一批武车自盐渎装船,秦璟当即向桓容告辞,启程返回彭城。 临行之前,秦璟留给桓容一封手书,明言道:“如璟有不测,容弟可联系荆州。凭此书信,家兄亦会挑选人手,助容弟练兵。” 听到这番话,桓容很想说些什么,却被秦璟止住。 “容弟无需感到不忍。” 秦璟凝视桓容,一身玄色长袍,腰背挺直坐于马背,腰间革带束紧,笑容爽朗,带着北地郎君固有的豪情和恣意。 “璟长于乱世,舞勺之年上阵杀敌。自知世事无常,如能保一方安稳,护我汉家承续,纵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亦是无憾!” “秦兄……” 桓容只觉得心口发堵,眼圈酸涩。 秦璟忽然策马走近车驾,探手扣住桓容的肩膀,手指擦过他的颈侧,眸色渐深,掌心的温度透过长袍,热得烫人。 “容弟保重,如有机会,他日再与容弟共饮,把酒言欢!” 说话间,秦璟手臂用力,同时倾身,嘴唇擦过桓容的发际,动作快得超乎想象。 待桓容回过神来,对方早已调转马头,飞驰走远。 隆隆的马蹄声撕开热风,飞扬的烟尘中,桓容极目眺望,视线模糊,耳边似又响起豪迈的秦风。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秦璟离开不久,自建康来的快骑抵达盱眙。 见来人是一个年过四旬的宦者,桓容不禁心生疑窦。之前已有报丧之人入城,这人又是什么来头? 宦者并未多言,见到桓容之后,自怀中取出一册竹简。 “请桓使君亲览。” 桓容更觉疑惑,接过竹简展开,猝不及防之下,神情骤然一变。 这竟是一份禅位诏书!
第一百二十三章 当断则断 一卷诏书,短短不足百余字,桓容通读三遍,满心都是无奈。 如果他手握十万雄兵,此刻定已如获至宝。奈何新官上任,私兵和州兵加起来不足一万,多数未经过训练,财政半数靠盐渎支撑,他凭什么和群雄去争? 资本太少,实力不够雄厚,遇到渣爹这样的对手,完全能预见将来的下场。 于他而言,这份诏书来得很不是时候,非但没有好处,反而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万一消息泄露,甭管渣爹还是褚太后,甚至是京口的郗刺使都会对他起杀心。 “司马奕……“ 这位貌似窝囊的天子,突然精明一回,当真给他出了个难题。 身为被坑的对象,桓容对这种“精明”没有半分赞许。假若司马奕当面,他不保证会不会当场暴起,对其饱以老拳。 诏书放在面前,桓容良久不语。 宦者亦未出言,只是安静的跪坐在廊下,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贾秉和钟琳闻讯赶来,见桓容眉间紧缩,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桓容递过一份诏书,口中道:“秉之,孔玙,都看看吧。”
两人口称“诺”,展开竹简细看。 一瞬间,表情由疑惑变成惊讶,继而满是凝重。 “明公,这……”钟琳率先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关重大,绝不能轻率。 桓容想到的事,他同样不会忽略。此时此刻,这份诏书压根不能带来好处。司马奕写下这份诏书,怕也不存半分好心。 “以二位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慎重,绝不可贸然行事。”钟琳开口道。 贾秉迟迟不语,最初的惊讶和凝重消失,双眼微微眯起,神情间现出几分狠意。目光落在宦者身上,似在估量什么,又似在计划什么。 “秉之?” “明公。”贾秉转过头,对桓容道,“这诏书来得蹊跷,无法确定是否为官家亲笔,且上面并无玉玺痕迹,仅有一方私印,如是伪造,背后之人居心险恶,必将对明公不利。” 贾秉这番话实在出乎预料。 不等桓容和钟琳出声,宦者已大声呵斥:“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 贾秉冷笑道:“皇后薨逝,官家却是春秋鼎盛,如何会起禅位的念头?且官家并非无子,更有琅琊王等皇亲宗室,如何会想禅位于长公主之子?这分明是有人设计陷害!” 宦者哑口无言,手指着贾秉,嘴唇不停颤抖。 他总不能说太后和朝臣决心废帝,司马奕的三个儿子都被打上“私生”烙印。皇后丧期之后,建康必起风雨,司马奕不过是想拉桓容下水,临退位也要算计众人一回? 这些事都不是秘密,却是能想不能说。 以贾秉的心性手段,只要宦者敢道出半句,他就能劝桓容将此人斩杀当场。 管他是不是司马奕身边近侍,一个“勾结朝臣矫诏禅位,陷害幽州刺使”的罪名,足够他死上十几二十回。 “明公,此人身份可疑,当押下严加看守。” 只言看守不说审讯,桓容思量片刻,明白了贾秉的意思。 “来人!” 门外健仆应诺,大步走进室内,将宦者双臂反折到身后,取布巾勒住他的嘴,预防他咬舌。 “暂且押在府中,严查是否有人跟随,如有一并抓捕。封锁此人进府的消息,不得走漏半分!” “诺!” 健仆将人拖走,宦者拼命挣扎,奈何无一丝用处。 还要感谢朱胤,这座宅邸内不缺暗室牢房,正好用来关押“人犯”。绳子一捆,门一锁,从外边根本看不出端倪,连看守都可以省下。 待廊下重归安静,桓容表情变得肃然,起身向贾秉和钟琳拱手,正色道:“请两位舍人救我!” 凭他现下的手段,寻常的事情可以处理,面对这样的坑害,实在无法全身而退。闹不好就要大祸临头。 “明公切莫如此!” 钟琳匆忙扶住桓容,贾秉却是定定的凝视着他,开口道:“明公可能下定决心?” “能。”桓容没有迟疑。 “哪怕要暂时示弱,甚至同大司马联手?” 什么?! 一句话犹如惊雷劈下,桓容愕然当场。 “秉之此言何意?” 贾秉没有着急解释,而是请桓容先坐下,同时请其屏退廊下健仆,确认仅有三人可以听闻,方才道:“仆确信诏书内容十成是真,并非违诏。” “那为何?”钟琳神情微变。 “孔玙且听我言。” 示意钟琳暂莫开口,贾秉从建康的局势入手,将这份诏书可能带来的机遇和隐患逐一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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