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离开!” 秦玦怒视秦玸,大声道:“我不走!” 秦玸放下布巾,命医者继续为秦玒擦拭手足,站起身,一把抓住秦玦的胳膊,将他硬拉出内室。 “你放开我!”秦玦挣扎着,“我比你大!你不能这么对我!” “住口!”秦玸终于爆发,甩开秦玦的手臂,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喝道,“四兄将彭城托付给你,是信任你!如今慕容涉和慕容友带兵流窜,如果进了彭城祸害百姓,你如何向四兄交代?!” “我……” “再者说,为何慕容涉会在这时起兵?他哪里来的钱粮,是不是和慕容评慕容垂有关,你想过没有?!” 秦玦张口欲驳斥,秦玸的手用力收紧,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现在要防备的不只鲜卑,更有氐人,甚至是遗晋!”秦玸的声音变得低沉,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玦心上,“阿兄是英雄,他不会有事,我绝不会让他有事!你给我立刻回彭城,听到没有,马上!” 秦玦咬住嘴唇,握住秦玸的手腕,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 “阿兄的仇呢?就这么算了?” “你傻了吗?”秦玸瞪着秦玦,“依阿父的脾气,怎么会放过算计坞堡之人?!” “阿岚,阿父已经称王。”秦玦舔舔嘴唇,提醒道。 所以说,再称“坞堡”不合适。 秦玸哼了一声,没好奇的甩开他。 “用不着你提醒我。” 甩甩手腕,秦玸收敛怒气,沉声道:“消息送回西河,阿父定会派人遍寻良医。你留在豫州并无大用,毛毛躁躁只会添乱。不如尽快返回彭城,避免有鲜卑兵趁虚而入,坏了大事!” “我明白了。” 秦玦叹息一声,用力搓了搓脸,随后上前半步,单手扣住秦玸的肩膀,顶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两人是双生,从娘胎相伴至今,关系自然亲密。秦玦幼时常这么做,外傅之后才逐渐收敛。 兄弟俩身高相当,对面而站,活似在照镜子。 秦玸忍了几忍才没推开他,终究磨了磨牙,反手扣住秦玦的后颈,低声安慰道:“放心,我会想办法,一定不会让阿兄有事!” “恩。”秦玦靠在秦玸的肩膀,用力点了点头。 “阿岚,你说……” “什么?” “有一天,你我是不是也会这样?” “怕了?” “笑话!”秦玦猛然抬起头,双眼圆整,眼底血丝愈发清晰,“身为秦氏子,岂会惧怕战死!” “既然不怕,又问什么?”秦玸道。 “你我蒙学时背过族谱,自秦氏坞堡创建以来,战死的族人不计其数。阿母曾言,你我未出生前,有胡贼攻打武乡,守城的秦氏郎君尽数战死,是姑母带着残兵和流民登上城头,拼死打退进攻的胡贼,才最终等到援军。” “等到援军进城,城头只留下姑母的尸体,用枪杆撑着震慑胡贼!” 秦玦握紧双拳,仿佛能见到当面的惨烈。 “阿岩,秦氏有祖训,护汉室之民,守华夏之土。你我既为秦氏子,自当秉承祖训。纵有一日战死沙场,也是死得其所。如此才有资格列位祠堂,不辱历代先祖!” 秦玦用力点头,捶了秦玸一下。引得对方瞪眼,握拳就捶了回来。 两人说话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鹰鸣。 秦玦和秦玸互看一眼,同时精神一振。迈步走出门外,只见天空中盘旋两只猛禽,一金一黑,正是送信返还的金雕和黑鹰。 “阿金!” “阿影!” 两人打出唿哨,金雕和黑鹰同时飞落,近距离扇动翅膀,彼此较劲,活似在互扇巴掌。 秦玦和秦玸不及取来羊皮,忙将长袖折了几折,垫在前臂,接住飞落的猛禽。随手解下鹰雕腿上的竹管,展开写满字迹的绢布。 “阿姨要来豫州!” “阿兄在盱眙寻到良医和伤药,此时已在路上!”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住。互相看一眼,交换绢布,仔细读过两遍,笼罩头顶的阴云散去大半。 “阿姨要来豫州,你确定不立刻返回彭城?”秦玸戏谑的看着秦玦,后者不自在的动了几下,脸色发红。 怕亲娘这事能承认吗? 坚决不能! 谁让他小时候淘气,没少让刘媵收拾。不至于上升到体罚,关在屋子里背书就足够要了他的命。 “我明日就走!” 顶着秦玸带笑的目光,秦玦将绢布递回。 “阿兄信中说,能寻到良医和好药,阿容没少帮忙。这个人情记下,他日一定要还。” “我会同阿姨说。”秦玸道。 “告诉阿姨?”秦玦挑眉,不该是他们来还? “阿容这次的人情不小,总该让阿姨知道。”秦玸摇头,气兄弟不开窍。 刘媵知道,刘夫人自然会晓得。同理,秦策也能听到口风。 如果日后秦氏和遗晋开战,凭着这份情谊,就能保阿容平安无事。当然,如果阿容能搬到北地来更好。 回想桓容的性格行事,秦玸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可能性太低。甚者,将来秦氏在南边的对手不是遗晋而是桓氏,这些全都说不准。 “我晓得了。” 兄弟俩商议妥当,当即写成回信,告知秦玒人在襄城,避免刘媵和盱眙来人绕远路。 放飞金雕和黑鹰,秦玦着手打点行装,准备返回彭城。秦玸一边和颍川联络,关注豫州的政务和军事,一边细心照顾秦玒,等着刘媵和良医到来。 与此同时,氐秦境内突然传出流言,大肆污蔑秦氏坞堡,言张凉世子被叛臣所害,临死前托心腹送出身怀六甲的世子妃,希望能获得秦氏庇佑。不想秦氏翻脸不认人,竟然将世子妃害死,匿下所携金银,收编凉国军队! 此举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流言迅速传遍北地,连东晋和吐谷浑都有耳闻。 仔细推敲,流言的内容不足采信,参考西域胡带出的消息,完全像是肥皂泡,一戳就破。 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谎言说得多了,总会有人相信。加上王猛精心布置,借机宣扬秦氏吞并杂胡,架空并暗害部落首领,很快触动了杂胡上层最敏感的神经。 北地尽知秦氏仆兵待遇极高,军饷十足诱人。近来不只招收汉族流民,更向杂胡敞开大门,只要改汉姓取汉名,就有领取饷银的机会。 然事有两面。 秦氏给的好处不小,受益者多为普通部民,部落首领则会被花样架空,失去对部落的掌控,从源头掐死带兵反叛的可能。 流言传出之后,基于本身的利益考量,许多杂胡首领顺水推舟,让部民相信秦氏残暴,背信弃义,并非好的投靠对象。 “汉人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秦氏视胡人为仇敌,怎会轻易接纳我等,分明就是圈套!” 一时之间,投到秦氏麾下的杂胡少之又少,新投不久的胡人都开始不稳,全凭秦策的雷霆手段,才没有酿成乱子。 与之相对,由王猛提议,苻坚在长安下诏,招揽境内的杂胡和汉族流民,重录户籍,从军开荒皆可。并设置“书院”和“技学所”,非但不收学费,反提供每日一餐膳食,并发下夏冬衣袍。 “学通一经,才成一艺,掌握一技之长者,每季授粟米绢布。优异者选官,初百石。学不通者罢遣为民,仍可开荒种田,免一年秋粮。” 此诏一出,即被传颂为仁政,苻坚也被称为仁主,受境内百姓歌功颂德。三天两头找茬的杂胡竟然消停不少,甚至局部归顺。 看到新增的户数,苻坚乐得嘴都合不拢。 “景略真乃吾之子房!” 王猛拱手称谦,君臣铺开北地舆图,逡巡相邻的大片领土,尤其秦氏辖下,更是志在必得。 苻坚目光灼灼。 张凉已亡,拿下这片土地,他就能扩充军队,挥师南下,取遗晋,得玉玺,继而一统天下,创不世功业! 想想就很激动。 王猛远不如苻坚乐观。 这次能设计成功,差点留下秦玒性命,全赖抢占先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 秦策是为人杰,手下文臣武将云集,九子皆是不凡。本想趁机除他一子,断他一臂,怎奈事不能成,还算有用的贺野斤也被抓去。 以贺野斤的为人,只要一顿鞭子,该说不该说的都会吐露清楚。 秦氏必定加强防备,故技重施绝不可行,想要再从秦氏身上放血,只能另想策略。 事实上,他宁愿慕容鲜卑继续占着东边,也不愿换成秦氏坞堡。 比起前者,后者明显更难对付。如今称王举旗,北方的汉民定会归心。不是及时放出流言,抛出书院政策,怕秦国境内都将不稳。 所谓仁政并非源自长安,而是从遗晋幽州流出,据悉是幽州刺使首倡。 王猛得探子回报,将各项消息整合,当即发出感叹,“此子着实不凡,行事迥异其父,我之前小看了他!” 感叹归感叹,不妨碍王猛取其精华,配合氐国国情制定新政,用来稳固苻坚的统治。 事实证明,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这让他对桓容的评价又上一层,同时,标注在名后的危险系数也增至五星。 秦策被王猛使计猛坑,自然不会咽下这口恶气。
晋咸安元年,正旦当日,秦策调兵七千,亲自出征,猛攻氐秦上郡。不到两日时间,剿灭上郡守军,拿下整座城池,硬生生从氐秦边境挖去一块。 至于流言,秦策压根不予理会。 随便传,传出花来也无妨! 他要用拳头和刀枪说话,告诉左右摇摆的杂胡,秦氏有足够的底气,不屑于鬼祟手段,照样能抢占土地,收拢流民,扩充实力! 霸道吗? 的确。 不讲道理? 也有几分。 但事情有来有往,没道理氐人率先挖坑,秦氏就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窝囊的受着。 “秦氏的确兵力有限,却非不能征战!”秦策站在上郡城头,年近耳顺,仍是肩宽背阔,立如苍松,气势惊人。 “秦某束发临战杀人,宝剑随身四十余载,不出鞘则矣,出鞘必当见血!” 眺望北方大地,俯视被押到面前的上郡太守,秦策冷笑道:“我不杀你,更会放你回长安,只需替我给苻坚带一句话。” 上郡太守出身贵族,颇具才干,自有一股傲气。被压跪在地,很是不服气,兀自挣扎不休。 秦策不以为意,继续道:“今日他行鬼蜮,上郡仅是利息。他日攻下长安,我必亲手取其性命,用氐人头颅垒起京观!” 北风卷过,城头的旗帜烈烈作响,秦策身上的大氅随风翻飞。大氅内里暗红,仿佛用血染成。 上郡太守僵在当场,表情愕然,更有一丝恐惧。 “给他一匹马,放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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