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苻坚还是王猛,见到这样的条件,九成都会动心。 竹简改完,秦璟看过一遍,用葛巾包好,送到乐嵩面前。 乐嵩苦笑道:“秦郎君,何不杀了在下?” 这样的书信送过去,他回到燕国就是死路一条。 “足下无妨投了苻坚。”秦璟笑容冰冷,说出话恍如刀锋,却恰好能解乐嵩的困境,“氐人欲接管两郡,书信不够,足下可以为证。有此功劳,何愁没有出路?” 乐嵩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知道秦璟不怀好意,可他话中的提议却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背上数典忘祖的骂名,为了官途荣华投靠胡人,早就不在乎名声。是在慕容鲜卑朝中为官,还是在氐人手下做事,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乐嵩扫过身边的鲜卑骑兵,目光颇为隐晦。 没有他开口,秦璟举起右臂,一阵箭雨之后,鲜卑兵纷纷落马,不存一人。 “多谢秦郎君。” “不用谢我,无非各取所需。”秦璟唤来两名部曲,对乐嵩道,“他二人将送你往河内,自有鲜卑骑兵送你往长安。” 鲜卑骑兵? 乐嵩皱眉,表情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皆为乐安王部众,足下无需担忧。” 乐安王慕容亮被“买”回燕国后,一心钻到钱眼里,大手笔同秦氏坞堡交易人口,赚得合浦珠十枚,金珠四枚,还有整整十车绫罗绸缎。 起初,他有所顾忌,做得还算隐秘。 随着交易次数增多,到手的钱帛越来越多,他的胆子越来越大。自己封地的汉人不够,竟和几个兄弟、从兄弟以及外兄弟商量,低价购进,高价卖出,做起了二道贩子。 纸终究包不住火。 慕容亮的生意很快被渔阳王慕容涉察觉。 就在后者打算集合皇室和宗室对他加以严惩时,东晋发兵北上,燕国一败再败,满朝文武担忧城破国灭,处置慕容亮的事就此搁置。 知道事情不好,慕容亮愈发变得疯狂,当真是赚起钱来不要命。 以他的打算,甭管邺城守不守得住,肯定不能在此久留。是找块地盘自立,还是投靠其他胡人,都比留在邺城强上百倍。 有钱能使鬼推磨。 无需其他,单是从秦璟手中换来的珍珠,交易成金子,两辈子都花用不完。只不过,在跑路之前必须做好准备,将财产分批移走。 慕容亮左思右想,干脆找上秦璟,并且言明,只要对方愿意帮忙,另有五百汉人送上。 送上门的人口,秦璟自然笑纳。 河内的鲜卑骑兵主要负责运送金银和押送人丁。按照慕容亮的计划,这些人暂留该地,作为他往长安的接应。 慕容亮计划投靠氐人,早早开始准备。如果知道乐嵩之事,非但不会生出抱怨,反而会感激秦璟,正愁和苻坚搭不上边,机会就送到眼前,当真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此间种种,秦璟无意与乐嵩多言。 他相信,无论是慕容亮还是乐嵩,想要在秦国站稳脚跟,绝不会多提秦氏坞堡半句。 日后事发,氐人和慕容鲜卑死掐,更没有秦氏坞堡的事。 当然,遇上两败俱伤,做一回渔翁,秦璟也不会拒绝。 送走乐嵩,秦璟下令加速前行,终于在预定时间抵达枋头外十五里。 彼时,桓容接到秦璟来信,已同刘牢之商定计策,等着再坑渣爹一回。 郗愔闻听此事,答应出面同桓温周旋。但是,作为出面的“报酬”,送来的牛羊他要分一成。 “我营中尚有余粮,牛羊可为战后嘉奖。” 行军这些时日,桓容对组成大军的府军私兵均有了解,绝大多数是每日两餐,餐餐半饱。吃的蒸饼里夹着麸皮,多数还带着酸味。 像前锋右军这样蒸饼管饱,隔两天三还能喝上肉汤、啃几块骨头的情况,不能说绝无仅有,也是少之又少。 郗愔要分牛羊,不是为北府军改善伙食,而是作为英勇士兵的奖赏。 在多数人看来,这是理所当然。 桓容面上未露,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他没事做在这里伤春悲秋,而是看到士兵的待遇,委实感到心酸。 上战场的是他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是他们,为了家国百姓舍命的是他们,结果饭都吃不饱,本该归入军粮的肉食,竟成了激励作战的奖赏! 离开郗愔营盘,桓容良久不语。 他再次认识到,在这个乱世之中,实力有多么重要。哪怕想得再好,没有足够的实力,一切都是白搭。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没有努力就不会有成功。 没做就气馁,永远不可能达成目标。 渣爹照样有落魄时,他的起点远高于一般人,需要的只是努力,不停的努力。 思及此,压在心头的郁气消去不少。 桓容抬起头,看到盘旋在头顶的苍鹰,笑着将手指扣在唇边,试着打唿哨,和之前一样没能成功。 “看来我真不是潇洒的料。”
举起右臂,接住飞落的苍鹰,桓容抚过鹰羽,解下绢布。扫过两眼之后,当即咧嘴一笑,追上前方的刘牢之,道:“将军,军粮到了!” 刘牢之闻言大喜,亲自点人往约定地点取粮。 桓容作为交易人,自然要与他同行。 “天热,牛羊不便宰杀,营中需临时搭建畜栏,还要派人巡守。” “好!” 桓容未登武车,改和刘牢之一样骑马。 点出的部曲兵卒共三百余人,都是流民出身,有的曾为胡人羊奴,均有放牧经验,遇上牛羊不至于手忙脚乱。 一行人驰出营外,动静实在不小。 邓遐朱序心下生以,派人往右军打探,却没获得什么有用的消息,只得按下不耐,等刘牢之和桓容回营后再问。 郗愔同样没闲着,早已前往中军拜会桓大司马。 既然得了好处,事情总要办得漂亮。桓元子有言在先,这“买粮”的钱他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距离尚有几百米,就能听到牛羊嘶鸣。 想到将要同秦璟再会,桓容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自初识以来,两人没少打交道,他防备秦璟没事挖人,为此不惜死掉上万个脑细胞,也佩服对方的才略豪情,随着了解越深,佩服也就越深。 现如今,秦璟又出手相助,帮了这么大的忙,桓容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随着距离渐进,已能看到玄衣绢带的俊朗身影。 桓容一个激动,下意识甩了下鞭子,战马吃痛,加速向前冲去。 擦身而过时,刘牢之大为惊讶,不禁道:“容弟的骑术竟是如此精湛,以前必是藏拙!” 众人纷纷点头,对桓府君的“谦虚为人”心生赞叹。 桓容伏在马背上,半点不知众人所想,风似刀刃刮过脸颊,头皮一阵阵发紧,无论怎么吞咽,喉咙都是愈发干涩。 话说,该怎么让战马停下? 停不下好歹减速。 继续直冲向前,可要撞进羊群里了啊! 掌心出汗,缰绳脱手。 桓容顾不得形象,忙要抱紧马颈。 秦璟最先发现状况,策马飞驰上前,千钧一发之际,捞起了险些滑落马背的桓容。 砰砰!砰砰! 桓容惊魂未定,心跳得飞快。 秦璟低下头,手指顺过他的额际,拂开一缕汗湿的黑发。 刘牢之策马上前,想要开口询问,看到眼前一幕,话被堵在嘴里,眼睛瞪得铜铃大。 这情形……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第七十五章 疑心 万余头牛羊赶回营盘,动静委实不小。 刘牢之带去的府军手忙脚乱,一人稍有不慎,险些激怒领头的公牛,引起畜群一场骚乱。 十五里的路,硬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队伍抵达大营门前,驱赶牛羊的汉子们禁不住热泪盈眶,不容易,太不容易了!转头看向秦氏仆兵,不由得心生敬佩。 比起这份甩鞭子的本事,当真差了人家十万八千里,需要认真学习! 看到规模庞大的畜群,守营的士卒全都愣在当场。 众人实在不明白,刘将军和桓校尉离营两个时辰,竟然赶回万余头牛羊?他们该不是劫了哪个胡人商队,要么就是鲜卑部落? 疑惑之后便是欣喜。 这么多的牛羊赶回来,不是军粮也是奖励,又能有肉汤喝,众人如何不喜。 “开营门!” 刘牢之策马上前,黝黑的脸膛上满是喜意。 天气炎热,北伐军上下都被晒黑不少,如桓大司马和郗刺使也不能免俗。像桓容一样晒不黑的实在少之又少,堪称军中奇景。 “诺!” 士卒不敢耽搁,连忙让开位置,随后有数名步卒移开拒马,打开营门。 咩—— 哞—— 府军甩动长鞭,牛羊被驱赶成长列,陆续进入营内。 邓遐和朱序听到消息,半信半疑赶来,看到挤在大营内外的畜群,不禁嘴巴张大,满脸惊讶。 “道坚,何来这般多的牛羊?”邓遐率先开口。 刘牢之骑在马上,根本不想理会他们,尤其是邓遐,上次军帐前发生的事,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不是理智尚在,真想呛上一句:咱们很熟吗?可以字相称? 见他神情不对,隐隐现出一丝不耐烦,朱序拉了拉邓遐,无声的让开道路。 对方还算识趣,刘牢之没有再斜眼,开口道:“桓校尉寻的商队,高于市价买来的军粮。” 这句话有几层意思,无需深想就能明白。 其一,告知邓遐朱序,商队是桓容找的,牛羊是桓容买的,以二位和桓校尉的关系,百分百不用惦记。 其二,这些牛羊高于市价,如果想用金子绢布交换,可要提前做好准备。 套不上交情,也不想出钱,只能站在一边眼馋,连根羊毛都捞不着。 抢? 试试看,刘某人手中的长枪可不是吃素的! 刘牢之话不多,却是连削带打,使得邓遐朱序心中生怒,满脸赤红,心中暗道,同为前锋军将领,要不要分得这么清楚?上了战场可是一起拼命! 可惜,哪怕两人头顶冒火,刘牢之照样我行我素。 同行数月,摸透两人性情,指望他们发挥同袍情谊,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升起。 眼红运粮队的战功,利用职务之便排挤桓容,甚至命人射杀苍鹰,如此心胸狭隘斗筲之人,即便不能避开,也绝对不能深交。 谁知会不会突然翻脸,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刘牢之在前开路,三两句挡回邓遐朱序的刺探,将他们开口索要的机会堵死。 桓容走过营门,见两人铁青着脸站在一边,下意识看向刘牢之,却见刘将军摇摇头,明白表示,不用理他们,有事我兜着! 或许军粮来得太及时,也或许是认出秦璟,刘牢之对桓容多出几分敬重,不至于摆在面上让外人生疑,可身为当事人,桓容确实有所体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32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