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桓容诧异。 袁峰口中的先生,是深谙法家学说的倔老头无疑。想想几次见面的情形,桓容真心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的评价会这么高。 “阿兄,峰会尽快长大。”袁峰搂住桓容的脖子,允许自己撒娇一回,“慕容冲十岁临战,我也能!到时,我为兄长扫清前敌,做阿兄帐下的陆伯言!” “好。”桓容托了托袁峰,感受着怀里的重量和温暖,笑道,“我等着那一天。” “阿兄放心。”袁峰认真道,“峰正习《六韬》,武艺尚有欠缺,兵法定当熟用!” “你不是想学法家?” “是啊。”袁峰点头。 “精力可济?” “可。”袁峰笑了。 “莫要累到自己。”桓容叹息一声,“如果累得生病,我将你院中的竹简全部没收,一个月不许你进藏书的库房。” “没收?” “全部收走。” “阿兄——” “撒娇无用。” “阿兄……” “没得商量!” 桓容硬下心肠,抱着袁峰走出校场。将小孩安置到厢室,召来蔡允凌泰,命其扮作私兵,“护送”慕容冲一行北上。 “到了盐渎,将此信交给我兄。”桓容写成一封书信,交给蔡允收好,“船至加罗,可秘密上岸,依计划行事。” “诺!” 蔡允投靠桓容日久,始终没有太大建树。典魁钱实没法比,眼见许超周延等屡立功劳,官品飞升,心中当真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做的又是老本行,激动和兴奋几乎抑制不住。 当下抱拳应诺,正色道:“使君放心,仆定不负使命!” 桓容点点头。 慕容冲在盱眙数月,即使受到限制,看到的听到的依旧不少。这次回去,和慕容令必有一番相争,是胜是败,一时还很难料。 若是慕容垂插手,很可能火没烧起来就被熄灭,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派蔡允凌泰北上,是帮忙添柴泼油,顺便捞些人口外快。 桓祎想出的办法,在晋地没法推广,没道理在三韩不能用。他要带回的是劳力和田奴,不做补充州兵之用,是不是汉家子并无关系。 不地道? 桓容冷笑一声。 之前交易回的人口,不乏慕容垂埋下的钉子,其中竟有五六个是汉人!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不用想也知道。 你不仁我不义。 没法立刻开撕,顺手扎两刀,对桓使君而言全不是问题。 或许是怕桓容改变主意,慕容冲收拾行李的动作极快,送行宴后就带着护卫随商队上路,半点没有耽搁。 桓容特地出城相送,目送队伍走远,才对骑着小马一同出城的袁峰道:“阿峰,今日不去学院,要不要去坊市看看?” “阿兄不用处理政务?” “不用。”桓容笑道,“贾舍人和荀舍人已在归程,为兄可清闲数日。” 听到此言,小孩立刻眼睛亮了。 “峰想去糖铺!”袁峰轻轻踢了下马腹,小马哒哒哒走在大马身边,时而打个响鼻,引来大马一瞥。 估计是觉得奇怪,这么矮,偏偏又不是马驹,目光都带着稀奇。 谁说动物没有好奇心? 桓容拍拍马颈,笑道:“好,就去糖铺。不过,糖不能多吃,否则会牙疼。” “恩!” 袁峰用力点头,小脸瞬间笑成一朵花。同时开始盘算,究竟该买哪一种,听说又制出一种新糖,加了牛乳,味道极好…… 看着这样的袁峰,桓容不禁摇头失笑。 就在这时,远处飞来一只鹁鸽,发现桓容的队伍,立刻振翅加速,飞到近前“咕咕”两声,引来桓容注意后,盘旋一周,落到桓容肩头。 “阿圆?” 抚过鹁鸽后颈,解下鸽颈上的竹管,展开藏在其中的绢布,桓容猛地拉住缰绳,双眼圆睁。 巴掌大的绢布,上面仅有潦草的五个字,道出的消息却是石破天惊。 大司马病危! 建康,台城 勉强上过两次朝会,司马昱病情陡然加重。 医者被召入太极殿,十二个时辰不离。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不离殿中,欲要侍奉汤药,却始终无法靠近榻前。 褚太后亲自来探病,却被徐淑仪和胡淑仪合力拦住,压根不许她入内殿。 “这是何意?”看着挡在身前的宫婢宦者,褚太后沉下脸色。 “何意?”徐淑仪冷笑一声,“太后心知肚明。” “淑仪慎言!” 褚蒜子是太后不假,司马昱却是她的长辈。同理,徐淑仪仅是“妾”,但为王府旧人,如今万事不惧,根本不打算给褚太后面子。 天子病入膏肓,皇太子尚未定下,满朝文武都盯着太极殿。 这个时候,徐淑仪不怕撕破脸,甚至期望褚太后能一怒之下,在殿门前闹起来。 “慎言?”徐淑仪冷笑连连,“太后,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是什么心,那两个奴子又是什么意,休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褚太后不言,双眼盯着徐淑仪,目光冰冷。 “淑仪说出这番话,可曾想过后果?” “后果?能有什么后果?死吗?” 徐淑仪上前半步,手指擦过褚太后的脸颊,“褚蒜子,实话告诉你,我不怕死,你没什么可以威胁到我。反过来,你以为推那两个奴子上位,他们会遵守承诺,一心敬着你?” 褚太后目光更冷,仿如淬毒的刀锋。 “孝宗在位,你能够掌权多年,只因他是你的亲儿子。”徐淑仪拉长声音,“东海王继承皇位,你再次临朝摄政,全因他生母已死,外家不振,没有外戚可以扶持。” 说到这里,徐淑仪勾起嘴角,笑容里尽是嘲讽。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可不一样。” “那昆仑婢降位不假,人却没死。以她的出身,没几分心计,你以为能连生两儿一女,活到现在?” “之前伺候官家的美人滑胎,有传言那昆仑婢是被陷害。无妨实话告诉你,事情全是她做的,官家半点没冤枉她。” “褚蒜子,”徐淑仪似笑非笑,挑起褚太后的下巴,没有半分尊敬,“在你看来,奴子登基之后,是尊奉生他之人,寻求朝中士族支持,还是愿意由你掌控,做你手中的傀儡?” “没有东海王,或许事情还有几分把握。现如今,”徐淑仪收回手,好整以暇的看着褚太后,“你还能轻易如愿?” 话落,转身走回殿中,再不看她一眼。 胡淑仪站在原地,开口道:“太后,您终归是官家侄妇,如今官家卧病,不方便见你,还请自重。” 比起徐淑仪,胡淑仪言简意赅,话中的含义却更加毒辣。 褚太后就像挨了一记重拳,脸色煞白。立在殿前许久,心知无法迈进半步,终于不甘的转身离去。 殿门后,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目睹整个过程,脸色都有几分难看。 徐淑仪经过两人,冷笑一声,视而未见。
胡淑仪则停下脚步,意味深长道:“郗刺使已抵建康,两位殿下好自为之。”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互看一眼,都是牙关紧咬,握紧双拳。 咸安二年五月,郗愔应征入朝辅政。 抵达建康当日,台城即下圣旨,宣郗愔入太极殿。殿门关上,君臣秘谈整整一个时辰。因宦者宫婢尽数遣退,无人知晓两人谈话的内容。 翌日朝会,天子强撑病体露面,当殿宣读旨意,追封琅琊王妃为皇后,并以其陪媵王淑仪为继后。 事先没有半点预兆,满朝尽是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关头,天子不立皇太子,而是册封皇后!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道惊雷又下。 立司马曜为皇太子,以司马道子为东海王。原东海王司马奕降县公,移幽州。 “大司马温、平北将军愔依周公居摄故事。” 旨意宣读完毕,殿中一片死寂。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大雨倾盆 天子连下数道旨意,册封皇后,册立太子,降废帝,以司马道子为东海王,已让群臣措手不及。最后又放一记惊雷,以桓大司马和郗刺使辅政,仿周公故事。 也就是说,朝政尽数托于两人,他日司马曜登上皇位,会成为比历代先皇更贴切的“傀儡”。如果两人不满,大可以将他撵出台城。是废是立,全在两人一念之间。 这样的旨意,虽比不上将皇位拱手相让,却也不差多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司马昱留下后手,找来两位“周公”,而不是任由一人独大,将建康握于掌中,将朝中大权独揽一身。 西府军和北府军势均力敌,姑孰京口互为牵制,不想拼个你死我活,被他人得了便宜,桓温和郗愔都会小心谨慎,不会轻易起争执。 如此一来,建康勉强可保安稳,满朝文武也能暂时松口气。 此外,王淑仪登上后位,搬入显阳殿,就是后宫理所当然的掌权者。碍于辈分,褚太后必须退一射之地。 他日天子驾崩,司马曜登基,朝中有权臣辅政,压根不需要太后摄政。即便要做做样子,请出的也会是王太后。 至于褚太后,只能留在长乐宫,继续拨动流珠,枯对一部道经。 殿中寂静许久,终于有朝臣鼓起勇气,起身道:“陛下,大司马未应征入朝,当遣人往姑孰传立嗣之意。” 翻译过来,桓大司马不在建康,事情就这么拍板真的好吗? 司马昱迟迟没有回答,仅是一阵接一阵咳嗽。宦者递上温水,勉强压下些许,却是无力说话,否则又会咳得撕心裂肺。 事实上,以他目前的状况,根本不能临朝。但受情况所迫,不想带着“遗憾”驾崩,必须提前安排好身后事。 登基时立下的宏愿早已沦为泡影。 他所能做的,就是拼着最后这点时间,尽量平衡朝中势力,设法压制褚太后,避免一场可预期的兵祸。 司马曜是不是能坐稳皇位,司马道自子是不是会心怀怨气,皇室内部是否将有一场争夺,司马昱全不在乎,甚至有几分乐见其成。 儿子不孝,联合外人,整日盼着亲爹去死。 他又何必留下慈心,为两个不孝子铺路? 太极殿上,寂静忽被打破。 随着一人开口,群臣仿佛被按下开关,开始各执一词,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 争执的重点不是该不该立嗣,也不是该不该立司马曜,毕竟圣旨已下,皇权尊严总要维护,不能逼着天子当殿改口。 重点在于,由谁去姑孰送信,是不是该等桓大司马放出口风或是应征入朝,再行册立皇太子之礼,将司马曜送入东宫。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意见始终不能统一。 朝会上闹哄哄一片,不少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就是不肯松口。 自始至终,谢安正身端坐,未发一言。谢玄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叔父背影,不由得眉心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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