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尘听着听着总算是听出味来了。这年头什么节日修者们都爱过成七夕,没想到天都弄这么大阵仗,请了天道残魂,目的只是为了给大家寻个有缘人。 想法俗气,做起来却很雅致,也勾起人兴趣。 谢怀尘从窗外随意选了一条金线系在自己灯笼上。一边系一边想,不知自己有没有荣幸能牵到一位美人。这位美人最好知书达理,性子温柔,笑起来像月光。 其他人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纷纷寻了金线系上。甚至有人用推演之法反复琢磨,结果那金线竟窥不到半分天意。 一炷香之后。 金龙震颤,竟是自发地在天空翻腾起来。巨大的龙尾扫过半空,背上金线纷纷脱落,稀稀疏疏从天上坠落,像下面条一样。 众人皆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金线。下一瞬,惊呼响起,原来天上百万条金线居然如沙塔一般崩塌消散,全部化作一片星沫。叹气声此起彼伏,都道这出寻龙戏实在太难。 百万条线,一千个人,几率不到千分之一,也就是说这庙会里所有的人都不一定有一个连上。 修者们各自扼腕,结果不过一会儿,有人突然亮了眼睛。 “咦,有一条线还连着!” 唯一的金线在夜空里格外显眼,线的两头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条孤线,众人甚至凑热闹地开始寻找是哪两位有如此大缘。 “嗬,你的线居然没断!”旁边一位酒客惊呼出声,“小子,行啊,气运加身。” 闻言,周围人都聚集而来。 谢怀尘摸摸鼻子,心里有点窃喜。这唯一一道金线就是他的金线。当所有线崩断消失,唯独他的稳稳当当系于一端,那一刻他心脏都重重跳了一下。 酒楼里不少人认出他柳少爷的身份,不过还好没有闲言碎语。气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柳少爷名声再不好,这一刻也是千百人中的赢家。 酒楼外也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是看热闹的,还有一部分是起哄。谢怀尘发现线头的另一端正缓缓靠近,越来越多的人聚在外面,吆喝着金线另一端的人出来。来庙会的都为凑热闹,如今有热闹可凑,众人也来了兴致。 “姑娘,快出来——公子在外面等你呢——” 谢怀尘顿时愣住。哈?公子?外面的是个公子? 酒楼里的人也纷纷朝外面喊:“什么姑娘——我们是公子——公子等着有缘人进来呢——” 此喊话一出,外面的人也懵了。啥?里面也是个公子?那这金线怎么回事?寻龙原来还真寻出个双龙啊! 于是双方喊得更加激烈了。 “线也牵了,人也来了,管你是男是女,男的也给我们出来——”这是外面的喊话。 “我们公子害羞,要外面的人亲亲才能出来——”这是里面的喊话。 谢怀尘听得眼皮直跳,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天都这群世家子还有戏精的潜质? 这里虽是他随便找的酒楼,但也不凡。沈香楼是天都数一数二的名地,其观景台更占据了天都的最高点。谢怀尘不是个缩头缩尾的,于是他从窗户边一跃而出,整个人如枫叶般飞上观景台。夜色美景,红衣少爷翻上栏杆,晃着七巧灯,笑道:“哪位公子与本少爷有缘,不如上来一观。” 底下的人群顿时躁动起来,簇拥着推出一人。 谢怀尘定睛看去,青玉长衫,面容温雅,手上执一盏青灯,可不就是谢洛衡。他顿时抽一口凉气。
千算万算,没想到竟是这个伪君子。 谢洛衡显然也很惊讶,站在沈香楼下与谢怀尘对视良久。谢怀尘惊悚地发现,两人确定身份后,谢洛衡头顶的红条框就开始上涨。 +1 +1 +2 …… 本来八十点的真诚度,不到一会儿就快突破九十了。他面上一抽,转身折了身旁一枝木槿,随手扔去。果然,谢洛衡一接木槿枝,真诚度也停了下来。青衫公子垂眸,淡紫的木槿衬出他如玉的眉眼。 “有君同会,颜如舜华。下面那位舜华公子,你上来呗。”谢怀尘看热闹似地招手。 谢洛衡失笑,此句乃是诗经里用于形容女子的,柳少爷用这句形容他,明显是调戏。身旁的人群也开始怂恿他上去。于是他脚尖一点,青衫临风,天空中的金线缓缓收拢,最后首尾聚于一点。 谢怀尘靠在栏杆上,下巴微扬。 短短几日不见,柳少爷不似平时吊儿郎当,倒有了几分正经。谢洛衡走到他面前,二人的金线顿时脱离,悠悠飘回龙魂体内。 “没想到是你。”谢洛衡低笑一声。 “是啊,我还以为是位美人,哪知却来了个伪君子。”谢怀尘面露遗憾。 “难道我不是美人?” “花前月下,有女子在旁才算风月,你我都是男子,实在煞风景。” 谢洛衡没有反驳,只悠悠道:“寻龙戏并非龙凤戏,你可知它的由来?” 谢怀尘知道对方一向博闻:“你说。” “当年界主貌美,追求者无数,其中就有一人向界主表明心迹。此人为男子,与界主曾是至交。界主不忍拒绝,于是唤了这条五爪金龙作见证。此龙为天龙,身负无数因果,界主与那人一人选一道因果,若二人的因果连在一起,那就结为道侣;若毫无干系,便回归朋友。” 说到这,谢洛衡眉眼一弯:“所以,寻龙戏最初就是双龙戏,并没有非要男女一对的说法,凡是有缘,皆可相见。” 谢怀尘显然对故事更有兴趣:“后来呢?那人和界主连线了没?” “自然是连上了。” 谢怀尘一惊:“也就是说界主有道侣?” “是的。” “真难想象,两个大男人怎么在一起。”谢怀尘搓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洛衡挑眉:“想知道?” “有点好奇。” “好奇,那就闭上眼睛。”磁性的声音,听来并无不妥。 “你要做什么?”谢怀尘警惕。 谢洛衡指了指楼下乌压压一片围观修者,那眼神八卦地简直要把两人烧穿:“底下这么多人等着,我们不做点什么,实在是对不起看客。” 这时谢怀尘才发现那些起哄的人群并未散去,而是越聚越多,仿佛看热闹般围在楼下。其中以女修居多。 谢怀尘黑着脸:“他们看他们的,与我何干?” “明日便是仙人诞,你如果表现的与我亲密一些,说不定能威慑一些人不起乱子。” 说来是这么个道理,谢洛衡代表三尸,他若与他亲密,代表柳家有三尸做靠山,一般人不敢起乱。 “行吧。”想通这一点,谢怀尘坦然闭眼,“我该怎么做?” “你闭眼就好。” 话落,一只手覆上谢怀尘的眼睛,将目光遮住。谢怀尘有些不适应地眨眨眼,睫毛与手心相互刮擦。 谢洛衡另一只手放下灯笼,转而拈起谢怀尘的软发把玩。那只手从肩上触到颈间,再擦过耳垂,最后停下来,不动了。 谢怀尘本是随便玩玩,说时不觉如何,结果被谢洛衡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碰,整个人都不好了。碰过的地方痒痒的,还很烫,偏偏谢洛衡既不讲话也没动作,两人就这么干杵着。谢怀尘越站越不自在,他僵硬地挪挪头:“行……行了吗?” “再等会。” 接着,谢洛衡眼眸微沉,另一只手在谢怀尘面前画了一道极其繁复的符。趁着对方看不见,悄悄印入魂踪。这样一来,无论谢怀尘日后去了哪,附上哪个身体,他都能找到。柳厌青不是真正的柳厌青,他有一种预感,这人迟早要离开,可离开之后会去哪,对方从来不说。 过了一会儿,谢洛衡放开手:“好了。” 谢怀尘立马跳出几尺远:“好了是吧,我走了。” “走?庙会才到一半你就回去?” 谢怀尘赶紧拿出自己身上的船票,一本正经:“我娘约我游船,时间快到了。” 所谓船票其实是一根檀香简,简上刻着画舫名字及时间。谢洛衡眉眼一挑,突然从自己袖中也掏出根一模一样的木简。 “巧了,我这也有一根,名字时辰也与你一样。柳少爷,咱们果然有缘。”谢洛衡笑道。 谢怀尘见此大吃一惊,没想到画舫上的第二位客人居然是谢洛衡。然后他又想起柳夫人是知道他和谢洛衡的事的,如此看来,对方骗他过来恐怕是想让他和谢洛衡独处一船。 谢怀尘顿时脑袋一炸。他是喜欢谢洛衡没错,可这喜欢是亲兄弟之间的喜欢,不是和妹子的那种喜欢啊!他娘到底怎么想的?! “对了,”谢怀尘突然问,“那你之前为何不上船?”幸亏谢洛衡没上船,否则气氛肯定和现在一样尴尬。 谢洛衡将檀香简收好,失笑:“因为我晕船。”
第98章 第二天,仙人诞。 天域的代表色是金色,所以满城皆金。清晨,各世家在门前升起带有家徽的天灯,这些天灯依靠术法能在天空停留数日,每一盏灯都代表一个世家。凡人不得上天域,于是世家们以此上达天听,昭示对天域的敬意。 谢怀尘穿着家主的毕方飞羽袍,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昨日被寻龙戏一闹,紧张感消散不少。虽然不知今日会发生什么,但坦然面对总是不错的。 八匹白猊妖兽恭恭敬敬伏在他面前,旁边站了两排气宇轩昂的侍卫。他刚走一步,侍卫们就齐齐高喊:“恭迎家主,家主圣明齐天——” 声音如雷,威震四方。幸亏他早有准备,否则这一嗓子下去,普通人帽子都得吓歪。谢怀尘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缓步走到白猊妖兽面前。就在他正想着怎么优雅又不失威严地上去,青君已经向他伸出手。 “家主。” 谢怀尘被青君扶着,一个轻身坐上妖兽背。接下来,柳家长老们也陆续坐在了妖兽背上。这群长老们大多是柳厌青的叔辈。平日留在家族里处理各方事务,遇到大场面就站出来威慑其他家族。 谢怀尘一个金丹少年被一群元婴期的中年长老围着,看上去的确有些底气不足。 “侄子,放宽心。”这时带头的长老传音给谢怀尘,他是柳临渊的堂哥,平日关系也最好。“你爹的魂灯亮着呢,今日若有人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柳家,尽管打回去。” 谢怀尘绷着脸,表示没问题。 白猊妖兽载着一干人等前往长明街。 长明街上已是人声鼎沸。今日仙人诞,天都大开城门,南域周边的二流世家三天前就开始赶路,今日清晨才终于赶上这次的庆典。然后是城内的一流小世家陆续到场,最后才是柳家这样的大世家姗姗来迟。 谢怀尘来时,众世家已基本到齐。柳家威风四凛的白猊妖兽引得众人的注意力全集中过来。长明街上不准骑御不准飞行,所以谢怀尘悠悠从妖兽背上跳下,带着一群长老与侍卫们缓缓走过长明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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