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连夜启程,沿着化冰的运河,悠悠向南。 褚琰站在甲板上,直到看着送行的柳侯一行人成了细小的点,才将目光投向平静的水面。 李凭瑞说,南晋有两号人物,把持朝政的老丞相为其一,新帝的小叔为其二。 也不知道那想要挑唆北齐内乱的是其中哪一位,与成国公有勾结的又是哪一位。 李凭瑞收到的匿名信至今无法找到源头,所以会不会是从南晋来的? 还有……那个映梅背后的人…… 褚琰临走前,托人帮忙继续查着此事,但承兴帝直接扣下成国公一家,后来又直接赐死他们,没给别人留一点能钻空子的机会,如果真是成国公一家做的,那肯定问不出来了。 不过这事查不出来也无妨,重要的是,刑部尚书吕明志会是谁的人? 真正置身事外的人,似乎并不是自己啊…… 袖子被扯动,转头便看到柳岐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是我爹,又不是你爹,我都没那么舍不得。” 褚琰知道他是在开玩笑,笑笑就得了。 柳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别想啦,离开了北齐,那就别想北齐的事,该想南晋的了。我好冷,进去吧?” 他说自己冷,却伸手给褚琰紧了紧大氅。 褚琰眨眨眼,恍惚在这寂寥的水面上,嗅出了人间烟火气。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一更+今天的两更! 虽然今天不是元旦了但也算元旦加更呀!
第44章 荆州 荆州城的冷气还没褪去, 哪怕头顶着太阳,也有几分阴寒气。 比天气还冷的, 是那一张张全无生机的人脸, 唯有酒馆里热闹一些,充斥着天南海北的骂词,有些刺耳。 老板娘掐着腰站在门口, 大声喊了句什么。 没人理她,她便拿起扫帚,将一个光天化日之下脱起衣服的醉汉赶了出去,嘴上“呸”了一声。 谁也没来制止这位光膀子的醉汉在街上张牙舞爪地耍酒疯,城里的巡防治安已经形同虚设,来往人们都疲于奔命, 出门在外的妇人和小娘子们只是蒙着眼躲开,并未大惊小怪。 穿灰衣的老掌柜将一个青衣男子引进酒馆旁边的药铺,笑着道:“让小严老板见笑了, 现在就没有不乱的地方。” 说着刚欲将门关上,外面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小严老板”伸手拦了拦门, 只见过往行人纷纷躲避,一帮粗布麻衣的汉子纵马而过,直奔远处而去。 行人们早已习惯, 慌乱过一阵后,便纷纷回家,有人沿路喊着:“山匪又来了!” 酒馆老板娘支使人把那耍酒疯的汉子拉进去,锁了门, 灰衣掌柜也道:“咱们也先关门吧。” “小严老板”点了点头,松开手,掌柜立刻关上门,又从桌子底下抽出几把武器,立在柜子边上,方便取用。 说是武器,其实也就是棍棒、菜刀、铁瓢一类的,那菜刀钝得很,能切药材就不错了,别指望能砍死人。 掌柜给客人倒了热水,苦笑道:“也没什么茶叶,这年头,手头拮据得很。” “没关系,水就够了。” 两人坐下来,掌柜又道:“小严老板,你这袍子看起来贵,待会可千万莫出去,等他们出城了你再走。” “小严老板”故作好奇地问道:“这帮山匪是什么来头?竟敢大白天明目张胆地往城里闯?” 掌柜苦笑着叹了一声:“小严老板有所不知,咱这刚换过知州,新来这个是个懦弱不顶事的,除了守着府衙那一亩三分地,别的什么也不管。” “上一个知州莫非是犯什么事了?” “这倒不是。小严老板应当知道去年岳州、潭州大水的事,当时死了不少人,活下来的没有粮食,许多灾民就往荆州来了,上一个知州当时关了城门,不让他们进来,那些人就在城外活活饿死,也有为了抢食争斗而死的。后来有一部分人转道去了别的地方,还有一部分直接上山做了山匪。”掌柜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不禁黯淡了些。 “小严老板”见状,接了话茬引他继续说下去:“难不成这知州是被山匪杀了?” “正是。”掌柜道,“其实那知州也不是什么坏人,那些灾民可怜是可怜,可那都是饿疯了的,放进城来吧,先不说荆州有没有那么多粮食,就说他们万一到平民家里去抢吃的怎么办?说到底,还是狗皇帝不管的错,咱们这上头分明有正主,可怎么……活得跟乱世似的呢?” “小严老板”一时沉默。 去年岳潭大水,南晋朝廷却连赈灾也没有,潭州还好些,大水先过岳州,有了预警,所以只是庄稼房屋被淹,人没死多少,逃出来的人还能北上南下找条活路。 而岳州却是死伤颇多,许多人不愿意抛下受伤的家人,又盼着朝廷能发粮,留在了城里,结果没多久就发了瘟疫。 瘟疫一发,朝廷便派了一只军队来,本以为是救命的,却没想到他们从外面堵上了城门,将岳州团团围住,让百姓们在里头自生自灭,等他们饿死病死,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掌柜继续道:“后来荆州封城太久,商人都抗议了,去年收成不好,都指着粮商活,知州只能开城门,结果第二天,山匪们就半夜闯到知州家,把人给杀了。幸好咱们这离边城近,而且跟北齐通着商呢,朝廷不会不管,后面就派了新知州过来,新知州自然就不敢管事了。”
“小严老板”奇道:“朝廷命官被杀,朝廷怎么也不派些人来缴匪?” 掌柜摇摇头道:“没办法,现在到处都有山匪,哪里管得过来,而且这帮山匪其实也就是指望活命而已,他们不抢贫苦老百姓,专门盯着衙门还有那些富商抢,百姓只要避着点,就出不了什么大事,朝廷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过了一会儿,两人又聊回到正事上。 掌柜本以为这个人找上他,只是备一点药材,却没想到铺子里所有剩下的药材他都包了。 掌柜高兴得不得了,连声道:“小严老板真是阔气,真是阔气!” 青衣青年笑笑道:“还得麻烦掌柜的把这些药材列个单子出来,每种都称一称斤两,装的也要仔细些,我们要带走的,可不能受了潮。” “这是自然,您放心。”掌柜不自觉用上了敬称,“咱们这药材虽然是去年的了,可都还好着呢,我这儿有家传的法子,保准让药材不受潮,您等上三日,直接带着人来取,到时候保准都给您包好。” “小严老板”没把他的话当真,掌柜这是把他当成初涉商界的公子哥儿哄呢,防潮的法子多得是,哪来什么家传不家传,这种办法又藏不住。 他也没戳穿,很爽快地付了一半的定金。 “掌柜也不用这么着急,我手底下的管事就住对面那条街的顺和客栈,唯一的天字房便是了,掌柜准备好了,直接去那儿递个口信,让他们来取便是。” 这是在提醒掌柜,他的人在这里盯着呢,别想拿了银子就跑。 掌柜倒也没这个心,高兴地应了一声,给客人续茶。 “小严老板”道了声谢,又状似不经意地问起来:“说来,南晋可有一种叫白沙的毒?” 掌柜点点头道:“是有,南疆那边流出来的。” “哦?那不知在哪里能弄到。”大概是怕掌柜误会,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家父中了这种毒,不知哪里能解。” 掌柜想了想:“若说在哪儿能弄到……南疆那边有些走商,去那边进药材的时候,就会进点,跟他们买就买得到,解药也是一样。不过咱们这离那边太远,我这铺子里没这种解药,您得往南走走。” “小严老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掌柜的想了想,又道:“小严老板,有件事,我还是想提醒提醒您。” 青年客气地笑道:“请说。” 掌柜道:“您要是还去别的地方收药材,那您可千万别说自己是北齐来的,有些人讲究,不愿意发那种国难财,一听您是从北齐来的,没准就会多想了,转头把您告官府去……有些地方普通老百姓官府不一定管,盯外面来的商人可盯得紧着呢,那些贪官保不准就想从您手里捞一笔,到时候直接给您扣个罪名,那可就不好办了。” “还有这事?”青年惊讶道,“多谢掌柜提醒。” 掌柜似乎又想说什么,青年却忽然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悄无声息的街道上又传来了马蹄声,掌柜透过窗缝往外面看了看,只见那帮山匪又回来了,路过这里时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在这街道上徘徊着。 恰在这时,有一个人目光朝着紧闭的药铺投了过来。 掌柜的吓得后退几步,道:“他们,他们可能是要过来……” 又赶紧道:“小严老板,你进里面躲躲,他们可能是来拿药的,这帮山匪以前有个什么头疼脑热都会来我这儿看看,应当不要紧。” 话音刚落,门就被大力拍响。 青年扫了眼门口,默不作声地进了里间。 没多久,他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对话声。 “几位……客官。”掌柜陪着笑,声音哆哆嗦嗦,“可是来拿药的,哎,您这是翻什么呢,您想要什么,小的帮您找。” 一个陌生的声音态度凶恶:“药酒和绷带,在哪儿?” “是有人受伤了?客官等等,小的马上去给您拿。” 药酒放在里间,掌柜的进了屋,一点也没敢耽搁,山匪撩开帘子催促,却没仔细打量这间屋子,便也没有发现药架后面还藏着个人。 掌柜没藏私,好几瓶药酒都给了山匪,本觉得他们该满意了,谁知拿山匪又道:“你去跟我看看该怎么治。” 掌柜吓了一跳,连忙道:“大人,大人,我只是个掌柜的,只管卖药,不是大夫啊。” “少废话,你没吃过猪肉也肯定见过猪跑,赶快给我走!” 一帘之后,“小严老板”轻轻扬起嘴角,一个主意缓缓成型。 片刻后,里间出来一个人:“慢着。” 已经被拖到门口的掌柜回头一看,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担心。 “小严老板”道:“我倒是懂一点外伤的事,你们要是有人受伤,不如带我去看看吧。” 拽着掌柜的那位山匪狐疑地看着他:“你会医术?” “小严老板”一脸高深:“吃过猪肉。” 那山匪放开掌柜,走到他面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千万别是耍我,否则你就别想回来了。” 说完,便要伸手去抓他。 “小严老板”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把折扇,打在他的手上,笑得有些冷:“单独给我一匹马,我自己走。” 山匪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回头冲着自己那帮兄弟点了一下头。 等他们走后,掌柜抹了把汗,缓了好一会儿,想起小严老板临走前,手背在身后做了一个手势,似乎是……“进屋”的意思! 掌柜连忙进了里间,点灯一看,只见铺满灰尘的药架上被人用手指写了一行字:客栈。我要去做压寨相公,速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