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阵。 南晋帝有些不高兴地指指褚琰:“登基以来,倒是没人敢跟朕这样说话,说到底,朕现在还算在位呢。” 褚琰悠闲地夹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您是南晋的皇帝,我是北齐的皇子,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话说得不客气,但好歹给面子地带上了尊称。 南晋帝噎了噎,又道:“其实你应当也谢我一杯。” “柴房的事?”褚琰在这位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的皇帝面前,丝毫不输气势,“说来,方才那些官兵其实是来搜您的,而不是搜我们的吧?我进城前算好了,按说追兵不会那么快到,被你们连累得差点提前暴露,借柴房躲藏的事也该算扯平了才是。” 南晋帝淡淡一笑:“倒不是说这事,你要谢我的地方还多,我暂且向你讨这一杯,只为替你截住了淮北王府的急信一事,否则你以为你身份若是暴露,淮北王和丞相还会乖乖内讧吗?” 褚琰心中轻轻一震,却也有种恍然的感觉,片刻后他举起杯一敬,非常有诚意地干到了杯底。 他们彼此都在想:现在倒是能好好谈一谈了。入南晋以后,褚琰那时已经对邢亦产生了怀疑,看他看得紧,没有给邢亦报信的机会,但是他第一次将自己人安排进南晋军,并且让自己人假装立功以后,远在帝都的南晋帝却是想到了褚琰在南晋的这个可能,因为邢亦尚在梁州的时候,便给他递过口信,道是安王在梁州有准备、似是要出什么远门。 南晋帝怀疑军中有褚琰的人,便顺势扶持,他仗着自己“昏庸无能”,恰好不必听大臣上谏言,随时可以在朝堂大事上“胡闹”,也正因此,褚琰的人才会那么快晋升。 这样做理由很简单,一来,是想跟褚琰这边搭上线,故而给褚琰一个提示,二来,是想靠这个不属于任何派的外人来领一支军,从而牵制住丞相的军。 果然褚琰便将邢亦派了回来,恰好南晋帝想做一件事——他想从那处处是眼线、没有哪里能让人安心的囚笼般的皇宫中脱身。 “那些各地所谓闹事的流民是你的人吧。” 南晋帝用上自嘲地口吻:“朕继位两年,总不能真的连点自己的人都没有。” 闹事的流民除了是给褚琰提供趁乱行事的机会以外,还是挑起丞相和淮北王矛盾的第一步。 丞相认为是淮北王搞的鬼,假如丞相选择去平息民乱,那他的兵力会被分散,届时再挑拨淮北王趁虚而入,就能轻易激起两方矛盾,假如丞相选择不去理会,那么这些地方也迟早守不住,北齐长驱直入后,丞相只有撤兵保住金陵、而淮北王只能靠着淮北,二者这时候是否对立也无所谓了。 丞相选择了后者,而这个时候南晋帝散步在外的眼线又告诉他安王入了淮北,南晋帝很快便想到褚琰是盯上了淮北的粮仓,想用粮仓来激化王、相二人的矛盾。 于是他又派人给褚琰传信,让北齐边境发兵,好在金陵局势彻底爆发之前脱身。 褚琰问:“您是怎么保证自己能御驾亲征的?总不能是您提出来的吧?” 一向不管政事的皇帝要是突然主动提出御驾亲征了,傻子都能看出有鬼,到时候就更不可能离京了。 南晋帝道:“邢亦有个妹妹,是淮北王身边的宠姬,亦算是半个谋士。” 褚琰奇道:“哥哥是你的人,妹妹给淮北王做谋士?” “我这小皇叔并不知情。邢家机关世家,本是历代替皇族卖命,可惜于我父皇时期被丞相发罪,全家男子流放,女子入娼籍,小皇叔看中邢家的手艺,便把邢姬赎了回去。”南晋帝有些怀念地道,“小皇叔不受宠,年轻时少有在宫里的时候,自然也不知道我儿时是靠着邢亦邢姬兄妹俩接济,才能好好地活过来。” 南晋帝本出身低贱,于冷宫中生下来,也顺理成章在那方寸之地长大,后来他娘亲过世,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冷宫里挣扎,他那沉迷歌舞酒色的父皇根本想不起来冷宫里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彼时邢亦和妹妹邢姬还是御用机关师家族的子女,父亲受宠,连带着他们也时长出入皇宫,无意中与南晋帝相识,三人便偷偷建立了友谊。 后来邢家被发落,没多久,南晋帝就接受了丞相的帮助,自愿成为丞相的傀儡。 彼时先皇帝身边的其他儿子一个接一个地被谋害,他就算再迟钝,也能明白了些什么,可当时先帝已经将玉玺和虎符交了出去,朝中大权俨然已经握在丞相手里,比起重振祖业,懦弱一世的先帝更担心自己的安危,可谓敢怒不敢言。 “他荒唐一辈子,也就临终前那几年幡然醒悟,暗中筹谋了一些人手,又把邢家遗下的人接回来偷偷安置,交到了我手里。”南晋帝嗤笑一声,“看似为我好,却险些害了我,我身边全是丞相之人,吃喝拉撒睡都有人去汇报,一旦被丞相发现什么,我岂还有活着的价值?” 说到这顿了顿,回到原本的话题,“御驾亲征,是我用邢姬之口与淮北王说出来的,于是没过多久便有人上奏提议。我自然要演出副不肯的样子,直到乱民遍地、北齐来势汹汹,边关军心愈发不稳时,原本阻拦的大臣也都变得想送我上战场,便可顺理成章地出征。对了,你那信,也是邢姬拦下来的。”
褚琰听到这有些明白了,南晋帝本没必要与他说这么详细,之所以说了,怕是想让他救那邢姬出来。 “那您又想要什么呢?”褚琰怀疑地眯起眼,“您脱身朝廷,摆脱了眼线,却也失了帝位,您自己就没什么想要的吗?” 南晋帝沉默许久,松开手里把玩的酒杯,将整壶端起来,痛快往嘴里灌。 末了他“哈哈”笑道:“褚琰,不是人人与你一样的。” 他没说自己有何所图,反倒有意结束这一席,兀自哼起一支南腔小曲,走出门。 褚琰听见他在外面说:“给安王和他的人备几间屋子。” 接下来几日,他们便在这宅子里住了下来,期间得知这宅子主人是县令的小舅子,他们暗地里都是效忠南晋帝的,平时以做贩马的生意为由,实则是为了南晋帝的私兵而养马。 这宅子里还有不少暗室和密道,外头的追兵不甘心,又来查过两次,他们皆靠这些暗室躲了过去。 又过一阵,南晋帝的眼线带回消息,先是丞相直接封了金陵城,让淮北王无法脱身,以此要挟淮北出兵南征。 淮北假意顺从,实则出征大军躲在了山上,将丞相趁淮北空虚派来意图占领粮仓的几万人瓮中捉鳖。 褚琰很快便想到了这其中的阴差阳错。 当日褚琰进淮北后,不忘立刻派人把柳岐画好的粮仓图给丞相,本想着能引丞相出兵攻淮北,好让追自己的追兵能少一些,谁知丞相那时候按兵不动,反倒是找了个时机扣下淮北王,来了招引淮兵南调。 却不知淮北王世子知道了褚琰的身份,传信给父亲,父亲又在这时被扣,难免会觉得褚琰与丞相是一伙的。 褚琰来淮北是为了粮仓,淮北王世子只要有心调查不难发现,因此丞相再来打粮仓的主意时,就掉入了淮北王世子的陷阱。 至于他杀了丞相那么多人会不会让困在丞相手里的父亲遇险,褚琰觉得淮北王世子根本不会在意,那孙子一看就不是个老实的货。 南晋这边内乱起来一发不可收拾,柳问便势如破笋地攻下了永城,此后边境大军几乎崩溃,大量将士投降,丞相见势不妙,将边境军撤回一半,守住金陵。 就如南晋帝所估计的那样,金陵与淮北最终成了两只乌龟壳,撬开这壳只是迟早的事情。 边境军自顾不暇以后,他们也不必再躲躲藏藏,褚琰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永城与柳问汇合,却被南晋帝堵在了院子里。 他神色一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南晋帝说:“你也不用太着急,我的人替你打探过,柳岐没事,他已经平安到永城了。” 褚琰着实因为这句话松了一口气,示意身后的人放下刀,问道:“你特地在这等我,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的吧。” 南晋帝做了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两人避开人,在石径上踱步。 “此番,我想向你要一个保证。”南晋帝目光悠远,语气很轻。 褚琰心里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道:“你说说看。” 直到骑上马,褚琰心里还有些微微的震撼,他原以为晋帝会提出什么为己谋利的要求,不是封个异姓王,起码也是黄金万两、余生无忧才对。 然而南晋帝却只要了一样东西——自由。 “你帝王之尊,就不会觉得不甘?” “有什么不甘的?我做了两年狗皇帝,再到你们北齐做一辈子狗藩王?”南晋帝自嘲一笑,“一生禁锢在藩地,大事小事被人盯着,最好和以前一样,沉迷酒色,夜御十女,越是荒唐,你们才越是放心……这样的日子太累了,我费尽心思逃出一个笼子,是为了再把自己关进另一个笼子?” “我没有阿斗之志,还是算了吧,就让我在史书上占的篇幅少一些。更何况,对于你们这样的人来说,不管不闻不追查,比起许别人一个藩王之位,恐怕更难吧?” 褚琰忽而想通了南晋帝那句“不是人人与你一样的”。 褚琰的自由,是身处最高位,再无法受任何人挟制的自由,而晋帝的自由,是化身闲云野鹤,再无人能觅他的自由。 或许易地而处,晋帝也会有至高的志向,但他处在最下风,便选择了于他来说最好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加更失败,明天回北齐了
第59章 浴桶 启程后三日, 褚琰便到了永城。 如今的永城是前线,本以为路上会空无一人, 谁知竟有不少百姓拖家带口地往永城的方向走。 褚琰等人的兵马一经过,百姓们便惊慌地避让。 到了永城的城门口,更是因排队入城的人太多,一时进不去城。 褚琰便令人下马, 跟在百姓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期间听周围的人谈了几句,才知道南晋边境军且战且退,沿路向百姓家里强征粮食, 甚至人手不够时, 还会把各家家中剩下的壮丁找来充数。 百姓们被本国的军队扰得苦不堪言, 又听说北齐柳将军所过之地,家家户户日子都与平常无异,齐军非但不强征、欺压百姓, 路过坊市间还会下马噤声, 甚至把城里没有生意可做的客栈都包了下来,暂供其他地方逃难来的流民住,便纷纷带上家当到永城去谋个安稳。 如此一来,吴壮等人也不好意思提插队的事,只好耐着性子排了一个时辰的队。 城门口检查严格得很, 为了防止奸细混入, 连行李都要拆开看,褚琰他们带着马,自然成了可疑人物, 守门士兵甚至没按照惯例让他们站成一排等着搜身,便直接叫来了同僚增援,一圈人将他们围在中间,警惕地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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