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日前调兵驻广陵,想必是察觉官家所为,为保全族所做的准备?”郗超话锋一转,道,“换做是旁人,儿不能说此举不对。然而,领兵之人是刘道坚,儿以为事情恐不能如阿父所愿。” 郗愔不禁皱眉。 “此言怎讲?” “此人貌似忠直,实则脑后有反骨。”郗超肃然道,“如能纵其志则罢,如若不能,必改弦更张,转投他人!” 不待郗愔出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有忠仆跪倒在门前,道:“郎主,方才传来消息,蓝田侯卒了!” 闻听此言,郗愔和郗超都是一惊。 王坦之病况日重,满朝文武都知事情不好。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太原王氏遍寻医者良药,终没能拖过半年。
“丧讯可有发出?” “尚未。”忠仆回道,“闻有王氏家仆往谢府送信,并有快骑驰出建康,据悉是往西去。” 郗愔默然良久,终叹息一声。 “阿父?” “你言之事,我会考虑。”郗愔声音微哑,似是感悟到生命无常,语气中带着几分黯然,“我会派人去广陵。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言,为高平郗氏,我不会同桓敬道为敌。” “诺!” 与此同时,一支不起眼的队伍抵达广陵郡。 领队是个幽州商人,同之前驻守此地的晋兵有几分交情。在北府军入城之后,这还是头回来,十几辆大车满载着粮食、熏肉和粗布,正是大军目前急需。 “舍人,到了。” 车队进城时,领队走到队伍中的马车前,透过车窗,对坐在车内的人道:“我方才打听过,刘将军没住太守府,而是选在西城扎营。” “恩。”贾秉推开车窗,看着不远处的城门,笑道,“六月天子大婚,明公将抵建康。这广陵郡,还是该由明公掌控才好。” 领队点头,转身走到队伍前,迎上盘查的守军,借衣袖遮挡,递上一只荷包。 幽州,盱眙 连续三封书信,都是请南康公主前往都城,显见司马曜决心坚定。 桓容同南康公主商议,很快定下启程日期。有人一门心思的找死,狂奔在作死的大道上,他又何须心存仁慈? 车队出发当日,司马道福率人过府。 看着驱车的两个青年,桓容略有些错愕。 据他所知,这两位可是新安郡公主面前的“红人”,就这样光明正大的带出去,还是带去建康,当真好吗? 看出桓容的诧异,司马道福笑道:“小郎放心,这些都是看着罢了。就像屋里的摆设,甭管用不用得上,总要看着舒心。” 桓容无言以对。 “再者说,小郎此去建康定然有所打算。”司马道福看了桓容一眼,目光转向南康公主,得后者颔首,方才缓缓道,“不管小郎的打算是什么,有这两个在,好歹能引开些目光,让小郎行事更加方便。” 顿了片刻,桓容正色道:“谢阿嫂。” “小郎如称我阿姊,我会更加欢喜。”司马道福掩口轻笑,丽色难掩。 桓容没说话,南康公主扫了司马道福一眼,道:“不称阿嫂,你可是与我同辈。” 司马道福不觉尴尬,反而笑了起来,道:“倒也是,是我想得不周,阿姑莫要见怪。” 桓容无语良久,最终决定,什么都别说,看着就好。 不过,他这是被调戏了? 好像……是吧。
第二百二十五章 抵达建康 抵达广陵郡三日, 贾秉以郡公舍人的身份递上拜帖, 顺利见到刘牢之。 自从京口转调, 刘牢之始终驻守军营,压根不插手广陵郡政务,连郡兵都未接管。 郡治所上下都在议论, 包括广陵郡太守都有几分疑惑,弄不清这位鹰杨将军究竟是什么路数。想要递帖拜访,顺便打探一下,皆被挡在军营门外,就连太守也铩羽而归。 几次下来, 众人更是满头雾水。 如果此人不是一根筋, 过于憨直, 那就是别有打算,怕是比想象中的心思更深。 然而, 思量归思量, 刘牢之所行并无过错, 众人总不能无理取闹, 硬闯军营。到头来也只能继续观望,期待能抓住些许线索,看看这位鹰杨将军究竟是何打算。 贾秉递上拜帖,隔日就被请入大营。 不知其真实的身份的,大概会猜测军营缺粮,这才许商队入内。知晓他的身份,必定会心头一惊,对刘牢之的“忠诚”产生怀疑。 归根结底,广陵郡属于郗愔的势力范围,从太守以下,多数官员都唯郗愔之命行事。纵然没有全族投靠,升官之路也和郗愔脱不开关系。 刘牢之同这些人撇清关系,甚至连郡兵都放到一边,单独面见淮南郡公舍人,这其中的关窍,实在值得考量。 此时此刻,贾秉的身份还是秘密,不为众人知晓。故而,短期之内,后一种情况并不会发生。等众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大网早已经张来,再多挣扎都是徒劳。 得到入营许可,见到刘牢之派来的部曲,贾舍人微微一笑。一路之上仔细观察对方,见其态度中带着几分客气,明显是事先得到吩咐,笑意不由得加深。 如此来看,此行的目的很快能够达到。 只不过,刘牢之能如此快的改换旗帜,心性值得琢磨。日后共事,需对此人多加关注,莫要使今日事重演,酿成不好挽回的局面,损害明公的大业。 贾秉坐在车里,脑中的念头转了几个来回,面上始终不显。 很快,一行人来到城内大营。 整齐的军容、冲天的煞气、布局精妙的营地,再再证明刘牢之确为帅才。桓容手下不缺猛将,缺的就是领兵之人! 高岵同样能练兵,但他练出的兵和刘牢之麾下又有区别。 通过在营地所见,贾秉有终于明白,桓容为何如此重视刘牢之,几次三番想要将他拉入幽州阵营。 不提其他,单是这份练兵的能力,在当下绝对是数一数二。 大车陆续停下,车板拆开,健仆和士卒一起动手,卸载车上的粟米、熏肉和粗布。 贾秉下车之后,叮嘱领队几句,随后由部曲引路,很快来到主帅大帐。 帐前列有两排刀盾手,各个身高八尺、腰粗十围。一手挂着盾牌,一手扣住长刀。贾秉出现时,长刀同时出鞘,架在通往帅帐的路上,寒光四射。 想要进入帅帐,必先穿过刀林。 贾秉挑了下眉,丝毫未见胆怯,无需部曲继续引路,视头顶长刀如无物,信步踏入刀林。 哪怕刀盾手刻意放出杀气,也没见他动摇分毫。反而脚步愈发稳健,意气自如,仿佛面对的不是长刀,而是一阵清风罢了。 走到帐门前,贾秉扬声通报身份姓名。 不倒片刻,帐中传来一阵大笑。 帐帘先开,现出刘牢之紫红的脸膛。 见到贾秉,刘牢之大步上前,把住前者手臂,亲切笑道:“贾舍人前来,牢之未曾远迎,实是不该,快请!” 不是刚刚走过刀林,遇上一场实打实的下马威,任谁看到这幅热情的样子,都会以为两人是挚交好友。殊不知,掰着指头算一算,这还是两人首次当面。 “将军客气,秉不敢当。” 刘牢之再次大笑,右臂随意一挥,帐前的刀盾手立即收刀还鞘,行礼之后,转身退下。其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让人叹为观止。 贾秉不动声色,暗中留下观察,心知此乃刻意为之,为的是让他看清楚,这两千人听命于谁。 “刘将军统兵之能着实不凡,秉大开眼界,实是敬佩。” “不敢。”达到目的,刘牢之见好就收。 所谓过犹不及,表现得太多,显得过于急切,实不利于同贾秉商谈。若是造成反效果,更是得不偿失。 亮出一张底牌,让对方知晓深浅,才好方便开口,也能为今后铺一条大道。 郎有情妾有意,很能说明现下的状况。 贾秉肩负使命,为的是将刘牢之拉入阵营,顺便拿下广陵郡。 刘牢之早有离开京口之意,同贾秉一拍即合。并非他不念郗愔旧情,而是他逐渐看出,郗愔之后,高平郗氏恐无领军之人。别说同桓氏相争,想要维持今日局面都很困难。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刘牢之自负一身将才,有报国杀敌之志,不想埋没于平庸,更想统兵千万纵横战场,身后史书留名。 继续跟着郗愔,九成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桓容则不然。 从桓氏发展来看,桓敬道的野心绝不止于牧守幽州。如果他没料错,此次召南康公主和桓容入建康,是司马曜蠢到极点的举动。 无论这位天子打什么主意,结果都能预料。说不得,元帝渡江创立的司马氏政权就会毁在他的手里! 或许正是看出这点,郗丞相才会提前布局,从京口调兵,下令严守广陵郡。 他未必是想和桓氏刀兵相向,八成是为展示力量,让对方知晓,他固然老迈,手中的权力和军队却不是虚的。 无论桓容作何打算,最好别轻易招惹高平郗氏。 换做几天前,郗愔的确是打这个主意。 然而,同郗超一番长谈之后,郗丞相辗转反侧整夜,天明时终于发出一声长叹,忽然间明白,无论做出多少布局,都无法挡住桓氏的脚步。 与其被对方视作威胁,想要除之而后快,不如退让一步,尽量保住高平郗氏。 如果他有桓容一样的儿子,未必会如此轻易做出决定。 关键在于他没有! 为家族考量,他必须退让。 如若不然,等他咽气之后,高平郗氏必将遭受各方打压,势力保不住还在其次,怕是家族根基都要断绝。 对于郗超提及刘牢之脑后生反骨,郗愔始终有些半信半疑,暗中派人前往广陵郡打探,奈何迟了一步,没赶在贾秉之前。 于是乎,贾舍人催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刘牢之投入桓氏阵营。后者面上为难,心中早已经乐开了花。 贾秉给足面子,刘牢之摆足姿态,明面上,双方未能马上达成定议,实际都是心知肚明,事情已成,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的问题。 商队停留广陵五日,贾秉拜访刘牢之三次。 三次之后,刘牢之亲笔写成书信,盖上私印并落下指印。 “劳烦贾舍人,将此信呈交淮南郡公。” “刘将军放心,秉必定不负所托。” 刘牢之郑重抱拳,贾秉正色还礼。 大事既定,接下来,就看刘牢之是不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接掌广陵,用实际行动为桓容送上一份投名状。 宁康三年,六月上旬 贾秉离开广陵郡,由水路返回建康。 桓容和南康公主一行在姑孰停留两日,随后弃车登船,同陈郡谢世和琅琊王氏运送战利品的船队同行,一路赶往都城。 此时距天子大婚不到二十日,建康城内极是热闹,百姓皆喜气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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