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琰站在岸边,再往前一步便是湖水,他的手太过有力,很快就在白嫩的脖颈上留下了鲜红的指印,柳岐怎么也挣扎不开,他想伸脚去踢抓住他的那个人,但是脚还没碰到,褚琰便故意松开了一些力道。 他想杀我。柳岐满脑子只剩下惶恐,不敢再挣扎。 “我看你怪纠结的,不如我帮帮你吧?” 柳岐说不出话来,只能断断续续地挤出几声哭腔。 “做坏事是要偿还的,搞不好今日就是你偿还的时机,正好,进了湖水听天由命,万一走运淹死了一了百了,还不用成亲了,你说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和,听着却比脚下的湖水还冷,华阳湖时常有人凿冰取水,浮在湖面上的冰块零零散散,脚下这一片刚好是碎冰,掉下去以后绝对承不住人。 求生欲让柳岐勉强发出了声:“不……不好……呜呜,救命……” 褚琰在手上快没力了之前,把他带到地面上,柳岐腿是软的,一屁股扎进了雪堆里,冻得他一个哆嗦,但他此时连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觉得身边那人说不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他深陷魔窟,指不定还要怎么被欺负。 “三弟!”只听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柳岐眸子一亮。 褚琰面朝他背后,坦荡荡地说:“令弟想不开要跳湖,本人恰好救下他,柳公子还是赶紧把人领回去吧,以免着凉。” 刚刚赶到的柳临:不,我远远看着好像不是这样。 但他略一思量,并未戳破,只是将柳岐扶了起来,礼貌地道谢:“多谢这位公子了。” “不!别听他胡说!他想杀我!”柳岐一见有了靠山,立马躲在柳临身后,炸毛一般地告状,“他刚刚要把我丢到湖里!二哥你快抓住他送衙门去!” 柳临一把捂住他的嘴,略带几分警惕地望着眼前的人:“公子衣着富贵,气度不凡,却有些面生,可否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褚琰平静地说:“气度乃家学,贵承祖荫,严初,‘初来乍到’的‘初’。” 柳临心里倒吸了一口气。 果然! 这人分明知道柳岐是他壬亭侯府的公子,却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事,必然有所仰仗,他敢肯定京城贵公子间没有这号人物,因此不费力气就能联想到那位久不于人前露面的新王爷。 “严初”二字倒过来可不就是褚琰! 柳临顿时脸上滚烫,不管咋咋呼呼的幼弟多委屈,立马把人丢给了侍卫拖走。 末了他以“报恩”为由,邀褚琰去酒楼赏光吃饭,其实也是想替小弟打探一番。 褚琰:“请客不必,你真想感谢,带我转一转这西市便好。” 说是转转,褚琰却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罢了,同时心里还有一点微妙的失望:原来京城也不像他想得那样繁华。 直到看到一家胭脂铺子,褚琰才终于驻足。 胭脂铺子并不只卖胭脂,还有些小巧的物件,褚琰挑了一对雕了兔子的小白玉环,心想配上一件白袄一定很可爱。 柳临不傻,一看便知:“严公子可是给妹妹挑的?” “是,家妹年纪小,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儿。”褚琰将对铛递给掌柜,叫他包起来,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消凝和相萦道,“一炷香时间,有喜欢的尽管挑。” 消凝吃了一惊,犹疑地站在原处,还是相萦福身,笑道:“多谢公子。”随后把消凝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笨,公子本可以去酒楼取暖,却偏要出来吹风,你以为为了谁?” 消凝一愣,鼻尖一酸,连忙掩饰似地低下头挑胭脂水粉。 她们两个丫头也是苦出身,十四便进宫,可她们不比新晴可以到处行走,两个妙龄小姑娘在不熟悉的地方跑,褚琰不放心,便以自己转转的名义,带她们两个看一下京城的街市。 一炷香时间很快,两个姑娘谁也没客气,挑了一堆喜欢的,这家店选得也有深意,看得出是个不错的店,与小摊贩上粗制滥造的那种东西不同,但也不算很富贵。 两个宫女若是用太好的东西,招不招人眼红先不说,估计过不了多久皇后就“体恤会意”给他纳妾了。 所以一大堆东西买下来,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钱,钱袋在相萦身上,相萦自个儿掏钱付了,两人又笑盈盈地给褚琰道谢。 消凝这会儿胆子大了些,多嘴说了句玩笑话:“奴婢买的胭脂颜色艳,在冬日里甚是打眼,回去给府里的姑娘们都用一用,改日公子一眼望去,便觉得这雪天也活泼起来了。” 褚琰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嘴贫。” 话说这厢柳岐回了家,果真又被他爹好生拿鞭子抽了一顿。 柳夫人在床头给他擦药,抹着眼泪说:“阿岐,你何必跟你父亲犟呢,好不容易你父亲允你出门走走,你怎地还要跳湖,你这不是在戳娘的心嘛?” 柳岐把头闷在被子里默默掉眼泪,他觉得往日撒撒娇就能糊弄过去的父亲这回一点也不好说话了,任他怎么求饶都抽满了二十鞭子。 他因着年幼时柳侯爷便离家戍边,不像大哥二哥那样被严格要求,一直是被惯着长大,养得细皮嫩肉,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先前打板子的伤还没好利索,就添了满身的伤痕,他简直不想活了。 本以为娘亲能安慰自己,谁知娘亲翻来覆去就是叫他认命,又跟他说:“阿岐,你若是抗婚,那便是我们全家违抗圣旨,万一真惹怒了陛下,撸爵发配都是小事,事关一家命运,你且忍耐一回,好好嫁过去吧,算娘求你了。” 果然,别看平时千娇百宠,在父亲和兄长的前途面前,他柳岐什么也不是! 其实也是柳岐钻了牛角尖,他母亲更怕他为此事丢了命,又觉得侯爷一直说安王恐怕不是等闲之辈,心里对安王有了些期许,觉得她儿子应该不会过得太差。 柳夫人上完药,又哄了他一会儿,见儿子怎么也不肯理人,便无奈地退出去。 柳岐听见柳夫人在外头跟谁聊了两句话,又说“那你就进去陪陪他吧”,没多久后门便打开。 来人轻轻唤了一声“表哥”,跟做贼似地。 柳岐把头冲着墙那一头,不让人看到自己哭得眼睛肿的样子,但好歹说话了:“你怎么才回来?” 那人委屈道:“你跟常乐走得太快,我落到最后面,被朱胜有他们堵着揍了一顿,现在身上还疼呢。” 柳岐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果然脸上挂了伤,有点不好意思了:“这、这样啊……”随即又想起自己还更委屈呢,立刻抱怨道:“我还伤得更重呢!就为了个安王,我爹一点都不疼我了,今天安王还欺负我,我爹不说看看我有没有事,非说是我的不对!” 表弟大吃一惊:“你见到安王了?” 这表弟姓裘名自华,关系有些远,是柳问远房表妹家的孩子,那表妹家中是商户,一贯走南闯北,近日在京城安家,把儿子一同带了过来,因着想沾沾侯府的光,便叫儿子与侯府多走动。 柳家三个儿子一个戍边,一个又好读书,只剩下最不中用的幼子能让他攀着四处玩闹,柳岐对这个表弟还算照顾,虽然平时少爷脾性犯起来就会指使他做这做那,但是一旦在外头遇见事,他都会为这个表弟出气。 裘自华也一向听他的话,因此两人关系不错,这次柳岐被禁闭在家,只有裘自华因着方便能来看他,这让柳岐与他更亲近了些。 然而裘自华却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他因为商贾出身,虽占了“表弟”之名,但柳岐身边那帮公子哥儿们都看不起他,好几次柳岐使唤他做事,那帮公子哥儿也有样学样,把他当杂役一样,这与他最初搭上柳岐的想法根本不同!但是他不敢跟柳岐闹翻,只得面上装孙子,背地里暗骂这个纨绔,至于柳岐对他的好,他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柳岐被指婚,他就立刻明白这是在柳岐面前刷存在感的好机会,到时候柳岐成了安王妃,其他人都得避嫌,只有他能以亲戚身份到王府探望,久而久之柳岐不就只听他一个人的话了?
原本裘自华只是想成为王妃身边唯一的亲信,但是那天他妹妹又给他出主意,让他在王府刷个脸熟,好给她机会。 柳岐看不上安王,她可是看得上的,那好歹是个王爷啊!她自诩相貌身材都不错,来京城日子不久,她就已经被好几位贵公子看上了,那些娇养的小姐见了她,还不是要酸溜溜地嫉妒! 她想着王爷娶个男妻,总不可能不纳妾,反正总要纳妾,不如纳自家人,到时候哥哥在柳岐表哥面前劝一番,她指不定就进得了王府。 沾表哥的光自然不如沾妹妹的光方便,裘自华被妹子说动了,恰好见柳岐不愿嫁人的样子,便自告奋勇帮柳岐去打探安王的事情,实则使劲编排安王的不好,好让柳岐打心里畏惧和排斥王爷,如此一来日后嫁过去,也不会讨王爷喜欢。 所以从柳岐嘴里听完前因后果,他便挤出了几滴眼泪:“表哥,他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对你,那以后可怎么办啊!” 柳岐被他哭得鼻子一酸:“我、我也不知道……” “果然安王脾气暴戾不假,你之前不是说他以前还傻的时候打架就狠,能把人脸上挠出花来吗?现在不傻了,指不定还有多少招数折磨人呢……”裘自华好像真心实意地替柳岐害怕一样,“前两天我在街头遇见个汉子,赶巧他妹子以前就是在安王身边伺候的,结果安王醒了以后,打身边人的板子出气,十几个宫女太监都是横着出来的,他妹子就在里面……” 柳岐惊恐道:“他,他出什么气……” 裘自华抹着眼泪添油加醋地说:“无非就是傻皇子身边日子不好过,下人们饭都吃不饱,那宫女没力气干活,不免懈怠了几分,安王却觉得她故意不把自己当回事,直要了她的命,本来,本来我不欲告诉你的,免得吓着你,可是……表哥你怎么那么傻,竟然把你当年推他下水的事给供出来了!” 柳岐“哇”地一声:“我不嫁了,我要逃婚!” 裘自华吓一跳,他妹子进王府还得靠忽悠柳岐,柳岐要是跑了可不就啥都没了,连忙说:“表哥千万别这么想啊,现在表舅舅娘都不帮你,你一个人肯定逃不了多远,而且万一被安王知道了,那不得恨上你吗!” 褚琰恨不恨上自己柳岐不知道,反正柳岐已经隐隐恨上褚琰了。 若不是他,哪有现在这些事! 年宴悄悄逼近。 小桃儿刚换上新装,梳好双丫髻,便迫不及待地跑去皇宫门口迎接,宫女跟在后头追着给她披上披风。 这些日子褚琰一直在王府住着,可把小姑娘等坏了,褚琰刚进大门,便看到一个雪白的小团子飞扑过来,他将人搂住,把早已备好的胭脂拿出来,在小姑娘额头上点了一粒红。 小姑娘粘人得很,褚琰陪着她玩到下午,才回到偏殿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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