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琰就像是听完了一段家常般,满不在乎地说:“他安插势力,你也安插不就得了,怎么,朝堂上那么多大臣,还不够你挑的,非要揪着右相的势力不放?” 褚锐道:“不行,我若此时弃他们,之后还有什么人愿意跟随我?而且,现在都还没站队的,就算我此时拉拢,也不会轻易跟我……”他话音戛然而止,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褚锐嘴唇张了张,好半天才道:“大哥……有人说你是渔翁,可我、我不信。我知道,你只是不愿意牵扯进来,但是,大哥你想想,就算你不掺和,万一别人还是不肯放过你呢?” “我与你是亲兄弟,最起码,我不会害你。” “大哥,你哪怕,浅浅地给我指一条路也行啊。” 褚琰半斜在案几上,用胳膊托着脑袋:“你怎么就非觉得我知道些什么?” “……” “懂了,杨知行。”褚琰故意拖长声音念出这个名字,勾了勾嘴角,“对吧?” 褚锐没有说话,但尴尬的神色已经出卖了他。 褚琰默了一阵,不知是否在斟酌,就在褚锐以为他不愿意说了的时候,褚琰忽然开口:“你这个时候与褚赫争,毫无益处,我若是你,就不会管这事。” 褚锐期待落空,脸色难看了起来,但语气还是平稳的:“大哥……你若是不愿指路,便算了,是小弟叨扰了。” 说完,他朝着门外示意了一下,先走一步。 褚琰在他之后出来,正殿堂屋的门还紧闭着,两人只能在外面站着等,宫女们搬来了凳子,还递上茶水,守在两边托着盘子。 褚琰润了润喉咙,便挥退这帮宫女。此时褚锐已经调整好,跟没事人一样,笑着对他说:“大哥倒是怜香惜玉。” “不要乱说。”褚琰斜他一眼,“你大哥可是有家室的人。” 褚锐:“……” 等了一刻钟的功夫,褚琰有些坐不住了,直接上前敲了敲门,守在门口的宫女想拦,一旁的大公公使了个眼色,才又退开。 里面很快便有人开了门,是皇后的大宫女春茗。 “安王殿下。” 褚琰点头:“请问母后与王妃可聊完了?父皇那边还让我们回去呢。” 春茗笑道:“娘娘和王妃聊得投入,怕是还有一阵子,两位殿下可先去,稍后奴婢为王妃引路便是。” 话说至此,倒叫人不好拒绝,褚琰往里扫了一眼,三面有屏风珠帘装点,一眼看不到里面,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他收回视线,道:“不必,我正好也有事要同母后商量。”说着,直接推开了半开的门。 顿时,屋里的宫人都齐齐迎上来拦他。 褚琰更加心觉不妙,这些人根本拦不住他,他几步便越过了屏风,一眼看到柳岐正独自跪着,皇后根本已经不在了。 褚琰心里一颤,抓住柳岐的手臂。 柳岐抬头,冲他轻轻摇了一下。 褚琰却不想辨认这是什么意思,直接一使力,将他拽了起来:“我们不跪了,走。” 柳岐想说些什么,看到褚琰生气的脸,又咽了回去。 反正他也想跟着褚琰走,至少现在他不想让他离开自己。 “站住。”到门口时,皇后的声音才迟迟传来,她从里间露出身影,有些气愤地问,“阿琰,你这是做什么?” 褚琰冷漠地回视她:“来接我的王妃。” “你倒是心疼你的王妃,可为娘却是怕你被蒙蔽了理智,阿琰,只为这么个事,你就要闯我的正殿,用这种语气来跟我说话吗?” 这么个事? 褚琰忽然明白自己在一瞬间迸发的火气从何而来的。 不是气柳岐被罚,柳岐没那么娇气,而是单单一想,便能想到柳岐在跪在那里之前,受了多少侮辱,有多么不被看重。 他以为皇后顾及自己的面子,怎么都该收着点,可现在甚至想骗他先去父皇那里。 然后呢?她可以把柳岐留下,想罚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届时就算褚琰知道了柳岐正在被罚,也不可能当着承兴帝的面直接离开。 褚琰:“若是柳岐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母后可大方告诉我,他若真该罚,我必定不会阻拦,可是您却是要藏着拦着,莫非是母后自己也觉得罚得不应当吗?” 皇后面带疲惫地看着他:“他招来谣言,顶撞皇后,若他是女子,我还得说他犯了三从四德,沉塘也不为过,哪一点当不起罚?他总共才也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你这般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将他置于死地了一般。何况你问问他,可是我要他跪的?” 柳岐扯扯褚琰的袖子,摇了摇头。 春茗自然是站在皇后那边,见皇后气得不行,打抱不平般地站出来,将柳岐说过什么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娘娘也是为了您着想,才想为您府中添人,何况已经做了让步,答应过几个月再议此事,谁知王妃不依不挠,非要让娘娘应允等您及冠再说,娘娘不应他便不起来。说到底,哪有做王妃的拦着王爷不让纳侧,还要逼着皇后立下承诺的道理,王妃这眼里,可还有娘娘半分了?” 褚琰不为所动地看着她:“那你这眼里,可还有我半分?” 春茗一噎,不敢再说话。 她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各宫皇子妃子见了她都要客气些的,安王一直以来也对她颇为和善,才让她敢说那些话,可真要论起来,她一个宫女那样说王妃,终归是不合适的。
“罢了,阿琰,你不必拿我身边的人撒气,你要带走人,那便带走吧。”皇后语气软下来,“我算看出来了,你与柳岐关系这般好,我也不愿强迫你们,伤了我们母子二人的感情,既然柳岐说及冠,那便等到你及冠吧……” “错了,母后。”褚琰冷冰冰地说,“及冠是柳岐说的,我没有答应。” 皇后眼里多了些期待:“那……” “我这辈子,都不会纳妾,母后还是趁早死了这心吧。” 皇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褚琰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柳岐离开。 褚锐在外头听到了里面的争执,一脸看壮士的神情看着出来的这两个人,听到屋里传来春茗的惊呼,才赶忙冲了进去。 褚琰没有管身后发生的一切事。 他在外面找了处隐蔽的亭子,将柳岐抱到石桌上,按了按他的膝盖。 柳岐按住他的手:“我没事,才跪了那么一小会儿功夫,还没在家里跪祠堂的时间长。” 褚琰问:“柳侯爷还会让你跪祠堂?” 柳岐笑笑:“罚过几次,每次都说让我跪上两天长长记性,结果两个时辰就放出来了。” 笑完发现褚琰不跟着笑,柳岐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褚琰……” 喊完他名字,又发现自己没想好要说什么,临到嘴边现凑了一句:“你……你刚才那样,会不会有人去父皇面前告你个不孝啊。” 褚琰:“那便告去。” 柳岐心里有些难受:“我不想你被说不孝,我已经给你添了好多麻烦……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有点。” 柳岐被这两个字弄得垂头丧气:“对不起……” 褚琰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平视:“我气你要自己担着。不是说好了推给我吗?” 柳岐诚实地说:“我不想什么都让你帮我担着,而且……我想自己说出来,我就是不愿意你跟别人好。” “那又为什么说等我及冠再纳妾?” “因为……我说不过皇后娘娘。”柳岐叹了一声,“我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用缓兵之计了。” “为什么是及冠?”褚琰问出口的时候,心里隐约想到了一个答案。 柳岐定定看了看他,两只胳膊往前一伸,把自己贴在了褚琰怀里。 “等你及冠,我就十八了。” 我就十八了。 只这一句话,褚琰便觉得为这个人倾尽全部也值。 他想要这个人高高兴兴地留在自己身边,从此不必为了纳妾和子嗣的事担惊受怕,他想再深一些地去爱这人,让他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变心变卦。 何止十八,就算八十,他也只给他。 褚琰忽然转过身,背起了他。 柳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腿真的不疼。” 褚琰:“我知道,我只是想背你。” 柳岐便乖乖地趴在他背上。 感觉温暖极了。 走了一会儿,褚琰忽然说:“我们走吧。” 柳岐没反应过来:“啊?去哪儿?” “离开京城,去远一些的地方。” 柳岐吓了一跳,当即一堆脑补涌了上来:“离开京城?这怎么能行?你别冲动呀,你可是皇子!” “我没冲动,不是要私奔,也不是离家出走。”褚琰平稳地托着他一步一步向前,声音平缓却郑重,“我会向父皇请旨离京,这是我早就计划好的事,而且父皇十有八九会答应。” “我有打算去做的事,虽然比计划中的早了一些,但也不算太早,别怕,我不会冲动。” 他不会天真到觉得放弃自己的皇子身份就能同柳岐过上安稳日子,再没有什么规矩能束缚他们,正相反,他要成为至高无上的那个人,让他爱的人享一辈子荣华富贵,无疾无苦。 “只是……”褚琰说,“只是暂时会辛苦一点,好吗?” 柳岐放下心来,搂着他的脖子,乖得不行:“好啊,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我得看着你,到时候让你乖乖从了我。” 褚琰“噗”地一声笑了,打趣道:“柳公子,真霸道啊。” “我本来也不想霸道的,谁叫你一会儿说来一个死一个,一会儿又说一辈子不纳妾,我再不霸道一些,都觉得有些对不起你了。”柳岐嘀咕。 “阿岐。”褚琰笑着,温声唤他,“你要霸道一辈子,知道吗?” 承兴帝那头显然已经知道了中宫里发生的事,虽没有说什么,但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饭后,褚琰主动带着柳岐向承兴帝请罪领罚,直言:“儿臣行此不孝之举,辜负父皇厚望。” 承兴帝见他嘴上说着“不孝”,态度却坚定,不想与他起争执,便道:“罢了,改日你自己上皇后那边认错去,至于柳岐,暂且还是不要入宫了,就让他待在王府给皇后抄抄经吧。” 末了褚琰便提了离京一事。 这事褚琰显然不是第一次提,承兴帝乃是知情的,他沉吟片刻,竟还真应了下来,只是又说:“朕其实舍不得你远行,但你如此坚持要亲自去,朕也算是欣慰你肯替朕分忧。阿琰,朕几个皇子当中,属你心思最正,你不要辜负朕。” 褚琰叩首:“儿臣必当不负皇恩。” 没几日,承兴帝便在朝会上接连下了三道旨。 一者,赐安王褚琰封地梁州,只收食禄,无军政权,梁州政务依然由知州负责,安王不得擅自干涉,一月内前往封地。 二者,还五万大军于壬亭侯,派往镇守梁州及与南晋接壤的惠州边境,择日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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